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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集
龙场长拿着一个水蛋翻天覆地地看着
上官金童双腿打着哆嗦看着龙厂长的手
乔其莎则傲慢地望着那些对着阴沉沉的天空做着无声呐喊的山炮
野炮
高射炮的炮筒
牛毛细雨在她的苍白的额头上汇成透明的水珠
扑簌簌地滚到她的鼻翼沟里
上官金童从她的眼睛里发现了上官家女人们所共有的那种面对困境时近乎冷漠的镇静
他基本上明白了眼前这个女人的来历
也明白了在长达数月的交往中
她反复盘问上官家情景的原因
龙场长嘲讽着
简直是天才
不愧是高材生
她猛地挥起那只孤单的长臂
将那颗水蛋不偏不斜地砸在乔其莎的额头上
蛋壳破碎
乔其莎晃晃脑袋
满脸都是污水
龙场长说
走吧
到场部去吧
你们将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乔其莎说
这件事与上官金童无关
他不过是在无奈的情况下
没有及时揭露我罢了
就像我没有及时揭露别的那些不仅偷吃鸡蛋
而且偷吃母鸡的人
两天后
乔其莎被扣掉半个月的粮票
发配到蔬菜组挑大粪
与霍丽娜为伍
这两个精通俄语的人常常无缘无故地挥舞手中的粪勺
用俄语对骂
上官金童继续留在鸡场工作
鸡场的母鸡死亡过半
十几个女工调到大田作业组
昔日热热闹闹的鸡场里
只剩下龙场长带着上官金童看守着那几百只羽毛脱尽
裸露出青色屁股的老鸡
狐狸继续来骚扰鸡场
与狐狸斗争便成为龙场长和上官金童的主要任务
在一个乌云不时吞没月亮的夏夜里
那只公狐狸又来了
它大模大样地叼着一只光腚母鸡
沿着既定的路线钻出栅栏门
龙场长照例放了两枪
这简直变成了欢送狐狸的礼炮
在醉人的硝烟味道中
上官金童陪着龙厂长傻乎乎的站着
稻田里的清风蛙鸣阵阵袭来
月光从云缝中漏出来
像油一样涂在他们身上
他听到龙场长哼了一声
侧目过去
便看到龙厂长的脸可怕的拉长了
她的牙齿闪烁着令人胆寒的白光
上官金他甚至看到有一条粗大的尾巴正在把龙场长肥大的裤裆像气球一样撑起来
龙场长是条狐狸
上官金童的脑袋可怕的清晰了
她是一条母狐狸
是那条公狐狸的同伙
这就是她永远射不中那条狐狸的原因
野骡子所说的那个经常在朦胧月色下钻进她的宿舍去的小伙子
就是公狐狸变的
上官金童嗅着腥臊的狐狸气味
看到龙厂长手提着还在冒烟的枪对着自己逼过来
上官金童扔掉木棒
嚎叫着跑回自己的木板房
并牢牢地用肩膀顶住板门
他听到龙厂长进了隔壁的宿舍
那间女工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
月光一道照在用旧箱板钉成的板壁上
龙厂长在隔壁用尖利的爪子搔着木板
并且低低地嘟哝着
突然她把板壁砸开了一个大洞
一丝不挂的龙场长钻了过来
现在她是人的形象
那只齐根断去的胳膊
留下了一个可怕的像扎紧的布口的一样的疤痕
她的双乳仿佛两个铁秤砣坚硬地挺着
她倾斜着身子扑到上官金童的面前
跪倒了
用那只胳膊揽着他的腿
满脸泪水
像一个可怜的老太婆一样嘟哝着
上官金童
上官金童
可怜 可怜我
我是个不幸的女人
上官金童把双腿挣扎出来
但龙厂长的强有力的手抓住上官金童的腰带
并用力挣断了它
龙场长粗鲁的剥下了上官金童的裤子
上官金童弯腰想提起裤子时
脖子却又被龙厂长的胳膊勾住
龙场长的双腿也盘在了上官金童的身上
两个人滚在一起
在滚动中
龙厂长将上官金童的衣服一件件撕下来
后来
龙厂长在上官金童太阳穴上轻轻击了一拳
上官金童就像一条大白鱼
翻着白眼儿平躺在地上
龙场长用她的嘴巴咬遍了上官金童的每一寸皮肤
也没能帮上官金童从恐惧中挣脱出来
龙厂长恼羞成怒
跑到隔壁拿来鸡腿匣子
当着上官金童的面
把枪夹在腿弯里
将两粒黄灿灿的子弹压进弹槽
然后她用枪指着上官金童的小腹说
两条道路摆在你的面前
要不挺起来
要么让我打掉它
她的目光凶狠
透露出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情
那两只生铁铸成的乳房在她胸脯上暴跳如雷
上官金童又一次看到龙厂长的脸拉长了
笤帚一样的大尾巴从她的屁股上慢慢地长出来
长出来
猛然触到了地面
上官金童软绵绵的瘫在地上
冷汗把他的被子都溻透了
在那些阴雨连绵的日子里
龙场长不分昼夜地交替使用着软硬两种手段
试图把上官金童变成男人
但直到龙厂长把自己煎熬到吐血为止
也没能达到目的
在开枪自杀前的几分钟里
她用胳膊抹掉下巴上的血
悲凉地说
龙青蜓啊龙青蜓
你三十九岁了
还是个处女
别人只知道你是个女英雄
不知道你是个女人
你这一辈子算是白活了呀
她剧烈地咳了几声
双肩高耸起来
黑脸上泛了白
哇的一声喷出一口血
上官金童背靠在门上
吓得魂飞魄散
两行泪水从龙青萍的眼里流出来
她怨恨的望了上官金童一眼
拖着光滑的膝盖
膝行到地铺前
抓起了那把鸡腿匣子枪
把枪口抵在了太阳穴上
就在这最后的时刻
上官金童却看到了一个女人的充满诱惑的姿势
龙厂长举着单臂
露出毛茸茸的腋窝
腰肢纤细
爆炸开的明亮的屁股稳稳地坐在脚后跟上
一团金黄的火焰在上官金他的面前猎猎作响着燃烧开来
冰一样寒冷的下腹顿时被热血充盈了
这时
绝望到极点的龙青萍扣了扳机
如果她在扣扳机前回眸一瞥
悲剧便会成为喜剧
上官金童看到龙厂长的鬓发里冒出一缕焦黄的烟雾
同时听到一声沉闷的枪响
龙厂长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便歪倒在被子上
上官金童扑上前去
翻过龙厂长的身体
看到她的太阳穴上炸开一个乌黑的洞眼儿
不规则的边缘上沾着一些蓝色的钢铁粉末
一股黑色的血从她的耳朵里流出来
沾湿了上官金童的手
龙厂长的双目圆睁
艾怨之情溢出眼眶
胸前的皮肤还在颤抖着
好像微风吹过池塘
平静的水面上漾起了细小的波纹
上官金童怀着深深的内疚
紧紧的抱着龙厂长
在她的身体还没丧失感觉之前
满足了她的愿望
上官金童精疲力尽的离开龙厂长的身体后
龙厂长的双眼蹦出几颗火花
随即熄灭了
眼皮也慢慢合拢
上官金童面对着龙场长的尸体
感到脑袋里一片灰白
室外大雨倾盆
他看到灰白的刺眼的雨水一层层地漫了进来
把龙厂长的身体和自己的身体逐渐地淹没了
上官金童被拘押在鸡场办公室里接受审讯
他的赤裸的双腿浸泡在雨水中
房檐下流水如瀑
院子里雨箭横飞
房顶上一片轰鸣
从他与龙青萍交欢那一刻起
大雨一直倾泻
偶尔减弱一会儿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猛烈的倾泻
房间里积水已有半米多深
场部保卫科长身着黑雨衣
蹲在一把椅子上
审讯已经持续了两天两夜
案情却毫无进展
他一支接着一支吸烟
水面上漂浮着一片泡胀了的烟头
屋子里弥漫着烟焦油的气味
他揉揉熬得通红的眼睛
疲倦地打了一个哈欠
受到他的传染
负责记录的保卫干事也打了一个哈欠
保卫科长从水汪汪的桌子上拖过泡胀的记录本
看着本子上那几十个洇透了的大字
他揪住上官金童的耳朵
凶狠地逼问
说
是不是你强奸后又杀了她
上官金童咧着嘴
有声无泪地哭着
重复着那句话
我没杀她
也没强奸她
保卫科长心烦意乱地说
你不说也不要紧
待会儿县公安局的法医带着狼狗就要来了
你现在说了
还可以算做投案自首
我没杀她
也没强奸她
上官金童困倦地重复着
保卫科长摸出一个烟盒
捏扁扔到水里
有没有
他擦着眼
上的眵木糊
对保卫干事说
小孙
再去场部要个电话给县公安局
让他们快来
他抽搐着鼻翼说
我闻到尸臭味了
他们再不来
什么也检不出来了
保卫干事说
科长
您熬糊涂了吧
前天电话就不通了
这么大的雨水
那些木头电线杆早就冲断了
**的
保卫科长跳下椅子
掀起雨衣帽子
趟着浑浊的雨水走到办公室门口
试探着往外抻头
房檐的雨帘响亮地打击着他的明亮的脊背
他跑到上官金童和龙场长的风流场那儿
推开门进去
院子里清水与浊水交错着流淌
几只死鸡在水面上漂着
几只活着的鸡蹲在墙边的砖垛上
紧缩着脖子
流着鼻涕
痛苦地唧唧着
上官金童头痛欲裂
牙齿不住地碰撞
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只活动着龙场长赤裸裸的身体
他凭着一时的冲动
与龙长长的尚未完全死去的身体交合之后
便陷在深深的悔恨中
对这个女人
他现在充满了仇恨和厌恶
她想努力摆脱龙厂长
但龙厂长就像当年的娜塔莎一样
牢牢地粘在他的意识里
不同的是
娜塔莎是个美好的倩影
龙场长却是个丑恶的鬼影
上官金童从被人们拖到这里那一刻起
就打定主意
隐瞒了最后的不光彩的细节
我没强奸她
也没杀她
是她逼着我
我不行
她就开枪自杀
这就是上官金他在这熬鹰般的突击审讯中的全部口供
保卫科长跑回来
抖着脖子上的水
说 妈的 泡胀了
像退了毛的猪一样
恶心死了
他说着便用手指捏住了喉咙
远处
场部食堂那根红砖垒成的冒着黑烟的高大烟囱猛然歪倒了
并顺势砸塌了房顶上镶着百页窗的食堂
一大片银灰色的水花飞溅起来
随之传来沉闷的水响
毁了
砸了锅了
保卫干事惊愕地说
还审讯
他娘的
屁饭都没得吃了
池塘倒塌之后
南边的原野便一览无余了
触目惊心的是似乎延伸到天边的水世界
蛟龙河大堤弯曲在水面上
堤内的水比堤外的水高出许多
暴雨下得很不均匀
天空中好像飞快地移动着一把巨大的喷壶
壶到处水箭斜飞
一片喧闹
一片水花
一片沸腾
一片水雾
什么也模糊
壶不到处则有一片比较光明
映照着散漫流淌的洪水
蛟龙河农场是低洼的
高密东北乡地区最为低洼的地方
三个县的雨水都往这里汇集
随着食堂的倒塌
土墙瓦顶的蛟龙河农场的建筑物接二连三的瘫痪在水中
只有那栋由右派分子梁八栋设计建筑的高大粮仓还屹立在一片废墟中
只有鸡场的几栋用扒坟墓得来的砖头建造的鸡舍还勉强支撑着
房子里的水已经齐着窗台了
几条方凳在水面上漂浮起来
水淹到上官金童的肚脐
腚下的椅子把他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