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0/00:00
外链地址
http://www.eemp3.com/audiofile/5178cf60f77e10c3d8f8279e588ece27.mp3
点击复制本字幕由TME AI技术生成
瑞泉把选择和焚烧书籍的事儿交给了大哥
他很喜爱书
但是现在他觉得自己与书的关系已不十分亲密了
他应该放下书而去拿起枪刀
他爱书
爱家庭
爱学校
爱北平
可是这些已并不在在他心中占有重要的地位
青年的热血使他的想象飞驰
他这两天连做梦都梦到逃亡
他还没有能决定怎样走和向哪里走
可是他的心似乎已从身中飞出去
站在屋里或院中
他看见了高山大川
鲜明的军旗
旗壮的景色与血红的天地
他要到那有鲜血与炮火的地方去跳跃争斗
在那里
他应该把太阳旗一脚踢开
而把青天白日旗插上
迎着风飘荡
被压迫百多年的中国产生了这批青年
他们要从家庭与社会的压迫中冲出去
成个自由的人
他们也要打碎民族国家的靠料
成个能挺着胸在世界上站着的公民
他们没法有滋味的活下去
除非他们能创造出新的中国史
他们的心声就是反抗
瑞权便是其中的一个
他把中国几千年来视为最神圣的家庭只当做一种生活的关系
到国家在呼救的时候
没有任何障碍能拦得住它应声而至
像个羽毛一程的小鸟
像会毫无障恋的离巢飞去
齐老人听李四爷说叫不开钱家的门
很不放心
他知道钱家有许多书
他打发瑞轩去警告钱先生
可是瑞泉自告奋勇的去了
已是掌灯的时候
门外的两株大槐像两只极大的母鸡
张着慈善的黑翼
仿佛要把下面的五六户人家都盖覆起来似的
别的院里都没有灯光
只有三号小羊圈
唯一的安了电灯的一家惯家的院里灯火辉煌
像过年似的
把影背上的那一部分槐叶照的绿里透白
瑞泉在影背前停了一会儿
才到一号去叫门儿
不敢用力敲门
他轻轻的扣了两下门环
又低声假壳了一两下
魏是双管齐下
好惹起院内的注意
这样坐了好几次
里面才低声的问了声
谁呀
他听出来那是钱伯伯的声音
我 瑞泉
他把嘴放在门缝上回答
里面很轻很快的开了门
门洞里漆黑
焦瑞全感到有点不安
他一时决定不了是进去还是不进去好
他只好先将来意说明
看钱伯伯往里请他
不请钱伯伯
咱们的书大概得烧
今天白巡长嘱咐李四爷告诉咱们
进去说 老三
钱先生一边关门一边说
然后他赶到前面来
我领路吧
院里太黑
到了屋门口
钱先生叫瑞泉等一等
他去点灯
瑞泉说
不必麻烦
钱先生雨声中带着点儿凄惨的说
日本人还没禁止点灯
屋里点上了灯
瑞泉才看到自己的四周围都是长长短短的黑乎乎的花丛
老三 进来
钱先生在屋中叫
瑞泉进去
还没坐下
老者就问
怎样得烧书
瑞泉的眼向屋中扫视了一圈儿
这些线装书
大概可以不遭劫了吧
日本人恨咱们的读书人
更恨读新书的人
旧书或者还不至于惹祸啊
钱莫银的眼闭了那么一下
可是咱们的士兵有许多是不识字的
也用大刀砍日本人的头对不对
瑞泉笑了一下
侵略者要是肯承认别人也是人
也有人性
会发火
他就无法侵略了
日本人始终认为咱们都是狗
踢着打着都不哼一声
的狗
那是个最大的错误
钱先生的胖短手伸了一下
请客人坐下
他自己也坐下
我是向来不问国家大事的人
因为我不愿谈我所不深懂的事
可是有人来亡我的国
我就不能忍受
我可以任着本国的人去发号施令
而不能看着别国的人来做我的管理人
他的声音还像平日那么低
可是并不像平日那么温柔
愣了一会儿
他把声音放得更低了些
说
你知道吗
我的老二今天回来了
二哥在哪儿呢
我看看
他又走了
又走了
钱先生的语声里似乎含着点什么秘密
他说什么来着
他
钱莫吟把声音放的极低
似乎像对瑞泉耳语呢
他来跟我告别
他上哪儿
不上哪儿
他说他不再回来了
叫我在将来报户口的时候
不要写上他
他不算我家的人啦
钱先生的雨声虽低
而眼中发着点平日所没有的光
这点光里含着急切
兴奋
还有点骄傲
他要干什么去呢
老先生低声的笑了一阵
我的老二
就是个不爱县装书
也不爱洋装书的人
可是他就不服日本人
你明白了吧
瑞泉点了点头
那二哥要跟他们干
可是
这不便声张吧
怎么不便声张呢
钱先生的声音忽然提高
像发了怒似的
院中钱太太咳嗽了两声
没事儿
我和齐家的老三说闲话呢
钱先生向窗外说
而后把声音又放低
对瑞泉讲
这是值得骄傲的事儿
我一个横草不动
竖草不拿的人
会有这样的一个儿子
我还怕什么
我只会在文字中寻尸
我的儿子
一个开汽车的
可是会在国破家亡的时候用鲜血去作诗
我丢了一个儿子
而国家会得到一个英雄
什么时候日本人问到我的头上来
那个杀我们的是你儿子
我就胸口凑近他们的枪刺说
一点儿也不错
我还要告诉他们
我们还有多少多少像我的儿子的人呢
你们的大队人马来
我们会一个一个的凌削你们
你们在我们这里坐的车
住的房
喝的水
吃的饭
都会叫你们中毒
中毒
钱先生一气说完
把眼闭上
嘴唇清颤
瑞全听愣了
愣着愣着
他忽然的立起来
扑过钱先生去
跪下磕了一个头
钱伯伯
我一向以为你只是个闲人
只会闲扯
现在我给你道歉
没等钱先生有任何表示
他很快的立起来
钱伯伯
我也打算走
走
钱先生细细的看看瑞泉
好
你应当走
可以走
你的心热
身体好
你没有别的话说
瑞泉这时觉得钱掰掰比任何人都可爱
比他的父母和大哥都更可爱
只有一句话
到什么时候都不许灰心
人一灰心
便只看到别人的错处
而不看自己的消沉堕落
记住吧
老三
我记住
我走后
只是不放心大哥瑞轩
大哥是那么有思想
有本事
可是被家所累
没法子逃出去
在家里对谁他也说不来
可是对谁
他也要笑眯眯的
像个当家人似的
我走后
希望伯伯您常常给他点安慰
他最佩服您
那你放心吧
咱们没法子把北平的一百万人都搬了走
总得有留下的
我们这走不开的老弱残兵
也得有勇气
差不多和你们能走开的一样
你们是迎着炮弹往前走
我们是等着锁料加到身上
而不能失节
来吧
我跟你吃一杯酒
钱先生向桌底下摸了会儿
摸出个酒瓶来
浅绿清亮
像翡翠似的
他自己泡的阴沉
不顾得找酒杯
他顺手倒了两半茶碗
一仰脖
他把半碗酒一口吃下
咂了几下嘴
瑞泉没有那么大的酒量
可是不便示弱
也把酒一饮而尽
酒力顿时由舌上热到胸中
钱伯伯
瑞泉咽了几口热气
才说
我不一定再来辞行了
多少要保守点秘密
还辞行
老实说
这次别离后
我简直不抱再看见你们的希望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钱先生握着酒瓶
眼中微微发了湿
瑞泉府中的酒渐渐发散开
他有点发晕
想到空旷的地方去痛快的吸几口气
我走了
他几乎没敢再看钱先生就往外走
钱先生还手按酒瓶愣着
直到瑞泉走出屋门
他才追了上来
他一声没出的给瑞泉开了街门
看着瑞泉出去
而后把门轻轻关好
长叹了一声
瑞泉的半碗酒吃猛了点儿
一招凉风
他的血流得很快
好像河水开了闸似的
立在槐树的黑影下
他的脑中像走马灯似的
许多许多似乎相关又似乎不相关的景象连续不断的疾驰
他看见这是晚饭后灯火辉煌的时候
在梅市街鲜鱼口那一带
人们带着酒臭与热脸
打着响亮满意的格往戏园里挤
戏园里在亮的使人头头疼的灯光下
正唱着小舞戏一闪
他又看见从东安市场
从北河院
一对一对的青年男女倚着肩
眼中吐露出爱的花朵
像真光或光路
或平安电影厂去电影院
仿着呼噜呼噜响的音乐或情歌
他又看见北海水上的小艇在灯影与荷叶中摇荡
中山公园中的古柏下
坐着走着摩登的侍女
这时候哪里都应当正在热闹
人力车 马车
电车
汽车都在奔走响动
一阵凉风把他的幻影吹走
他轻耳细听
街上没有一点儿声音
那最常听到的电车铃声与小贩的呼声
今天都一律停止
北平是在悲泣
忽然的
槐树尖儿上一亮
像在梦中似的
他猛不丁的看见许多房脊
光亮忽然又闪开
眼前依旧乌黑
比以前更黑
远处的天上忽然又划过一条光来
很快的来回闪动
而后又是一条
与刚才的一条交叉到一处
停了一停
天上亮
下面黑
空中一个颤抖的白的十字
星星失去了光彩
侵略者的怪眼由城外扫射着北平的黑夜
全城竞寂
认着这怪眼
探照灯发威
瑞泉的酒意失去了一半儿
脸上不知何时已经被泪流湿
他不是个爱落泪的人
可是酒意静寂
颤动的白光与他的跳动的心汇合在一处
不知不觉的把泪逼出来
他顾不得去擦眼
有些泪在面上
他觉得心中舒服了一些
三号的门开了
招娣小姐出来
立在街上
仰着头向上找
大概是找那些白光的
他是个小个子
和他的爸爸一样的小而俊俏
他的眼最好看
很深的双眼皮儿
一对很亮很黑的眼珠
眼珠转到框中的任何部分
都显得灵动俏媚
假若没有这一对眼睛
他虽长得很匀称秀气
可就显不出他有什么特别引人注意的地方
他的眼使他全身都灵动起来
他的眼把他所有的缺点都遮饰过去
他的眼能替他的口说出最难以表达的心意与情感
他的眼能替他的心与脑开出可爱的花儿
来
尽管他没有高深的知识
没有什么使人佩服的人格与行动
可是他的眼会使他征服一切
看见他的眼
人们便忘了考虑别的
而只觉得他可爱
他的眼中的光会走到人们的心里
使人立刻发狂
他现在穿着件很短的白绸袍
很短很宽
没有领子
他的白脖颈全露在外面
小下巴向上翘着
仿佛一个仙女往天上看
有什么动静呢
院内的灯光照到大槐上
大怀的绿色又折到他的白绸袍上
小袍子轻染上一点灰暗
想用铅笔轻轻擦上的阴影
这点阴影并没有遮住绸子的光泽
于是光与影的混合
使袍子老像微微的颤动
毛毛茸茸的像蜻蜓的翅翼在空中轻颤
瑞泉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几乎没加思索就走了过来
他走的极轻极快
像自天而降的立在他的面前
嘿
吓了他一跳
把手放在了胸口上
你呀
他把手放下去
一双因惊恐而更黑更亮的眼珠定在了他的脸上
走一会儿去
瑞泉轻轻的说
摇了摇头
而眼中含着点歉意的说
那天我就关在了北海一夜
不敢再冒险了
咱们是不是还有逛北海的机会呢
怎么没有
他把右手扶在门框上
脸儿稍偏着点问
瑞泉没有回答他
他心中很乱
爸爸说了
事情并不怎么严重
哦
他的语气中带着惊异与反感
瞧你这劲儿
进来吧
咱们凑几圈小牌好不好
多闷得慌啊
他往前凑了一点儿
我不会
明天见吧
像往前带球似的
他三两步跑到自己家门前
开开门
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在那里立着呢
他想再回去和他多谈几句
可是像带着怒似的砰的一声关上门
他几乎一夜没能睡好
在理智上
他愿坚决的斩断一切情爱
男女
父母兄弟朋友的
而把自己投在战争的大浪中去尽自己的一点儿对国家的责任
可是情爱与爱情
特别是爱情
总设法挤入他的理智
叫他去给自己在无路可通的地方开一条路子
他想
假若他能和招娣一同逃出北平去
一同担任起抗战中的工作
那多么美好
他对自己启誓
他决定不能在战争未完的时候去讲恋爱
他只希望有一个自己所喜爱的女友能同他一道走
一同工作
能这这样
他的工作就必定特别的出色
招娣的语言态度叫他极失望
他万没想到在城池陷落的日子
他还有心想到打牌
再一想
他就又原谅了招娣
而把一切罪过都加到他的父母身上去
他不能相信他的本质就是不堪造就的
假如他真爱他的话
他以为必定能够用言语
行为和爱情把他感化过来
叫他成为一个有用的小女人
唉
即使他的本质就不好
他还可爱
每逢一遇到他
他就感到他的身与心一齐被他的黑眼睛吸收了去
他是一切
他什么也不是
他只感到快活
温暖
以任何别人所不能给他的一种生命的波荡在他的面前
他觉得他是荷塘里不在睡莲的小圆叶儿上的一个翠绿的嫩蛙
他的周围全是香美与温柔
去他的吧
日本人已入了城
还想这一套
没出息
他闭紧了眼
但是他睡不着
由头又想了一遍
还是想不清楚
想过了一遍
两遍
三遍
他自己都觉得不耐烦了
可是还睡不着
他开始替他想
假若他留在北平
他将变成什么样子呢
说不定他的父亲还会因求官得路而把他送给日本人呢
想到这里
他猛的坐了起来
叫他去伺候日本人
叫他把美丽
温柔
以一千种一万种美妙的声音
眼神
动作都送给野兽
不过
即使他的推测不幸而变为事实
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还是得先打出日本鬼子去吧
他又把脊背放在了床上
头一遍鸡鸣
他默数着
一二
三
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