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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事作者
鲁迅演播
秋雨荷塘
这是冬春之交的事
风已没有这么冷
我也更久的在外面徘徊
待到回家
大概已经昏黑
就在这样一个昏黑的晚上
我照常没精打采的回来
一看见寓所的门也照常
更加丧气
使脚步放得更缓
但终于走进自己的屋子里了
没有灯火
摸火柴点起来时
是异样的寂寞和空虚
正在错愕中
关太太便到窗外来叫我出去
今天子君的父亲来到这里
将他接回去了
他很简单的说
这似乎又不是意料中的事
我便如脑后受了一击
无言的站着
他去了吗
过了些时
我只问出这样一句话
他去了
他
他可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但是托我见你回来的时候告诉你说他去了
我不信
但是屋子里是异样的寂寞和空虚
我遍看各处
寻觅子君
只见几件破旧而暗淡的家具
都显得极其清熟
在证明着他们毫无隐匿一人一物的能力
我转念寻信或他留下的字迹
也没有
只是盐和干辣椒
面粉
半株白菜却聚集在一处了
旁边还有几十枚铜元
这是我们两人生活材料的全副
现在他就郑重的将这留给我一个人
在不言中叫我借此去维持较久的生活
我似乎被周围所排挤
奔到院子中间
有昏黑在我的周围
正屋的纸窗上映出明亮的灯光
他们正在逗着孩子推笑
我的心也沉静下来
觉得在沉重的破压中
渐渐隐约的现出拖走的路径
深山 大泽
羊场
电灯下的盛宴
壕沟
最黑最黑的深夜
利刃的一击
毫无声响的脚步
心地有些轻松舒展了
想到吕费
并且嘘一口气躺着
在合着的眼前经过的预想的前途
不到半夜已经陷尽
暗中忽然仿佛看见一堆食物
这之后便浮出一个子君的灰黄的脸来
睁了孩子气的眼睛
肯脱似的看着我
我一定神
什么也没有了
但我的心却又觉得沉重
我为什么偏不忍耐几天
要这样积极的告诉他真话的呢
现在他知道他以后所有的
只有他父亲儿女的债主
烈日一般的严威和旁人的赛过冰霜的冷眼
此外便是虚空
负着虚空的重担
在严威和冷眼中走着所谓人生的路
这是怎么可怕的事啊
而况这路的尽头
又不过是连墓碑也没有的坟墓
我不应该将真实说给子君
我们相爱过
我应该永久奉献他我的谎言
如果真实可以宝贵这在子君就不该是一个沉重的空虚
黄宇当然也是一个空虚
然而临墨至多也不过这样的沉重
我以为将真实说给子君
他便可以毫无顾虑坚决而毅然前行
亦如我们将要同居时那样
但这恐怕是我错误了
他当时的勇敢和无畏是因为爱
我没有负着虚伪的重担的勇气
却将真实的重担卸给他了
他爱我之后
就要负了这重担
在严威和冷眼中走着所谓人生的路
我想到他的死
我看见我是一个悲切者
应该被贬于强有力的人们
无论是真实者
虚伪者
然而他却自始至终还希望我维持较久的生活
我要离开吉兆胡同
在这里是异样的空虚和寂寞
我想
只要离开这里
子君便如还在我的身边
至少也如还在城中
有一天将要出乎意表的访我
像住在会馆时候似的
然而一切请托和书信都是义无反响
我不得已
只好访问一个久不问候的市郊去了
他是我伯父的幼年的同窗
以正经出名的跋贡
欲经很久
郊游也广阔的
大概因为衣服的破旧吧
一登门便很遭门房的白眼
好容易才相见
也还相识
却是很冷落
我们的往事他全都知道了
自然
你也不能在这里了
他听了我托他在别处密室之后
冷冷的说
但哪里去呢
很难
你呢
什么呢
你的朋友吧
子君
你可知道他死了
我惊的没有话
真的
我终于不自觉的问
自然真的
我家的王生的家就和他家同村
但是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哼 谁知道呢
总之是死了就是了
我已经忘却了怎样辞别他
回到自己的寓所
我知道他是不说谎话的
子君总不会再来的了
像去年那样
他虽是想在无言威和冷眼中负着虚空的重担来走所谓人生的路
也已经不能
他的命运已经决定
他在我所给予的真实无爱的人间死灭了
自然
我不能在这里了
但是
哪里去呢
刺猬是广大的空虚
还有死的寂静
至于无碍的人们的眼前的黑暗
我仿佛一一看见海厅的一切苦闷和绝望的挣扎的声音
我还期待着新的东西到来
无名的
意外的
但一天一天
无非是死的寂静
我比先前已经不大出门
只坐卧在广大的空虚里
一任这死的寂静侵蚀着我的灵魂
死的寂静有时也自己站立
自己退藏
于是在这绝世之交
便闪出无名的
意外的
新的期待
一天是阴沉的上午
太阳还不能从云里面挣扎出来
连空气都疲乏着
耳中听到细碎的步声和羞羞的鼻息
使我睁开眼
大致一看
屋子里还是空虚
但偶然看到地面却盘旋着一匹小小的动物
瘦弱的
半死的
满身灰土的
我一细看
我的心就一停
接着便直跳起来
那是阿随
他回来了
我的离开吉兆胡同
也不单是为了房主人们和他家女工的冷眼
大半就为着这阿随
但是
哪里去呢
新的生路自然还很多
我约略知道世间
或依稀看见
觉得就在我面前
然而我还没有知道跨进那里去的第一步的方法
经过许多回的思量和比较
也还只有会馆是还能相容的地方
依然是这样的破屋
这样的板床
这样的半枯的槐树和紫藤
但那时使我希望
欢欣
爱生活的
却全都逝去了
只有一个虚空
我用真实去换来的虚空存在
新的生路还很多
我必须跨进去
因为我还活着
但我还不知道怎样跨出那第一步
有时仿佛看见那生鹿就像一条灰白的长蛇
自己蜿蜒的向我奔来
我等着
等着看看临近
但忽然便消失在黑暗里了
初春的夜还是那么长
长久的哭坐中
记起上午在街头所见的葬式
前面是纸人纸马
后面是唱歌一般的哭声
我现在已经知道他们的聪明了
这是多么轻松简洁的事儿啊
然而子君的葬事
却又在我的眼前
是独自负着虚空的重担
在灰白的长路上前行
而又即刻消失在周围的烟威和冷眼里了
我愿意
真有所谓鬼魂
真有所谓地狱
那么即使在聂风怒吼之中
我也将寻觅子君
当面说出我的悔恨和悲哀
祈求他的饶恕
否则地狱的毒焰将围绕我
猛烈的烧尽我的悔恨和悲哀
我将在聂风和毒焰中拥抱子君
祈他宽容
或者使他快意
哎
但是这却更虚空于新的生路
现在所有的只是初春的夜
竟还是那么长
我活着
我总得向着新的生路跨出去
那第一步却不过是我写下我的悔恨和悲哀
为子君
为自己
我仍然只有唱歌一般的哭声
给子君送葬
葬在遗忘中
我要遗忘
我为自己
并且要不再想到这
用了遗忘给子君送葬
我要向着新的生路跨进第一步去
我要将真实深深的藏在新的创伤中
默默的前行
用遗忘和说谎做我的前导
一九二五年十月二十一日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