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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下山
孙悟空走出灵山山门的时候
没有人拦他
不是不想拦
是不敢拦
四大金刚还嵌在山体里没挣脱出来
十八罗汉的阵型在大殿前散了一地
四大菩萨各自垂着眼
像四尊不会动的塑像
如来坐在莲台上
手掌上的五道金家在袖中隐隐发烫
他从头到尾没有下令阻拦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拦不住
五百年前拦不住那只打上灵山的猴子
是因为他太野
五百年后拦不住这只走下灵山的猴子
是因为他太近
也好对付
也是往外冲的
有方向有势头有力道
只要算准了方向
在势头最长的地方放一道砍
他自己就会撞上来
竟不一样
竟是没有方向的
或者说方向在更深处
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你连他要去哪里都不知道
怎么拦
如来看着孙悟空的身影消失在山门外的石阶尽头
他上的金家又裂开开了一道
金色的血从裂缝里渗出来
滴在莲台上
烧颤了第三片莲瓣
他没有低头去看
只是把那只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五百年来第一次
灵山的佛祖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当年把叶力灌进这只猴子体内
到底是封住了一个祸患
还是养出了一个更大的
灵山的石阶很长
当年唐僧带着三个徒弟走上来的时候
走了整整一天一夜
那时候孙悟空头上还带着金箍
每走一步都在想这破玩意什么时候能摘
后来摘是摘了
但摘了之后他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
习惯到被封进石头里的前一刻
他下意识摸了摸额头
摸到一片光滑
心里想的是
哦
原来早就没了石阶两侧是万丈深渊
云雾翻涌
灵山的云和凡间的云不一样
凡间的云是水做的
灵山的云是香火做的
几万年的香火积攒下来
凝成了这些永远不散的祥云
拖着整座灵山悬在三界之上
走在石阶上往两边看
能看到云层里偶尔闪过一些东西
断掉的荆幡
残破的木鱼
锈迹斑斑的金刚处
都是几百几千年前灵山用就了换下来的法器
没地方扔就埋在云里
云越积越厚
孙法器越埋越多
灵山就越来越高
孙悟空踩在石阶上
每一步都很稳
不是刻意放慢的那种
吻是真的不及
五百年的石头都坐过了
不差这一时半刻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
他停了下来
不是遇到了什么
是闻到了一股味道
从云层下面涌上来的
穿过香火味的祥云
穿过几千几万年的陈旧法器
穿过灵山的万丈金光
一直飘到他鼻子里
是海的味道
咸的 湿的
带着鱼腥和水草腐烂的甜腻
这股味道他太熟悉了
几百年没闻过了
但鼻子系得比脑子还清楚
花果山的味道
孙悟空站在石阶上闭了一会儿眼
海风从山下往上灌
把他灰白色的毛发吹得向后翻卷
灵山的香火味被海风冲散了一部分
露出底下更真实的东西
泥土 海水
石头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之后散发出来的热气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
就是花果山
他睁开眼继续往下走
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
不是刻意加快的
是腿自己动的
身体比脑子更诚实
闻到家的味道
腿就自己加速了
走下最后一级石阶的时候
天已经快黑了
身体比石阶尽头是一座码头
说是码头
其实就是一块突出海面的礁石
礁石上系着一条船
说是船
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拼在一起
连帆都没有
当年唐僧师徒就是坐着这条船渡海上灵山的
孙悟空记得那条船
因为上船的时候八戒抱怨了一句这野轿船被唐僧念了半天的经
那条船还在
五百年的海水泡着
木板居然没有烂
就但没有烂
连当年八戒做出来的那个屁股印都还在
深深刻在船板上
像一个肥胖的烙印
孙悟空蹲下来
伸手摸了摸那个凹痕
木头冰凉
但触感是活的
不是那种会长叶子的活
是那种被某种力量维系着的活
灵山脚下的东西
连块烂木板都能活五百年
他解开缆绳跳上船
船身晃了晃
像一只被惊醒的老狗
认出了跳上来的人是谁
然后安静下来
没有讲
从来就没有讲
这条船不是靠脚滑的
是靠心意走的
你心里想让他往哪走
他就往哪走
五百年前
唐僧坐在船上
心意识到灵山去
船就到了灵山
现在孙悟空坐在船上
心意是什么
他坐在船板上
和八戒当年做的是同一个位置
木板的凹陷刚好卡住他的屁股
不大不小
这个发现让他咧了一下嘴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
五百年前八戒坐在这这里
满脑子想的都是到了灵山能吃什么
后来到了灵山才知道
成了佛之后不用吃饭
八戒为此难过了很久
久到被封为静坛使者的时候还在念叨
静坛静坛
进的是供品
跟吃有什么关系
船动了
没有声音
没有浪花
就那么平滑的离开了礁石
驶入夜雾笼罩的海面
灵山在身后越来越远
那些金碧辉煌的殿与渐渐变成山顶上的一团光
然后光也变小了
变成针尖大的一点
最后连针尖都没了
只剩下叶雾和海浪
孙悟空坐在船上面朝前方
前方什么都看不见
夜雾浓的像石质
把海和天湖成了一整块黑色的布
但他知道船在往正确的方向走
因为海风里的咸味越来越重了
灵山的香火味已经完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东海熟悉的气息
他在这个气味里长大
从这个气味里蹦出来
被这个气味送走
现在又被这个气味接回来
船走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夜雾散了
海面上铺满了金光
不是灵山那种让人睁不开眼的佛光
是太阳照在水面上的光
碎碎的
亮亮的
晃得人眼睛发酸
孙悟空眯着眼往前看
海平面上浮起一个黑点
黑点越来越大
越来越清晰
山的轮廓
树的轮廓
一道瀑布从山崖上挂下来
被风吹散成水雾
在阳光里折出一截彩虹
花果山
孙悟空从船板上站起来
船身剧烈晃了一下
像是被他突然站起来的动作吓到了
他没有站稳
也没有摔倒
就那么摇摇晃晃的站在船头
看着那座山一点一点的变大
山还是那座山
瀑布还是那道瀑布
但山上没有猴子
一只都没有
水帘洞前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
那些青苔后的看不出石头本来的颜色
一层叠一层
最底下的大概已经长了几百年
洞口垂下来的藤蔓把整个洞口都封住了
密的像一道帘子
不是水帘
是藤帘
孙悟空跳下船
踩上花果山的土地
脚下的触感是熟悉的那种被太阳晒的滚烫的石头
硌脚
但不讨厌
他从小在这种石头上跑来跑去
脚底的剪子有一半是花果山的石头磨出来的
另一半是后来走的路磨的
取经路
打妖路
上灵山的路
他走到水莲洞前
伸手扯开藤蔓
藤蔓很韧
不用力扯不断
他扯了一把
藤蔓断了
断口处伸出乳白色的枝叶粘在他手指上
黏糊糊的
他把枝叶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是苦的
藤蔓不会自己变苦
花果山的藤蔓他记得掰断了是青草味
带一点点甜
这种苦味不是藤蔓自己的
是什么东西渗进了土里
被藤蔓的根系上来
一直送到每一片叶子里
孙悟空蹲下身
手掌按在地面上
按
金色的气焰从掌经跳出来
不是攻击
是感应
气焰像水一样渗进土里
顺着石缝往下走
走过树根
走过暗河
走过几百年积攒的落叶和泥土
一直走到山体的深处
然后它摸到了
在山的最底下
再比水帘洞还要深的多的地方
有一团东西
不是石头
不是泥土
不是任何一种花果山本来应该有的东西
那团东西是黑色的
冷的
缩在山体的最深处
像一颗被埋了太久的种子
但它不是种子
种子是活的
这东西是死的
不对
不是死的
是沉睡的
和他之前在灵山地底下见到的那颗巨大头颅一样
这东西也在睡
但它比那颗头颅小的多
也年轻的多
如果说灵山底下那个存在是从天地初开就在那里的古老之物
那花果山底下这个更像是后来才有的
不是天生的
是被放在这里的
谁放的
什么时候放的
孙悟空收回手掌
手心里沾了一层细细的黑色粉末
那粉末极细
细到几乎看不见颗粒
在阳光下微微发着幽光
他把粉末凑到鼻子前
没有味道
连土味都没有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末
抬头看着水帘洞被藤蔓封住的洞口
阳光照在藤蔓上
那些苦味的汁叶还在从断口处往外渗
一滴一滴落在石头上
把石头染成了深褐色
五百年前他离开花果山去取经的时候
这些藤蔓还没有
那时候水帘洞的洞口敞亮的很
瀑布从洞口上方冲下来
在阳光下亮的像一道水晶帘子
猴子们在瀑布后面的洞里吵闹打架抢桃子
老猴子蹲在洞口晒太阳打盹
他每次从外面回来
还没到山脚下就能听见那些声音
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海风穿过藤蔓缝隙时发出的呜呜声
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孙悟空没有进洞
他在洞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朝山下走
他走的不是来时的路
是另一条路
这条路通向花果山的后山
通向那片他再熟悉不过的林子
当年他带着猴子们操练的地方
他给猴子们分桃子的地方
他坐在最高的那棵树上眺望东海的地方
林子还在
树也还在
但那棵最高的树倒了
不是被风吹倒的
像是被雷劈倒的
是从树心开始烂掉的
粗壮的树干横在地上
树皮完整
但里面已经空了
孙悟空蹲下来往树心里看了一眼
空的
干干净净的空
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把树一点一点吃掉了
吃的干干净净
连木屑都没留下
树心最深处有一小撮黑色的粉末
和他在山底感应到的一模一样
孙悟空把那撮粉末捏起来
在指尖碾了碾
粉末系的布像话
碾开之后几乎感觉不到颗粒的存在
像是碾开了一滴水
但的被最色比水重的多
在指尖留下了一道黑色的痕迹
怎么擦都擦不掉
他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
朝东海的方向走去
花果山的猴子们不见了
树丛内部烂掉了
山的深处埋着一团黑色的沉睡的东西
这些是他一件都还没想明白
但他知道去哪里找答案
东海
东海底下有他拔出来的定海神针
有老龙王敖广
有他几百年没喝过的酒和没听过的奉承话
但更重要的是
东海是花果山的根
花果山是东海里长出来的一座山
山的根扎在海里
海的气息仰着山的命
山底下的东西海一定知道
孙悟空走到海边
浪潮正往上涨
海水漫过他的脚面
凉的带着沙子和碎贝壳
他低头看着海水里自己的倒影
灰白色的毛发在水波里晃动
像一旁被风吹散的芦花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他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时候
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天
是海
那天他躺在花果山顶上
睁开眼看见的就是这片东海
阳光碎在海面上
晃得他眯起眼
然后他翻了个身从山顶滚下去
一路滚到海边
被一个浪头兜头盖脸的拍了一下
那是他这辈子挨的第一下打
是东海打的
后来他去东海龙宫借宝
把定海神针拔走了
搅的龙宫天翻地覆
老龙王哭丧着脸去天庭告状
才有了后来的天兵天将
太白金星碧马温大闹天宫
所有的事情都是从东海开始的
孙悟空蹲下身
把蛇伸进海水里
指尖上的黑色痕迹被海水泡着
没有化开
反而更深了
黑色渗进指纹的缝隙里
像是要往皮肤更深处钻
海水是温的
不是被太阳晒温的那种温
是从海底涌上来的那种温
像是海底有什么东西在散发热量
把整片东海煮成了一锅温水
孙悟空把蛇从水里抽出来
甩了甩水珠
水珠落在海面上
激起的涟漪比正常的水珠大得多
一圈一圈扩散开去
久久不散
他站起身
望着东海灰蒙蒙的海面
远处有渔船的黑点
小的几乎看不见
更远处
在水天相接的那条线上
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不是太阳的反光
太阳在另一边
那光是金色的
但和临山的佛光不同
更淡更就像是被封存了很久的金子
隔着水层透出来
龙宫
五百年了
龙宫还在那里
孙悟空迈步走进海里
海水漫过膝盖
漫过腰
漫过胸口
他没有停
继续往前走
水没过下巴
没过嘴
没过鼻子
没过眼睛
灰白色的毛发在水里散开
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
然后他没入水中
朝着那道旧金色的光游去
身后花果山上的藤蔓被海风吹的沙沙作想
断口处渗出的苦味汁液滴在石头上
一滴又一滴
山底深处那团黑色的东西在睡梦中动了一下
极其细微的一下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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