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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您收听由南怀瑾先生讲述的孟子
庞通演播
菩提雅舍
不为农实
但是在这里要特别注意到
不为农实的这个实字所涵盖的意义
不要光从字面上看
只是一文解意
就无法了解真正的道理
梁惠王身为一国君主
而且也不是过于昏庸的统治者
难道会不懂得农时
谁也不会在寒冬大雪的时候去播种布谷
在六七月的炎炎夏日方才去种西瓜
或者在不易于种蔬菜的时候去下菜种
而孟子却在向梁惠王建议三点农事上的注意事项时
第一点就讲到不为农时
岂不是没有意义的是吗
假如我们注意到历史和地理问题
对于时间时代背景
空间地理环境两种因素共同去体会这句话
就可以看到它的真面目了
我们知道
在春秋战国时代
各国诸侯为了达到他们不断互相争伐
争雄称霸的目的
都实施富国强兵的尽力公策
便滥用民力
不管老百姓们是不是正在插秧的清明谷雨期间
或者是立秋处暑的收割季节
都在那里动用民力乱搞一阵
同时鱼猎也不选地方
不择食候
本来在禽兽产卵生死的时候
是不打猎的
捕到小鱼是该放回水里的
所以鱼猎也一样
要在适当的时候
不可以任性的乱捕乱猎
在现代也是如此
像用电捕鱼
或用毒药投在水里闹雨
都有法令明文禁止
现在的术语叫做保护天然资源
林业也是如此
不可随便砍伐
否则的话
直接的影响是土地流失
河床淤塞
失去森林的水土保护功能
导致洪水**的灾害
见解方面甚至影响到雨量减少等气象方面的异常
过去曾经看到许多地方有所谓桐山灼灼的土山
一个个山头像婴儿尚未长发的头一样光秃秃的
因为过去没有什么林木局去管理或经营林业
都是任由老百姓自由砍伐
不知道保养森林
孟子是邹人
邹在鲁国
即现在的山东
而他所游历的地方
齐
魏等国及现在的河南
山西一带平原地区
都是农林业和小型渔猎的社会
他又看到当时天下的各国诸侯
包括魏国的梁惠王在内
都在为了扩充自己的权利土地
设法富国强兵
大量剥夺了老百姓的生产时间和劳力
所以他提出这三件事
对当时的战果是非常重要
深具价值的
我们非但不可一文结义来读这句话
并且不可以轻易放过
所以
他提出这些事
是石狮王道的开始
一点也不错
我们了解了这一层道理
就可知以后孟子一而再的说道无失其时
勿夺其时
对这实字特别重视和强调的道理所在了
孟子建议梁惠王在国内实施王道政治
社会安定以后
还要提倡家庭副业
譬如五亩之宅
就叫他们种桑养蚕
饲养家禽家畜
然后五十岁以上的人可以穿丝织品的衣物
七十岁以上的人可以天天吃肉了
到达了这种富庶的小康境界
进一步教化老百姓们发扬孝悌的道德
使年长的人不必劳苦生活能衣锦食肉
国境之内没有人挨饿受冻
孟子说
假使一个国家经济上的富庶
政治社会中的安定
到达了这样的情形
却还不能为国际间的政治领导者
不为天下的盟主
是不可能的乱世流亡图的文学
再看下面一段
孟子指出当时苟治食人时
徒有恶瞟也即如后世所说
朱门酒肉臭
陆有冻死骨的社会状况
这是一段反面文章
我们从这一小节中又看到了孟子说话的高明技巧
他是以当代各国社会中的病态
反面的刺激梁惠王
以激发他行王道的政治
孟子在这里用苟治食人时
即徒有恶瞟不到十个字描写春秋战国时的乱象病态
虽然深刻而悲痛
但是没有经历过乱世的人
也许无法在这寥寥几个字中体会到战国时代各国的悲惨情形
在一九三七年继抗战开始的那一年
许多人进入四川
就亲眼看到一个个饿死的人躺在道路的旁边
尸体的头上差不多都裹了一块白布
更增添了悲凉的气氛
当时四川百姓有如阿拉伯
印度的风俗
喜欢在头上包块白布
如古代所称的蟾回一样
那都是当年四川军阀们为了争权夺利
连年内战为四川造下的恶果
他们打仗争权所需的经费
都是从老百姓身上榨取而来
真是弄到民穷财尽
他们榨取的方法有两种
一是征税
将老百姓的财物单方面的强征硬取而去
二是加租税
把税率提高到无法再提高了
就有所谓预收
据说在一九二六年北伐前后
四川的军阀们收税
竟然预收到一九六一年的税了
这是当时一个天大的笑话
在军阀们制造的这个天大的政治笑话后面
隐藏了多少老百姓的眼泪和血汗
以四川这样的天府之国
那么富庶的地方
弄到路有饿瞟
原因就是军阀们的穷兵黩武
以致民穷财尽
在历史上
这一类的事情也是屡见不鲜的
尤其是在战乱的时候为甚
像五代时南唐后主李煜的父亲李景
原名李景通
后改名李景
又改名李景
史称南唐中主
他在国用不够的时候
就拼命的增加税赋
除了提高税率以外
还增加税目
各种苛捐杂税都来了
名目繁多
简直难以计数
甚至老百姓家里的鸡鸭鹅等家禽同时生下两只蛋
也要征水
到了春夏之间
老百姓庭前门外种的杨柳
当柳絮随风满天飞舞的时候
竟然还要收柳絮水
老百姓在重重赋税压力之下
再也无法附和
敢怒而不敢言的时候
自然就形成了与及汝邪王这种深深的怨恨
像这样为扩张自己的权利
乱用民利的君主
往往在生活上贪图享受
耽于生色
每在宫中演些幽灵戏子
唱戏作乐
这些陵人当然与民间较为接近
比较了解民间的奇苦
有时就在歌舞上以幽默滑稽的方式
将老百姓的心声在皇帝面前反映出来
所以当李中主征睡蒸到双鹅蛋及柳絮上面去的时候
就有一个陵人演戏时高唱着
唯愿普天多瑞庆
柳条节絮娥双生
这两句深刻的讽刺成了名句而流传千古
幸而李景故庄糊涂
当时没有追究严办
从孟子说的狗志食人时
徒有恶瞟这两句话就知道当时魏国所谓的功夫梁惠王和他的高级干部大臣豪们们的生活是相当糜烂奢侈
而老百姓却相当穷困
如果一用孟子这两句话来形容今天的美国
也有点相像
美国人养狗
有狗医生不说
还有特制的狗衣狗帽
以及狗的美容院
为狗理发修毛
平日有专门喂狗的罐头食品
其中牛肉
鸡肉都是上等货
不次于落后地区人们的食物
近来还有狗饭店
专门为那些天之骄犬准备他们喜欢吃的东西
在美国
虽然很少听到饿死人的事
可是失业的问题却很严重
孟子对梁惠王指出了魏国当时的不良正风
更加强了语气
说
这样狗食人食的情形
你不做一番检讨
路上饿死了的人
你也没有开仓拨粮去救济
透过这两句话
我们就知道魏国的政治的确不好
所以孟子就针对梁惠王自夸移民孰梁的话
加强了语气
说
在这样苟食人时
徒有恶剽的情形下
你还自夸河东凶年
移民河内
把河内粮食送到河东就是德政
对于死了的人
你还说是天灾
是凶年造成的
并不是政治不好
这种说法
和用刀杀了人
而后说不是我杀的
是刀杀的
又有什么两样
最后 孟子说
你不必把这些造成人民痛苦的责任推到天灾荒年上去
如果自己检讨
承认在政治上还没有真正为民谋福利
然后向王道的政治上去努力
那么就可以使天下归心
大家都会拥护你
亲仰你
到你魏国来的人民自然就多了
读了这段记载
又使人想到五代的一些故事
在唐末以后
以至于历代变乱的时候
中原的知识分子和高阶层的人士多向南方逃
到广东
福建一带避乱
唐人诗所说的毕第衣冠晋向南
就是这一阶段的
是唐末有一个藩镇王沈之在福建佣兵割据
他的后代曾自称闽王
王沈之倒很有大量搜罗了
这些自北边逃来的文人名士都在福建
洛记名诗人韩沃就是其中之一
他在当时目睹唐末的现况
所作的诗中藏有千村冷落如寒食
不见人烟只见花的句子
这是何等凄凉的景象
在古代
清明节前二日为寒食节
禁火三天
全国都不局烟火
没有炊烟
走遍了上千的村落
像是在寒食节的日子看不见人烟
而郊野的山花依然开放
却没有人去欣赏
又是多么落记
光是这诗人笔下的风光
就够使人酸鼻子的了
在明代张士之福悯的时候
亦有夕阳不虚烧爆竹
四山烽火照人红的诗句
描写战乱的景象
至于五代诗人杜玄赫的诗
就是把战乱中的百姓苦难刻画的更详尽而深刻了
在这里介绍他十首十世银钟的两首
就可见其一般
其一云
夫因兵乱守蓬茅
麻宁群山鬓发焦
桑蔗废来犹纳税
田园荒尽上征苗
十挑野菜何根煮
玄砍生柴带叶烧
认识深山更深处
也应无迹必争尧
其二韵
八十衰翁筑破村
村中劳碌不堪论
因共寨
木无丧蔗为点香
兵决子孙还
子生平催赋睡
未曾周陷略安存
至今鸡犬皆心散
落日西山枯倚门
用文艺的眼光看
这两首七律
不但使诗中有画
而且画中有泪
又有血
可不就是孟子见梁惠王时所说狗治食人时路有恶瞟的放大吗
这正如清末日据时期台湾识人王嵩的诗说
不合时宜知多少
生逢乱世做人难
谈到五代的事
又令人想起五代时冯道的典故来
冯道这个人
后代批评他无耻
指责他自称儒者
竟然有奶便是娘
前后做了后唐
后晋 后汉
后周四个朝代十个皇帝的官
但是深入的仔细研究冯道的诗文
以及他为官时的作为
当可知道
在他心目中
五代时的那些君主都是不值得去尽忠的
他之所以历代为官
目的并不在于贪图富贵
而是怕五代那些外族皇帝乱来
会了中华文化
为了保全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
才不得已侧身于那乱世中的患土
甚至冒天下之大不为和后世的误解而为官
这并不是故意捧他
而是有世迹可循的
像后唐的明宗皇帝李嗣元
就是一个目不识丁的人
各方来的奏章他都不会看
要叫别人读给他听
这位老粗皇帝继位后的第三年
全国丰收
自然很高兴
也不再粗里粗气一副不像皇帝的样子了
懂得斯斯文文
从从容容和冯道谈起国内丰收
四方无事的乐事
这时冯道并没有一味圆滑
锦上添花的顺着明宗说话
他却对明宗说
我以前在先帝庄宗幕府做事的时候
有一次奉命出使到中山去
经过景靖县
那里的地形非常险恶
路况又不好
崎岖不平的
我深恐摔下马来爹死了
所以两手紧紧的抓住缰绳配口
两腿用力夹住马身
小心翼翼的走
才侥幸没有出事
等走过了这段险路
到达平坦大道上的时候
心理上放松了
手脚也放松了
可不料在这平坦大道上却狼狈的摔下马来
跌了一大跤
所以我想到
身为一个国家领导人
从事天下国家大业的时候
大概更要时时留意
他就这样浇了明宗一头冷水
这盆冷水当然不敢直泼
以免惹祸
于是拐了许多弯子
也可见他用心良苦
这位不识字的皇帝倒蛮有气量的
听了冯道的反调
不但没有生气
反而认为冯道的话很有道理
甚至有一点向冯道讨好的意味
接着问冯道说
今年虽然丰收了
老百姓的粮食够吃了吗
这种态度和刚刚志得意满的味道不同了
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
可是冯道还是没有阿谀奉承的话
他还是讲实际的情形和正确的道理
所以他说
农家在欠收的凶年很可能会饿死
如果是丰收
则所谓谷贱伤民
谷米多了卖不出去高价
还是吃亏受损
所以无论是丰收或欠收
农民的生活都是寒苦
我记得进士聂仪中曾经有这样一首诗
二月卖心思
五月跳心鼓
医得眼前窗
弯却心头肉
这首诗虽然句子很白话
没有什么文学价值
可是委婉的写进了种田人家的实在情形
在士农工商四民之中
农民是最辛劳
也是最困苦的
这是身为人主不可不知道的
明宗听了这些话大为高兴
立刻命令旁边的人把念仪忠的这首诗记录下来
并且要常常朗诵给他听
我们引述这些历史故事以后
对于孟子这几句精炼的话才能够有深刻的认识
而了解他在中国文化
政治哲学中的重要性
就不会觉得孟子的话枯燥无味
平淡无奇了
同时把历史和经书综合起来研究以后
我们更可以发现中国历史几千年来的一大缺失
就是农田水利问题
直到现代还没有获得彻底圆满的解决
如冯道所说
丰收两病为农家为然的农村情形
子汉唐宋元明清历代中
除了各有一段极短时期例外
农村都是如此困苦
未获解决
只有现在三十年来积极改良土地
建设水库水坝
再加配肥等措施及农技
才免除了休年欠收的现象
丰收中又实施了以高市价的价格标准收购余粮
避免了古建商农的弊病
的确是中国历史上的善举
但农村经济受到现代工商业发展的冲击
新的问题诱腹不断产生
因此有关当局仍需继续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