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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九集
第二天
讷亲便奉旨回了北京
乾隆撤掉了济南行宫
在巡抚衙门里拉了十几匹马
驮了些药材茶叶
算是作药茶生意的
带着纪昀出了济南城
径往鲁南重镇济宁而来
乾隆因金川的战事余怒未消
一路显得郁闷寡欢
他脸色不好
侍卫们都不敢凑趣
有事来禀
无事就闷头当伙计
赶着牲口走路
弄得乾隆更觉心里不快
纪昀深知他的心事
也不敢正面相劝
只说
主子其实秉性爱山爱水
这黄土驿道景致单调
也难怪主子乏味
既然不登泰山
明日到宁阳
咱们走运河
这个时候漕船不多
两岸有山
不远又到微山湖
湖光山色相辉映
比这旱天走土道强得多
乾隆听着霍颜
一笑道
我也想到了
不过咱们扮的是茶叶药材商人
这马
这货物怎么办呢
啊
主子
咱们是大茶商
不是小贩
纪昀见他颜色霁和
略觉宽心
笑道
奴才家乡贩茶贩马的多的是
真正有钱的主儿
那是不跟货走的
叫下头侍卫们赶牲口
带上两个太监
加上大侍卫素伦
我们主子奴才五个上船走这运河
上夏天
往北京送凉药
送扇子竹席西瓜的船多的是
回来都是放空的
我们花几个小钱儿就能够尽情享受
岂不妙哉
侍卫们也觉得跟着乾隆寸步不离拘得难受
素伦在马上说
这日头毒
那年奴才陪主子到信阳
主子中暑
又遭冰雹打回去
我们老爷子又赏了我五十皮鞭
这会子想着还心有余悸
这一带运河河面窄
水也不深
主子坐船
奴才们在岸上柳荫里走
也好凉快凉快
众人说笑起来
气氛便不那么沉闷
乾隆长舒了一口气
笑道
别以为我是拿不起放不下的人
这金川的事办下来是早晚的事儿
昨晚讷亲谈的军事方略呢
先取小金川
站稳脚跟
再取大金川
听起来也倒有点道理
但讷亲辞色间透着犹豫
好像信心不足啊
又好像有点外强中干
难以叫人放心呐
朝廷在金川一再失利
还能再输
这收得起诈
丢不起人呐
纪昀笑道
说到底
大小金川只是一个小局
莎罗奔的志向也不过是向主子讨一碗安宁饭
当一个老实的土司
不要侵边犯罪
年年苞茅橘柚贡着
能为朝廷当差
这就是朝廷的宗旨
主子打金川
也有为朝廷作养少年将军的圣意
不过拿他练练把式
箭没有射到靶心上固然遗憾
犯不着为这个气伤了龙体
奴才那天听阿桂讲说委屈
心中就想
要是他说的是实情
这个阿桂就是个好将军
打出几个能带兵的武将
我看就值他睨了
一眼放辔静听的乾隆自失地一笑
看奴才这人
本是劝主子宽怀的
又说上了政务了
方才素伦说凉快
奴才倒想起了一个笑话
我们家五叔祖和六叔祖是亲兄弟俩
一道读书一道进学
谁知进了学分出高低来了
五叔祖每次考的都是优等
六叔祖总是在三
四等上转悠
宗学里有了不同
跟着家里对婆娘们的待遇也就不一样了
场里地边送饭送水
灶前灶后苦重
家务都是由六奶承担
刺绣针纸
扫地抹桌轻巧活给了五奶
六奶心里埋怨婆子偏心
可自家男人不如人
也只好忍着
那年大考
兄弟两人都去省里一应乡试
六奶心里焦急
发榜头一天大早
怀里揣了面镜子
要镜卜一下自家男人的运气
说到这里
乾隆不禁问道
哦
什么叫净博啊
那是我们那儿的女人们自己占卜的玩意儿
六奶起了个大早
怀里揣了面镜子
到观音像前喃喃祈祷
定光累利
终逢胁吉
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威灵观世音菩萨
保佑我男人高高得中
糊涂试官
瞌睡撩高
狗屁文章
胡圈乱点
纪云没有说完
乾隆已经捧着肚子大笑不止
跟着的侍卫们也都笑个不住
乾隆说
真这好祷死啊
妙不可言呐
灵验不灵验呢
六奶祷毕掖窝里夹了个镜子
蹑着小脚掩门出来
纪昀一本正经地说
镜卜的规矩是出门听别人的第一句话
回来自己心里推详
六奶一心要个吉祥话
一路走一路念诵观世音菩萨
刚踅过一个街口
见两个闲汉
也是推门刚见面
当时六月天正人伏
那两人一见面就拱手
一个说
三哥凉快
三哥也说凉快凉快
她就得了这凉快这两个字
再也想不出来是个什么意思
待到发榜那日
天越发热得人懊恼
家里人包饺子等消息
五奶和六奶都在厨下
一个擀皮儿
一个捏扁食
都热的满头大汗
过了正午
门外头响起了一片锣声
一群报子拥进家里
大声的叫着
发榜了
五爷高中了
乱哄哄地讨喜钱
接着听婆子叫
老五中了
老五媳妇儿出来凉快凉快
五奶不言语
扔下饺子皮就出去了
这六奶心里压着气
满头大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也不擦
只狠命的推那擀杖
脸颊上都是水
也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正在悲苦
外头又响起了一阵铜锣声
人们兴高采烈
吵吵嚷嚷
啊
六爷也中了
六爷也中了
赏喜钱呐
六奶先是怔了一下
霍地站起来
咣的一声
把那擀杖掼到了面案上
擦了一把汗
说
我也凉快凉快
说罢
就突然想起了镜听的话
原来竟应验在这个词儿上了
众人又是一阵笑
乾隆觉得心境舒畅
要过水葫芦喝了两口
挥着鞭子说
哎
虽是女人情趣
也颇有丈夫意味啊
一纸而起
千古快事啊
嗯
纪昀呐
朕听说你在河间书斋前挂过一幅盖压江南才子的幌子
纪昀脸一红
放低了声音
那是奴才少时的荒唐事儿
得近天颜得闻圣学
已经不敢狂妄
主子提出来
奴才当更加谦逊小心
努力精进
再不敢小觑天下人了
此刻行进已渐近
运河水叉河港渐多
时值夏分
远树近树
新绿如染
高低禾稼
一碧无际
乾隆因见塘里青荷婆娑
一朵朵莲花含苞未放矗在
荷叶间在风中摇曳生姿
不禁心旷神怡
笑道
朕倒被你们逗得高兴起来了
你是河间才子
朕出一对
你不能迟疑
立刻要对出来
塘间荷苞举红拳打谁是
纪昀不假思索
应口对道
岸边麻叶伸绿掌
要赏
嗯
仓猝间能对上四联
也算是难能可贵了
乾隆微笑着纵马上了一座高桥
转脸问王信
这是什么桥啊
王信没想到会突然问到自己
忙下马看镇桥柱
仰着脸对桥上驻马回望的乾隆大声道
主子
这桥名叫八方桥
纪昀听着了啊
八方桥
桥八方
站在八方桥上观八方
八方八方八八方
纪昀忙应一声是
却下马
向乾隆跪下叩头
朗声应道
万岁爷爷万岁
跪到万岁爷前呼万岁
万岁 万岁
万万岁
众人不禁又轰然叫妙
乾隆笑道
这么现成的对子
亏你急械中能想出来啊
啊
还要说
素伦指着前头小声道
喏 主子
沿堤过来一群人
像是逃荒的
咱们口紧些吧
乾隆便不言声
众人也恢复了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