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
京都那个叫做外三里的僻静处一片黑暗,
隐约能见到一座圆形建筑的影子,
全是黑幕,
结构是一座庙宇。
雪花纷纷落下,
让那座庙宇染上了一层超凡脱俗之意。
这就是庆庙,
传言中庆国唯一可以与虚无缥缈的神庙沟通的地方,
皇家祭天的庙宇庙门咯吱一声被推开了,
很久没有出现在京都的庆庙大祭祀走了出来。
这位与齐庙苦荷相比起来默默无名的苦修士,
脸上震惊之色一现,
即隐沉默而悲伤地从雪地里抬起那具尸体,
踉跄着走进了庙中。
那尸体上穿着一件人间常见的布衣。
范家如今分作前宅后宅,
生生占了南城的一大片地方。
两片宅子中间是一个假山流水的园子,
园子也自然小不到哪儿去。
此时已是寒冬,
树木早僵,
只有些经冻的竹梅还在伸展着。
这天清晨,
范府园子里忽然响着一阵急促的呼吸声,
范闲穿着一身单衣,
正绕着花园的院墙在跑步,
伤势初愈便急着锻炼身体,
不免有些吃力,
气喘的也有些粗。
值班的两名虎卫与几名六处剑手正警惕地守在花园的各个角落,
务必保证提司大人晨炼的安全。
远处的书房外面,
邓子越和高达二人露出奇怪的表情,
目光随着范闲而动。
他们不明白范闲为什么天天早上要跑这么久。
范闲也没有解释过,
每日两次的修练是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养成的良好习惯,
如今受了伤,
不能修炼真气,
那就只有。
在锻炼自己的身体肌能方面更下些苦功夫。
隐性刻苦是范闲最好的品质之一。
后宅晨起的下人丫环们,
却没有人往跑步的少爷身上望一眼。
这些日子里,
大家早已经习以为常了,
自顾自地蹲在下人房的石阶前刷牙,
喷着泡沫聊天儿。
这都是内库里上好的东西,
也只有范家后宅才舍得买来给下人丫环用。
谁叫范闲是一个有些精神洁癖的人。
10圈儿终于跑完了,
范闲站在书房外的屋檐下,
大口喘着粗气。
他双手叉着腰,
头向下低着,
看着就像是第4节的姚明一样狼狈。
他挥了挥手,
示意旁边端着铜盆的丫环,
等会儿家里的女子们都还在苍山上,
所以前宅另派了一位丫环来服侍他。
这位梳着两个环辫儿的丫头好奇地看了一眼满脸汗水的少爷,
心里觉得好生奇怪,
少爷这等人物为什么非要这么苦着自己呢?
她将铜盆搁到长凳上,
替范闲披了一件外衣,
用尾指尖在盆里一弹,
试了试水温,
轻声禀道。
少爷,
依您的吩咐,
水很烫,
再搁一会儿就凉了。
范闲点点头,
伸手到铜盆里拾起毛巾,
根本不顾忌水的滚烫,
也不怎么拧,
低着身子将毛巾覆在了脸上,
十分用力地擦拭了起来。
水珠从毛巾与他的脸颊间滴了下来,
当当作响。
洗完脸后,
他的脸已经被烫得有些发红了,
而精神似乎也好了许多,
双眼清湛有神。
他将毛巾扔回盆儿里,
看了一眼身边的两个人,
略一思忖后说道,
今日要进宫,
子越,
你去一处看看这几天有什么院务压着没有?
邓子越应了一声,
便自行离去了。
范闲又看了高达一眼,
说道,
你在外面等我一阵,
呆会儿找你有事。
京都的风声平息后,
知道宫里不打算从肉体上消灭自己,
范闲便不再忌讳什么,
召了四名虎卫从苍山上下来。
高达,
今日不轮值被范闲喊人叫了起来,
本就有些疑惑,
听他这么说,
心中稍安,
便依范闲所言留在了书房外面。
进入安静的书房中,
范闲眼中的神情才稍微变得黯淡了一些。
他迳直坐在了椅上,
很细致地查看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
他发现,
上次体内真气爆炸后的状况并没有得到太多改善,
经络依旧千疮百孔。
而散于腑脏之间的真气,
暂时老实着,
没有伤害到内脏的机能。
在这种状况下,
他根本不敢强行调动真气回络,
但是如果等着经络自动复原,
谁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从苍山回府后,
范闲一直表现的十分沉默,
对于外界的议论与争斗没有一丝参与。
在陈萍萍、
范建、
费介这些老一辈人看来,
年轻人或许是被接连而来的震惊给吓住了。
而且那种层次的政治斗争也确实不是如今的范闲所能够掌控的,
所以默许了他的沉闷。
但只有范闲自己清楚,
自己之所以会在这段日子里显得心志松散,
任由父辈们安排,
最大的原因还是在于自己的身体状况。
五竹叔曾经说过,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够真正信任。
于是乎,
范闲也只能够信任自己。
在他看来,
谁的恩宠,
谁的照顾和恋旧,
都不如自己的力量更能令人放心。
就算身边有虎卫,
有监察院,
有启年小组,
可是如果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
最后能依靠的还是只有自己的武力。
问题在于自己现在真气全散,
根本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虽然外间的人都以为他的伤在逐渐好了,
但他却清楚,
远远不是这么回事儿。
所以他必须沉默,
必须像个乌龟一样缩进壳里,
虽然姿态难看,
却胜在安全。
书房外面传来敲门声,
范闲嗯了一声,
推门而入的是藤大家媳妇儿,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上面放着两碗汤药和几小钵药丸,
透着一股浓浓的药草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