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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集第十章南下
周中论道与岩中花术的故事
正德七年一五一二年冬
王守仁从北京启程往滁州赴太蒲寺少卿任
可自欣慰的是
大弟子徐艾与北京朝敬考核后
升任南京工部员外郎
正好陪王守仁一路南下
顺路回余姚省清
徐艾
在今天看来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名字
以爱为名的名人里
最为大家熟知的就是员明扬爱的柳如是
但是徐爱之爱有个光明正大的出处
孟子曰
仁者爱人
所以徐爱名爱
字曰仁
名与字相合
这是古人取名的通则
徐艾为人不负其名
年纪轻轻便有几分纯儒的做派
当年王守仁折贬龙场
但凡有一点功利计较的人
皆避之唯恐不及
徐艾却带着蔡宗严
朱杰正是向王守仁行拜师礼
成为王门第一批弟子
当然
那一次拜师仪式意义远高于实际意义
徐艾三人无疑是用拜师这个行为向王守仁表达声援
向险恶的名利场直白的宣泄不满
师徒李成之后
便是分邪更赴平高望
满目青山万叠横
以致王守仁在龙场悟道之后的讲学内容
他们反而比贵州学子听闻的更晚
所以这一次同行南下
对徐艾而言
是一次弥足珍贵的补课良机呀
何况师徒二人都走在荣升的旅途上
绝没有龙场之行的盐碱促破
尤其在同舟水行的时候
平朴悠然的客船恰好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
徐艾有太多疑惑想问
王守仁也有太多心得想说
两人讨论大学宗旨
脸朴如是描述
徐艾的反应
闻之踊跃
痛快如狂如洗
行者数日
胸中混沌覆开
对于年谱如此这般的记载
古人的震惊远叫我们为甚
因为大学列为四书之首
是朱熹版的儒学入门读本
朱熹注重初等教育
对大学下过惊人的功夫
临终的前一天还在修改自己对大学的著讲
所以在程朱理学遍行天下的时代
小孩子正式要读的第一本书就是大学
而大学应该如何解读
早有朱熹的定论
大学自然是每个儒家弟子自小便耳熟能详的东西
其宗旨怎么还会有讨论的必要呢
讨论结束之后
难道还能出现什么拨乱反正
颠倒黑白的结论
以至于让人如狂如醒数日
王守仁还真就把朱熹版的大学推到重来了
这相当于告诉世人
你们读的儒学
从根子上就读错了
对这等惊世骇俗
颠覆常识的结论
即便是徐爱也不可能一下子就接受
于是在这小小的刻舟之上
徐爱三番五次的思考与辩驳
王守仁不厌其烦的传道授业解惑
这诸多内容于是构成了后来传习录的手卷
成为了了解阳明星学的入门功课
儒学以礼学最是繁琐难学
礼学经典有三部
即周礼
仪礼 礼记
而大学和中庸一样
原本只是礼记当中的一篇而已
在唐代以前并不受到重视
唐代由韩愈开始标新立异
表彰大学
宋代学者虽不愿意把韩愈纳入儒学道统
却对大学越发重视起来
出现了好几种所谓的大学改本
所谓改本
是相对于原始版本而言的
礼记是一本相当无杂的书
编纂不精
阅读障碍太多
所以宋儒很怀疑礼记有大量的错简
错字 确文
而作为礼记当中的一篇大学显然也不能幸免于难
既然如此
当然有必要根据手边这个粗陋的古本
梳理出一个文从字顺的改本
宋代很有遗经改经的风气
不觉得这样擅自篡改经典是多严重的事情
对大学极度重视的二程
朱熹都编过自己的大学改本
后来是朱熹的改本脱颖而出
成为官方指定的意识形态的教科书
明朝人参加科举
大学部分只考朱熹改本
所以王守仁重新阐释大学宗旨
正是从批判朱熹改本入手的
这真称得上是对朱子理学釜底抽心式的攻击手段呢
大学首章
即便在今天
也是人人耳熟能详的名言
大学之道
在明明德
在清明
在止于至善
其中亲明
朱熹引用诚疑的意见
认为亲事别字应当改成新明
于是朱熹的解读是
心是使动用法
意思是各去其咎
那么心明就是说
一个人在明明德之后
在破除器禀与人私欲的遮蔽
使心底本惧的天理大放光明之后
还要推己及人
是别人也能像自己一样脱去器禀与人欲的遮蔽
焕然一新
绽放天理的光芒
明明德
心明做到极致
并且一直保持在极致处
这就是止于至善
人倘若到了这样的修养程度
心里便全是天理流行
再没有一毫人欲
明明德 亲明
止于至善
这三者就是大学的纲领
程颐和朱熹之所以改亲名为新名
其实有着很牢靠的证据
那就是大学下文里的一段
汤之盘名曰
苟日新
日日新
又日新
康昊曰
作新明
师曰
周虽旧邦
其命唯新
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
这一段显然是在解释心明的含义
引经据典
告诫君子要有锲而不舍的自信精神
更何况古代文字标准不严
亲心通假
这完全不值得大惊小怪
既以程遗
朱熹虽然改字解经
既有古文惯例的支持
又有文献内政
绝对可以站得住脚
只有天理人欲那些发挥
才纯属附会
程朱理学之所以风行天下
毅立书数百年不倒
功劳也不全在皇权推手那边
王守仁与徐爱论大学宗旨
直接从清明开刀
认为我们应该回到大学古本
不能信朱熹改字解经的所谓改本
亲就是字面意
清明就是爱民
而爱民岂不正是儒家的仁政原则
面对如此颠覆常识的意见
徐爱坚决不能认同
于是一部传习录正是从这里开始的追
也恰恰是现代人读传习路的最大障碍
毕竟明朝知识分子在学术研讨当中所涉及的学术常识
早已远离我们了
我们需要首先熟悉基本的儒家经典
至少先熟悉四书
还要熟悉这些儒家经典的朱熹版
有了明朝知识分子的常识
在尽情想象一下他们对这些常识的感情
换言之
换上一个明朝儒生的头脑
然后才能在传奇录里不断找到这种程度的寄送
天哪
原来地球是方的
徐艾当时所发出的惊叹
正是这一类
或者说无异于一个有着十足理性思维的中世纪知识分子
被伽利略或达尔文说的无言以对的时候
所能发出的惊叹
当然
徐爱一开始是据理力争的
他首先拿出反驳的证据
正是上述汤知盘名一段
这是大学的文献内政
与首章三纲领前后呼应
而老师既然提出一说
不知道能拿出什么证据
王守仁竟然也从大学内政着手
说大学下文提到
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
如保赤子
民之所好
好之
民之所恶
恶之 安之
谓民之父母等等
大段大段的内容都在阐述爱民的道理
却不曾阐述使民自心的道理
孝文又有孔子修己以安百姓的话
修己
自我修养
正是明明德
安百姓正是亲民
所所以说清明
便兼有教育人民和养育人民这两层意思
这政符和儒家的一贯宗旨
说清民
就只有教育而没有养育的内容了
当然
这是一种和我们今天的常识截然相反的政治理念
在儒家看来
统治者是明知父母对百姓既承担着母亲一样的养育职责
亦承担着父亲一样的教育职责
所以百姓既相应被称为子明
作为孩子
对父母应当感恩戴德才是
而父母对于子女
最不可或缺的当然就是爱了
有爱才能有养有教
然而问题是
在孔子所推崇的周礼时代
这种爱当争依附于血缘关系
是天然存在的情感
统治者往往同时也有父家长的身份
秦汉以降
血缘依附关系荡然无存
让统治者以父母对子女之爱去爱治下的百姓
这实在有点强人所难
所以亲民或爱民就变成了一种实时需要统治者自我检讨的道德约束了
大学讲知止而后有定
依照朱熹的解释
止就是至善的所在之处
那么人要知道了至善在哪里
也就有了明确的目标
不会迷茫了
而在朱熹的哲学体系里
天理是属善的
人欲是属恶的
存天理
灭人欲
就是一个去恶向善的过程
当一个人的心理人欲灭尽
纯然只有天理的时候
自然就是至善无恶的状态
大约相当于今天所讲的大公无私
这是人们应该努力去追求的自我修养的最高境界
主席又讲
事事物物皆有定理
即万事万物
譬如竹子或随便什么东西
莫不蕴含着天理或终极真理
王守仁却有不同的见解
这正是许爱接下来所讨教的问题
这里有必要援引传习录原文
哀问
知止而后有定
诸子以为事事物物皆有定力
似与先生之说相立
先生说于事事物物上求至善
却是意外也
至善是心之本体
只是明明德到至经治医处便是
然亦未尝离却事物本诸
所谓尽夫天理之极
而无一毫人欲之私者得之
这里涉及朱熹和王守仁很核心的一个分歧
王守仁有过隔竹子失败的体验
对朱子的格物论很不以为然
王守仁的观点是啊
如果像朱熹说的那样
万事万物皆蕴含天理
这就相当于至善要到我心之外的万事万物上去学
这完全搞错了方向
因为道德不可能是外在的
而只能是内在的
所谓至善
只在自己的心里
是心之本体
所谓本体
我们不能做西方哲学之本体论的理解
它是指原本的状态
或者用一个禅宗爱讲的词
本来面目
本体 意外
这些词都是杨明星学里很常见的概念
无论如何都避不开
王守仁说朱熹的办法是向外寻求至善
这是意外
不熟悉儒学背景的话
就不会晓得这一句是何等狠辣的公干
意外是百家争鸣时代告子提出的命题
被孟子当做异端邪说狠狠的批判过
所以说朱熹是意外
就等于说他非但不是纯儒
甚至是告子异端那一派的
这在当时真是惊世骇俗的说法
也真有欺师灭祖的罪过
更有讽刺意味的是
当初朱熹听闻陆九渊去世的消息后
发出过一声盖棺定论式的叹息
可惜死了告子
在心性问题上
告子曾是孟子最重要的论敌
正如陆九渊是朱熹最重要的论敌
所以朱熹这句话无疑是以孟子自居
一面将陆九渊贬损为告子异端
一面流露着颖人不在
无以为之的哀伤
朱熹将陆九渊比作告子
理由之一就是两人的主张同属意外
终于风水轮流转
这回王守仁反而将意外
告子异端这些标签一并贴在朱熹身上
至于王守仁所谓至善
就是心之本体
意味着我们的心的原始状态就是至善的
就是只有天理而没有义毫人欲的
这是一个革命性的见解
因为从这里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推演出一个惊人的结论
我们所有人生来都是圣人
阳明心学之所以振奋人心
与这个命题的关系最大
所以后来阳明弟子说看到满街都是圣人
理论根源就在这里
那么天理究竟何在呢
如果天理就是至善的话
那么以今天的知识来看
善恶只是人类社会的伦理观念
是由风俗形成的
而且善恶的标准总是因是因地而异
所你在竹子之类的东西上肯定找不出善的成分
同样
善恶也不在我们的心里
不是我们先天的特质
而是我们所生活的社会在潜移默化中灌输给我们的
所以探究善恶问题
只能从社会结构上着手
借助社会学和人类学的研究手段
当然
古人没有这样的见识
朱熹和王守仁都相信
至善是人与生俱来的一种心理预设
而人之所以有恶
首先是因为器柄的差异
正如人天生便有智力差异和形体健全程度的差异一样
其次是因为私欲的遮蔽
因为感官受到外物的不良诱惑所致
至善既然是与生俱来的一种客观存在
我们这些被私欲遮蔽了至善的人
又该怎样认识到它呢
朱熹的经典方法是不断去穷究一事一物背后的智力
由积少成多而触类旁通
最后豁然贯通
洞见宇宙万物的终极真理
但是一种很有自然科学方法论色彩的见识
但是至善到哪里去了
好的 好的
朱熹果然还有另外的说法
终极真理不仅仅是客观的实然规律
更是应然的道德导向
格物
便是对一事遗物所蕴含的道理穷咎不已
不但要知其然
还要知其所以然
譬如隔一下皇帝
就会发现做皇帝应当以人为极致
为何如此呢
是因为
再如隔一下臣子
就会发现做臣子应当以静为极致
为何如此呢
是因喂
于是
皇帝之人
臣子之敬
乃至我们每个人心中先天固有的仁义礼智
这一切穷究到底的话
都是天理昭彰
如果每个人都有格物致知的功夫
达到这样的认识
即每个人都摆脱了私欲
一言一行都依据天理
世界该何等有序
何等美好
对的 对的的
好的
于是我们就会看到朱熹哲学的模糊性
他所谓的格物致知
如果仅仅针对客观世界的话
完全可以自圆其说
今天所有的科学工作者
无论在自然科学亦或社会科学领域
可以说都是通过这种方法来认识世界的
然而朱熹偏偏要引入道德价值
于是情形就近似于牛顿当时所做的事情
他发现了宇宙万物之所以如此运转的基本力学原理
因此证明上帝作为第一推动力的存在
相应证明我们这个世界之所以存在的道德意义
我们能够想象
用朱熹的方法割竹子
确实能够格出一些生物学上的客观知识
但确实格不出任何道德意义来
而王守仁是从纯然的道德意义上理解朱熹版格物致知的
割竹子竟然格不出道德的所以然来
这当然会让他恼火
从这个角度上
王守仁对朱熹发出的质疑也确实是很有利的
朱熹那套办法纯属意外
竹子何曾蕴含着道德价值
推而广之
万事万物又如何蕴含着道德价值
一切道德价值都存在于人心
只是会表现在人和万事万物的关系上罢了
所以
寻求天理
或者说寻求至善
唯一的途径便是反求诸己
从自己内心去体认
一切向外的路都是歧途
徐爱接下来问了一个很要紧的问题
也是绝大多数人在听过王守仁的上述道理之后都会问出的问题
至善如果指向内心去求
恐怕对天下势力不能完全掌握吧
这问题一半是站在朱熹的立场上
另一半是站在常识的立场上
我们很容易会想到
一个人只向内心求至善的人
该怎么掌握客观知识或者技能型的知识呢
譬如掌握化学知识
或者会骑自行车
王守仁给出了一个纲领性的答复
心机理
天下拿哪有心外之事
心外之理呢
这是杨明兴学的一个经典论断
倘若我们不了解王守仁所关注的只有道德而不及其他
自然会觉得这个断论实在匪夷所思
而当时的徐爱正是这样的感受
所以追问道
譬如弑父之孝
弑君之忠
交友之信
至明之人
期间有许多礼在
恐怕不可不查吧
王守仁答道
这种论调无人太久
不是我现在三言两语就能让人醒悟的
姑且就你所问及的这几点来说吧
弑父
难道要在父亲身上寻一个孝的礼
使君
难道要在君主身上寻一个忠的礼
交友之名
难道要在朋友和百姓身上寻一个姓与仁的礼
所有这些礼
都只在自己的心里
心就是礼
心只要不受私欲的遮蔽
就是天理
以这般纯然发于天理的心
去弑父
自然就表现为孝
去弑君
自然就表现为忠
去交友志明
自然就表现为性与人
一个人的自我修养
只需要在自己的心里
去人欲
存天理就是
这里需要做一点特别说明的是
古汉语是一种相当含混的语言体系
适宜写诗
但不适宜辨理
在表达思辨性内容的时候
往往不尽如人意
平白造成很多理解障碍
这里王守仁提出新机理
按语法理解就是心就是理
事实上王守仁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他真正要表达的是
每个人的心中都蕴含着全部的天理
那么弑父要孝
孝心是从我们心中发出来的
如果用朱熹的方法
求之于外
去隔自己的父亲一辈子也隔不出孝的理来
但只要反过来向内心去寻求
把遮蔽着内心的私欲一一清楚
恢复心之本体及心的本来面目
而是一种天理充盈而无一毫私欲的状态
弑父自然变孝
弑君自然变忠
交友自然变孝
致明自然辨人
那么新的本来面目真的是这样吗
以今天的知识来看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如果事情真是这样
人类这个物种早在残酷的自然竞争中被淘汰掉了
而儒家的性善论之所以能在两千多年历史中大行其道
因为这是几乎所有人都乐于接受的理论
也是统治者乐于推行的理论
并且作为第一个系统阐述性善论的大儒
孟子的磅礴论述对于缺乏现代知识的受众来说
真的很有说服力
无论是朱熹还是王守仁
他们对天理与心的理解
都是扎根于孟子的四端论
所以我们在此很有必要暂时脱离王守仁和徐岸的对谈
让善变的孟子携着他那深刻影响了中国历史的性善论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