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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福
作者 鲁迅
演播
秋雨荷塘
但有一年的秋季
大约是得到祥林嫂好运的消息之后的
又过了两个新年
她竟又站在四叔家的堂前了
桌上放着一个毕奇式的园篮
沿下一个小铺盖
他仍然头上扎着白头绳
乌裙蓝夹袄
月白背心
脸色青黄
只是两颊上已经消失了血色
顺着眼
眼角上带些泪痕
眼光也没有先前那样精神了
而且仍然是魏老婆子领着
显出慈悲模样
续续的对四婶说
唉
这实在是叫做天有不测风云
他的男人是坚实人
哎
谁知道年纪轻轻就会断送在伤寒上
本来已经好了的
吃了一碗冷饭
复发了
幸亏有儿子
他又能做
打柴摘茶养蚕都来得
本来还可以守着
谁知道那孩子又会给狼衔去的呢
春天快完了
现在倒返来了狼
谁料到呢
现在他只剩了一个光深了
大伯来收屋
又赶他
他真是走投无路了
只好来求老主人
唉
好在他现在已经再没有什么牵挂
太太家里又凑巧要换人
所以我就领他来
我想
熟门熟路
比生手实在好得多
我真傻
真的
祥林嫂抬起她没有神采的眼睛来
接着说
我单知道下雪的时候
野兽在山坳里没有食吃
会到村里来
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
我一清早起来
就开了门
拿小篮盛了一篮豆
叫我们的阿毛坐在门槛上剥豆去
他是很听话的
我的话句句听
他出去了
我就在屋后劈柴淘米
米下了锅要蒸豆
我叫阿毛
没有应
出去一看
只见豆撒的一地
没有我们的阿毛了
他是不到别家去玩的
各处去一问
果然没有
我急了
央人出去寻
直到下半天
寻来寻去
寻到山坳里
看见刺柴上挂着一只他的小鞋
大家都说
啊 糟了
怕是遭了狼了
再进去
他果然躺在草坑里
肚里的五脏已经都给吃空了
手上还紧紧的捏着那只小蓝呢
他接着
但是屋咽
说不出成句的话来
四婶起刻还踌躇
待到听完他自己的话
眼圈就有些红了
他想了一想
便叫
拿圆篮和铺盖到下房去
魏老婆子仿佛卸了一肩中担似的嘘一口气
祥林嫂比出来时候神气舒畅些
不待指引
自己迅速的安放了铺盖
她从此又在鲁镇做女工了
大家仍然叫她祥林嫂
然而这一回他的境遇却改变的非常大
上工之后的两三天
主人们就觉得他手脚已没有先前一样灵活
记性也坏得多
四尸似的脸上又整日没有笑应
四婶的口气上已颇有些不满了
是 嗯
当他出道的时候
四叔虽然照例皱过眉
但鉴于向来雇佣女工之难
也就并不大反对
只是暗暗的告诫四婶说
这种人虽然似乎很可怜
但是败坏风俗的
用他帮忙还可以
祭祀时候可用不着她粘手
一切饭菜只好自己做
否则不干不净
祖宗是不吃的
四叔家里最重大的事件是祭祀
祥林嫂先前最忙的时候也就是祭祀
这回她却清闲了
桌子放在堂中央
戏上桌围
她还记得照旧的去分配酒杯和筷子
祥林嫂啊
你放着吧
我来摆
四婶慌忙的说
她讪讪的缩了手
又去取烛台
祥林嫂
你放着吧
我来拿
四婶又慌忙的说
她转了几个圆圈
终于没有事情做
只得疑惑的走开
她在这一天可做的事
是不过坐在灶下烧火
镇上的人们仍然叫她祥林嫂
但音调和先前很不同
也还和她讲话
但笑容却冷冷的了
他全不理会那些事
只是直着眼睛和大家讲他自己日夜不忘的故事
我真傻
真的
我单知道雪天是野兽在深山里没有食吃
会到村里来
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
我一大早起来
就开了门
拿小篮盛了一篮豆
叫我们的阿毛坐在门槛上剥豆去
他是很听话的孩子
我的话句句听
他就出去了
我就在屋后劈柴淘米
米下了锅
打算蒸豆
我叫阿毛没有应
出去一看
只见豆撒得满地
没有我们的阿毛了
嗯
各处去一问
都没有
我急了
央人去寻去
直到下半天
几个人寻到山坳里
看见此柴上挂着一只他的小邪
大家都说完了
怕是遭了狼了
再进去
果然他躺在草坑里
呃
肚里的五脏已经都给吃空了
可怜他
他手里还紧紧的捏着那只小娜呢
他于是淌下眼泪来
声音也呜咽了
这故事倒颇有效
男人听到这里
往往敛起笑容
没趣的走了开去
女人们却不独宽恕了她似的
脸上立刻改换了比薄的神气
还要赔出许多眼泪来
嗯
有些老女人没有在街头听到她的话
便特意寻来
要听她这一段悲惨的故事
直到她说到屋夜
他们也就一起流下那停在眼角上的眼泪
叹息一番
满足的去泪
一面还纷纷的评论着
他就只是反复的向人说他悲惨的故事
常常引住了三五个人来听他
但不久大家也都听得纯熟了
便是最慈悲的念佛的老太太们
眼里也再不见一点儿泪的痕迹
后来全镇的人们几乎都能背诵他的话
一听到就烦厌的头痛
我真傻
真的
他开手说
是的
你是单知道雪天野兽在深山里没有食吃
才会到村里来的
他们立即打断了他的话
走开去了
他张着口
怔怔的站着
直着眼睛看他们
接着也就走了
似乎自己也觉得没趣
但他还妄想企图从别的事儿
如小兰豆
别人的孩子上引出他的阿毛的故事来
躺一看见两三岁的小孩子
他就说
哎呀
我们的阿毛如果还在
也就有这么大了
孩子看见他的眼光就吃惊
牵着母亲的衣襟催他走
于是又只剩下他一个
终于没去的也走了
后来大家又知道了他的脾气
只要有孩子在眼前
便似笑非笑的问他道
祥林嫂吧
你们的阿毛如果还在
不是也就有这么大了吗
他未必知道他的悲哀经大家咀嚼赏见了许多天
早已成为渣子
只值得烦厌和唾弃
但从人们的笑影上
也仿佛觉得这又冷又尖
自己再没有开口的必要了
他单是一瞥他们
并不回答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