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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仙喝了水吃了饼子
身子暖了
想着不晓得这些人什么时候办事
一个看着像当官的人拉个凳子就坐他对面
两个手比比画画的讲话
牙子
牙子
男人表情十分夸张
手势也相当大
怕水仙听不懂似的
水仙点头
我们解放军
好人
男人说
仍旧手舞足蹈
水仙点头
男人指着水仙
你家哪里
水仙想了一想
男人大概以为水仙听不懂了
又手舞足蹈
解放军
人民政府送你回家
水仙明白了
这回来的是官兵
虽然不晓得到底是哪家的官
但反正是官兵来了
来送他回家了
水仙说
苍城
苍城观音剑
我爹和我妹妹死了
我是做牙子的
男人大概没想到面前这个野兽一般的女人竟然会说话说的这么流利
还是标准的苍城汉人口音
倒是被吓了一跳
但他立刻高兴起来
拉着水仙的手
好啊好啊
同志不要怕
我们解放了
解放好多年了
你们还在深山老林受苦受难
所以政府来解救你们了
一个污的男人陆陆续续都被吵醒了
都朝着水仙围过来
男人抓着水仙的手还不放
激动的问他
土匪是怎么欺压虐待你的
政府给你做主
水仙想了一想
却也想不出自己怎么受了虐待
这打英山确实是冷些
是挨饿些
但这也不是土匪的虐待呀
天自己要冷
土地自己不产粮
土匪有什么办法
这一山的鸟兽都挨饿受冻
难不成也算土匪虐待吗
水仙不讲话
男人说
不要急不要怕
土匪头子已经被镇压了
你的冤情放心讲
水仙仍不讲话
他觉得这伙儿土匪没有杀自己
还让自己出去放羊
那要讲什么
男人看水仙不讲
只当他是给虐待傻了
便问水仙
他们打不打你
水仙点一点头
有时候确实是打的
男人问
他们强奸你
水仙瞪着眼睛不晓得强奸是什么
呃
就是让你陪他们睡觉
男人说
水仙点一点头
男人问
你说你爹和妹妹死了
是给土匪杀死的
率先思考了一下
点一点头
男人眼泪夺眶而出
她几乎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了
颤抖着声音对着一屋子男人说
同志们
看看我们的姐妹
她被土匪打死了
家人被殴打虐待强奸
不给吃不给穿
如今终于等到我们了
但在更深的山寨里
还有像她一样的姐妹在等着我们
我们哪怕流血牺牲
也要把这样的姐妹救出来送回家
一屋子人都跟着哽咽起来
水仙先是稀里糊涂
后来也看得动情
跟着呜呜的哭
水仙哭
众人就更是忍不住
一屋男人哭得呜呜哇哇的
水仙万万没想到自己在此时竟然真的想回家
回苍城
他幻想过许多次
如果有机会回去还回不回
总是想不太明白
说起家
他仍旧觉得是在苍城
可是苍城已经没了亲人
回去了也是赤条条一个光身
那还算家吗
水仙有时候想
还不如留在大英山
这座山接纳他就像接纳女儿
可是等真的遇上了解放军
水仙却惊讶的发现自己对于回到苍城有着那么大的兴奋
明明已经没有亲人没有家了
实实在在一个光身
但他还是很想回去
想回到人群里
水仙弄不明白自己
便想那苍城确实好啊
不赖他非要回去
毕竟苍城天气暖和呀
第二日
寨子里就杀鸡宰羊
张灯结彩的
木屋上挂了红旗
写了好多标语
衙子们按着家乡各自安排去处
水仙这样的自然是送回家
也有打鹰山原本的山民
那就自己选择
可以往苍城去
也可以留在打英山
只是不再做衙子了
从此是自由的活着了
解放军给大家分了羊群
分了木屋和粮食
给大家宣布了中央的政策
说往后再也不怕土匪了
再也不会有土匪了
往后政府还会帮大家一起开垦土地建设大英山
以后再也不是深山老林
而是人间仙境了
水仙跟另外几个女伢子一起什么都做不得
做什么都有当兵的来抢着帮忙
只能局促的坐在火塘边等着
也不好意思跟别个讲话
毕竟平日里虽然常打照面
却是一句话都不敢讲的
几个人在野地里做活惯了
如今像个植物一般干坐着烤火
只需要一会儿就个个脸膛通红一脊背的汗
当兵的煮了羊
连皮带骨热腾腾的一锅端上来
还开了土匪的粮仓煮了静静的白米饭给鸭子们吃
众人都不敢吃
觉得即便是没有土匪了
这也过于浪费
造孽似的
但当兵的讲话实在感动
样貌实在热情
由不得他们不吃
最后终究是含着眼泪吃了
吃的什么滋味其实也晓不得
水仙吃饱了出来撒尿
望见场坝里一堆白毛
他晓得是他的小白羊给杀了
蹲在那里眼泪啪啪的掉
当兵的看见他哭得凶
也不晓得为什么
过来安慰他说如今都好了
立刻可以回家了
水仙说杀了羊
羊皮还在不在了
当兵的说煮的是带皮的羊肉
没有皮了
你要做什么
水仙就不讲话了
他晓得如今的天意是他跟打英山的关系要断了
因着他想走
打英山感到了他的背叛
就把他的小白羊收走了
不再要他这个女儿了
水仙突然想起他父亲死去的那天
她一个光身被留下
如今也是一样的
过去的记忆都没有用
以后的事情也管不了
谁知道呢
不过就是顾着眼下先活着罢了
大英山竟要如此惩罚他
水仙走过去
在那一堆血淋淋湿乎乎的羊毛里扒来扒去
想要捡些带了走
可能以后也就只有看看这些羊毛了
他捏着那撮羊毛站着哭
想着小白羊的魂灵大概也不会再见他了
小白羊那种性子
必定是生他的气
怪他不看着自己
水仙哭了好大一阵
别个先是要了命的劝
后来劝不动也就不劝了
由着她哭去
哭完了
水仙把羊毛迎着风撒了
走都要走了
还带着做什么
这大英山还是一如既往
对于不属于他的人来说
什么都带不走
什么也留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