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们的研究实验开始的同时,
一些有关中苏两国关系的传闻开始在社会上流传。
奇怪的是,
在中苏关系的最前沿,
也就是那些有苏联专家援建的大型工程项目工地。
以及像哈工大这样的高校,
这些传言却无人理会。
哈工大是当时国家特批的按照苏联模式办学的全国两所高校之一。
这时一切照旧进行,
但我还是慢慢地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使那些可怕的传言不断加重了分量。
从东农回来没多久,
一天上午,
我和木木刚上完基础课,
从教室走出来,
就听见有人喊我周诺威,
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但不熟悉。
我回头寻找,
是我朱艳梅。
我往旁边一看,
认出了他是你啊,
怎么有空来工大?
有事找你请教。
朱艳梅郑重地说,
还对一旁的木木打了招呼,
你好,
我有事找诺威。
哦,
那你们谈吧,
我先走了。
木木很知趣儿地夹着讲义走了。
找我有什么事说说,
能帮忙的我会尽力的。
周艳梅说,
事很大,
一句两句说不清,
这样你做点牺牲,
陪我到外面走走,
一边走一边商量可不可以。
面对一个女生提出这样的邀请,
男孩子是不好拒绝的,
好到什么地方去呢?
我听卡秋霞说,
你们都对松花江边的六角街灯很有兴趣,
咱们不妨也去那里转转也好。
我心想,
完了,
一下午的客就算牺牲了。
坐车来到松花江边,
我把周艳梅领到最近的那盏六角街灯下。
这就是抗洪那年我们坚守的阵地,
是吗?
朱艳梅上下看看,
没说什么,
只是双手向前,
俯身伏在栏杆上。
我站在他身边,
等着他讲那件很大的事儿,
可是他良久没有开口。
半晌,
我忍不住问,
你不是要商量事情吗?
到底什么事儿啊?
周艳梅抱了抱肩,
摇了摇头说,
不行,
这里有风,
冷飕飕的,
没什么意思。
咱们还是到中央大街马蒂尔冷饮厅坐坐,
一边吃冰糕一边商量吧。
你真有意思,
站一会儿都嫌冷,
吃冰糕不更冷吗?
那可不一样。
站在这儿顶多叫浪漫,
在马迭尔吃冰糕那叫享受。
别说了,
跟我走吧,
我请客。
我心里想,
我把他归入只说不做那类是错的,
看来他是敢说敢做的。
进入马迭尔冷饮厅,
捡了一张靠窗的小方桌坐定,
他果然抢着买了两瓶冰膏。
这回说说吧,
我品尝这冰糕,
这冰糕可算哈尔滨一大名茶,
不是很甜,
鲜奶的味儿特别浓。
头一回和女孩子约会,
干嘛这么着急呀?
周艳梅俏皮的将一小勺冰糕送入口中,
眼角还含着哂笑扫了我一眼。
这就算头一回约会了。
我的天,
看来哪有什么很大的事儿啊,
眼看是奔着工农联盟来的。
正当我有些惶惶然不知所措时,
周艳梅却一下子收敛了刚才的媚态,
换成严肃的面容。
我找你,
真有事儿商量。
我最近听说中国和苏联闹僵了,
形势一天天恶化,
将来不知会怎样,
看来我想投靠莫斯科大学是要没戏了。
你替我出出主意,
我还要不要继续跟卡秋夏学俄语了?
挺不容易的。
听到这话,
我的心一震。
中苏关系发生变化,
都影响到农院的小女生了,
一切都在传闻中,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正式消息。
我的想法是,
先别抛弃自己先前的努力,
毕竟付出了许多,
等到有了定论再做决定也不晚。
你真这么想?
真的等到有了定论再做决定也不晚。
你真这么想?
真的?
该不会是怕卡秋夏就此失去一个朋友吧?
转眼间,
朱艳梅的眼里又闪出狡黠俏皮的光。
这事儿我没有告诉木木,
也没有告诉卡秋霞,
我担心他们听到这些风言风语会有些无形的压力。
但几个星期后,
另一件看似很小的事儿,
把木木也牵扯馋的小黄瓜当做水果吃。
一天中午,
木默对我说,
好久没吃到鲜嫩的小黄瓜了,
咱俩到街上逛瓜,
顺便到食杂店买点小黄瓜。
连日的功课和实验早已使我疲惫不堪。
听木木这样说,
我便爽快地答应了。
出了校区不远,
就是有名的教化广场,
这一带是哈蒙大老俄罗斯教授的住宅区,
周边是一栋栋带有樱桃园小院的俄式平房。
中心地带分布着几家商店,
当时没有私人摊床小店,
一样物品都得到这些国营商店购买。
买双袜子要去百货商店,
买对电池要到专业的电工商店,
我们要买黄瓜就只能去头门很大的副食品商店。
进入副食品商店,
我们发现很多货架都是空空的,
特别是肉类、
禽类,
还有水果,
货架上都是一无所有。
蔬菜架上有点菠菜、
芹菜之类夏季的应季蔬菜,
像西红柿、
茄子、
豆角之类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奇怪每年这家副食店货最全,
今年怎么一扫而光了?
木木家离这里不算远,
对这里的情况很是熟悉,
见到这种景象大为吃惊。
是啊,
这儿是外国人和高级知识分子集中的区域,
是政府重点保的地方,
蔬菜不应该断档了。
我也觉得奇怪,
就附和着,
看见空货架前有两个中年女售货员在闲聊,
我就走过去询问,
请问有没有刚摘的小黄瓜?
什么新鲜小黄瓜能咬着吃的?
木木认真的解释道。
售货员仔细的盯了木木一眼,
生硬的回了一句,
没有,
别说小黄瓜,
连老黄瓜也没有。
今天卖完了,
什么时候能来,
什么时候也没有。
正是夏天,
怎么会没黄瓜呢?
怎么会没黄瓜呢?
女售货员拉长声调学了一句,
突然话锋一转,
怨气十足地冲着木木说。
还假装不知道呢,
不都送到你们苏联还抗美援朝的债了吗?
看来这女售货员是把木木当成苏联人了。
也难怪,
他长得模样的确很像苏联人。
再加上旁边有我这么个貌似翻译的角色,
是很容易叫人误认的。
别怪他,
他不是苏联人,
他和你我一样,
都是中国人。
女售货员又盯了木木一眼,
嘟囔了一句。
那就是二毛子呗。
你。
木木平时最反感这个称呼,
刚要发作时,
另一个年岁略大些的女售货员走过来劝解。
看你们俩是工大的学生吧,
平时吃食堂不问家务事,
不知市面上的事儿。
各种副食品从今年年初就缺货,
传说都送往苏联抵债去了。
我俩将信将疑离开了蔬菜柜台,
从副食商店出来,
往回走的时候,
我们发现商店后院正在卸货,
靠近一看,
刚刚巧正是黄瓜,
而且正是我们要买的那种叶三小黄瓜。
真是人心难测,
国营商店售货员公然骗人,
不是说黄瓜全送苏联抵债了吗?
这是什么?
木木好像余怒未消,
见到这情景,
便愤愤不平地说,
走,
进去看看。
我怂恿着二人便进了院儿。
这是一台娇轮双马大车,
车厢板两尺高,
里面都是嫩嫩的小黄瓜,
非常诱人。
我过去没少看见郊区菜社进城送菜,
都是后厢板一拔,
原马肚兜带一截,
几个人一扛,
前车员哗啦一声把买车菜一下接到地上来。
事儿可这回不同,
只见车老板、
送菜农民、
几个售货员和商店员工用柳条筐一栏栏装好地下车,
又小心翼翼地倒在地下,
卸完就卖吗?
我问售货员。
嗯,
也许吧。
售货员随口说,
咱们等等。
我说着也伸手帮他们装筐,
就一车菜,
再怎么仔细,
半个钟头咋也卸完了。
没想到菜卸完了,
车赶走了,
剩下来的人们各自搬个小凳子,
围着黄瓜堆坐了下来。
这时有人搬过来一摞摞木条制成的小箱子。
小箱非常精致,
高有20公分,
宽30公分,
长不过半米,
木条之间留有手指般粗细的空隙。
引人注目的是,
小箱上用红漆喷着四个大写俄文字母CCP。
人们打开一个个小箱子,
非常细心的挑选出不高不矮、
不粗不细、
顶花带刺儿、
又嫩又绿的小黄瓜,
用事先准备好的纸包好,
竖着摆放在木箱里,
皮箱摆满了,
合上箱盖,
贴上封条,
马垛在一旁。
我注意到,
那些用来包小黄瓜的纸不是一般的软纸,
而是大商店里专门来包点心。
那时叫高级点心的包装纸,
银黄色,
挺结实的。
当时没有什么塑料袋之类的东西卖,
肉用极薄的软木片包装,
买点心糖果就用这种未经漂白的麦秸纸包装。
有经验的售货员会在你面前把称好重量的点心摆放在纸上。
三下两下,
眨眼间就包成一个四四方方的纸包,
上面放上一方红铁,
再用纸绳刷刷一捆,
拎在手里,
别提多神奇了。
这会儿,
看着人们进了他剥黄瓜,
不免奇怪。
小小的黄瓜用得着这么仔细包装吗?
人家就习惯这样,
别说黄瓜,
就是西红柿、
胡萝卜,
都得一个个用纸包好才装箱运走呢。
这是干什么用啊?
我惦记着黄瓜何时上架出售,
不免着急。
没看见吗?
一个人指指木箱上的字母,
运往苏联呢?
挑这么细致干嘛?
什么时候能挑完呢?
就这么细致,
挑选过边境时,
人家检验还说不合格呢,
多少回不合格的黄瓜、
西红柿、
豆角全都倒到芥盒里,
冲到东洋大海里去了,
这是真的吗?
咋不真我就亲自押运过,
亲自倒掉过,
为什么不运回来卖给大伙儿吃呢?
运费太贵,
花不起,
只能就地倒掉。
看来,
要想等一车黄瓜全部挑完,
买那挑剩下的次品黄瓜,
恐怕等到天黑也无望了。
我们俩只好怏怏不快地返回学校。
一上,
我和木木谁也不开口,
可心里都想得很多,
看来中国与苏联之间真的是出了重大问题,
否则当年抗美援朝,
中国欠下的枪炮子弹钱没听说要还,
现在突然所债还催得这样急,
卡得这样严,
接下去到底还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最后,
风声终于吹进了卡丘夏尔里。
有一天,
卡秋夏到哈工大来看望木木和我,
我们在土木楼背后的小树林漫步。
你是贵客呀,
卡秋霞几乎从没关顾我们这里,
今天怎么想起到这儿来了?
我高兴的开起玩笑,
没想到卡秋霞一脸认真,
苦恼的说,
还笑呢,
我这是无处可去,
不得不来你们这儿躲躲。
怎么了?
惹祸了?
木木赶紧追问。
没有啊,
我还是从前那个卡秋香,
可我的伙伴们、
同学们突然间就像不认识我了,
都躲着我,
连午饭都是我一个人在一边吃。
现在只有一个周艳梅还按时到我这学俄语,
可我看得出她学习的热情已经消失了。
神经过敏,
期末人人准备考试,
哪有功夫聚堆闲聊,
考完试自然会好的。
默默宽厚的劝解,
那好,
就算这事是我的错觉,
可另外一件事怎么解释呢?
什么事叫你这么疑惑我们?
你们也许不知道,
原本在我家附近有一间政府开的专家特价商店,
专门供应一些市面上不大常见的苏联货品,
食品,
比如奶油、
奶酪啊、
咖啡、
黑椒啊等等,
都是从莫斯科直接进货的,
很正宗。
可前几天我想去买点俄式胡萄饼,
走到近前一看,
商店竟关门了。
我想可能恰好商店放假,
职工休息,
也没得在意。
可过了两天我又去,
还是关门,
一连去了三次,
商店始终是关门,
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
最后我专门在商店门口等人来讨问个究竟。
终于有人告诉我说,
姑娘,
别等了,
商店不会开门了,
因为莫斯科那边再也不给供货。
商店黄了。
你们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这。
我想起那次周艳梅的话和买黄瓜的遭遇,
再也不敢胡乱解释了。
事情总会有些变化的,
不要忧心,
你爸爸还在努力为工厂工作,
努力为我们上课,
一切好好的。
那些吃吃喝喝的小事,
随他去吧。
木木极力劝慰。
可我知道。
他这话说服不了卡秋霞,
说服不了我。
甚至也说服不了他自己。
我们心底里都有种不祥的预感。
有什么重大而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
而且离我们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