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东来弓着身子,
屁股上的疼痛一抽一抽地钻入心脏,
我们可是亲姐亲戚,
哼,
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还记得你让我跪在你家院外的稀泥里吗?
还记得你差点把我耳朵打聋了吗?
还记得你拿着我娘的棺材板儿去匣记苏柳吗?
你现在主动离开书院,
我们还是师徒和亲戚关系,
如果你不愿意离开,
那就原谅徒儿不孝,
要大一面清了。
长康仰头露出深不可测的瞳孔,
清瘦的轮廓布满阴霾,
黑沉沉的眼眸比周围的夜色更加寒凉,
带着破釜沉舟的威慑,
齐东来气得肝儿疼,
到头来,
他没有把小。
马夫赶出书院去,
倒是把自己给套进陷阱里去了。
长康光明正大的威胁,
不过是仗着大壮暂时收押他还有兴风作浪的机会。
齐中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小子,
算你有种,
老子今天算是栽在你手里了,
你给我等着。
说完他一瘸一拐地朝着前面走去。
长康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从另外一侧的街道离开,
等到那两人的身影逐渐远去,
隐匿在暗处的一群黑衣人快速的原路返回。
柳江给柳成元传来消息的时候,
齐东来跟长康都还没有回到书院,
我外公之前给了我一批人,
都是江湖上有些名堂的等闲人,
就算查出来也轻易不敢招惹。
我本想着今天让他们耍耍威风,
教训那个不知死活的齐东来,
没想到却得到他二徒弟长康反水的消息。
柳成元说完,
意味深长地笑起来。
陈青听着柳成元没头没尾的话,
细问之下才知道,
原来齐东来的身边竟然还有一只黄雀。
长康想要齐东来离开云鹤书院,
听他的口吻,
好像有本事能继续留下来。
而且以齐东来的性格,
根本就不会那么容易认栽的。
陈青云说完,
连忙解开眼上的纱布,
那慌忙的样子让柳成元大为意外,
连忙上前搀扶,
你想做什么?
陈青云摸索着找到了盆架,
没有水,
就用湿毛巾将眼睛上的药膏擦去。
经过一天的修养,
他的眼睛虽然还是看不太清楚,
可是火辣辣的疼痛感已经消失了,
视线里不再有重影。
陈青云慢慢走出门,
我要去找老师,
如果齐东来狗急跳墙,
我不能让嫂嫂出事。
柳成元瞬间就想到了陈青云的担忧,
他紧皱的眉头闪过一丝厉色。
不过大晚上的,
他们去找老师可以,
去找陈娘子就不妥了。
柳成元思量片刻,
当即叫上谢明坤和张华三人,
快速朝着北院赶去。
陈青云摸黑走路,
视线时而模糊,
时而漆黑,
脚下的石板路仿佛一直很长,
长廊的尽头是园子、
假山,
然后才会是北院。
他走得很快,
跌跌撞撞的,
有时候膝盖会撞到岩石。
柳成元、
谢明坤、
张华三人赶过去的速度也很快,
然而还是没有追上陈青云,
可见陈青云疾行的步伐有多快。
暗夜里的假山、
树丛,
到处都是可以藏人的地方,
齐东来和长康不可能当夜离开,
所以这才是陈青云最担心的地方。
北院的主院跟厢房是分开的,
嫂嫂如果有什么情况,
主院的人根本就顾及不到。
陈青云到北院的时候,
因为守在知府衙门等消息的齐晟刚刚回来,
恰巧院门还没有落锁,
齐晟上前扶着沾满泥土灰屑的陈青云,
深色的眼眸闪过一抹惊诧。
陈公子,
带我去见老师。
陈青云看向齐晟,
他的眼睛又隐隐痛了起来,
泪痕湿湿,
模糊一片。
还有我们不远处的柳成元大喊,
谢明坤和张华也连忙招手。
齐晟看着4位风姿俱佳的学子急匆匆地赶来,
连盏油灯都没有提,
一时间眉脚抽动几下。
厅堂里气氛压抑无比,
砰的一声,
齐瀚将茶盏重重地放在桌上,
凌厉的视线扫了一眼以陈青云为首的4位学生,
齐瀚气闷无比,
简直就是胡闹,
这个时候北院都已经落锁了,
你们几个急匆匆的过来是想干什么?
明知故问,
柳成元嘀咕蔑胁的视线上挑什么?
齐瀚提高音调,
柳成元下意识闭嘴,
偷偷打量了一眼身边安安静静的三个家伙,
我刚才收到消息,
呃,
说是那个长康跟齐来反水了,
我这不是怕。
怕什么?
急瀚怒斥,
暗如雨夜的目光阴沉沉的直视柳成元。
柳成元小心肝儿一抖,
无声地撇了撇嘴,
多余的话却是说不出来了。
老师。
我过来想请于大夫给我诊治一下眼睛。
陈青云打破凝滞的气氛,
这件事是他关心则乱失了分寸。
柳成元撇了撇嘴,
无语地盯着陈青云看,
只见陈青云眼睛又红又肿的,
下颚紧绷着,
泪痕沾湿的睫毛在眼睑下落了一层阴影。
这家伙明明就是很担心,
这个时候倒是撇得干净,
只有他有资格给陈娘子出头,
他们3个跟着来的家伙倒像是白痴一样,
更白痴的是,
他们3个健步如飞的赶来,
一路上竟然连盏灯都没有提。
老师,
我们怕青云看不清路,
陪得过来诊治的。
谢明坤眼眸一转,
俊秀的轮廓浮现一丝笑意,
赤裸裸的忽略陈青云那沾满灰屑的衣袍。
章华的嘴角抽搐着,
低下头不言语,
明明他们追了半天,
到了北苑才看到陈青云人影。
嗯,
于大夫在西厢房,
你们过去吧。
齐瀚看着4位还没有蠢透的学生,
脸色稍霁。
急匆匆赶来的4人,
在齐晟的带领下,
又急匆匆去了西厢房找于大夫。
偌大的厅堂里,
只于齐瀚绵长的叹息声。
齐夫人掀开帘子,
好笑地看着自己丈夫愁眉不展的样子。
青云担心是常理,
他的身边可就只有这一位亲人了,
我知道,
我就是怕他太在乎了,
早晚有一天会陷入泥潭当中。
这有何难?
若是心会再嫁青云,
牵挂再深都不会惹人诟病,
相反还会有意名声。
一个小叔对在家的嫂嫂多番照料,
岂不是证明她心存仁义?
齐瀚转头看向齐夫人,
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
连额间的皱纹都浅了些许。
吉瀚捏着胡须细细思量。
不过这个还得看行贿的意思。
这偌大的书院,
总不会个个学子都高中吧?
再有那落地的秀才,
挑一个人品好的,
家境殷实的我去保媒,
到时候留他们夫妻,
一个教书育人当夫子,
一个钻研美食当厨娘,
岂不是既安了青云的心,
也能为陈夫子在天之灵?
一个女人,
要的莫过于安定的生活,
幸福的归宿。
我瞧着,
心慧通透凌厉,
胸涌丘壑,
不会是一个愚昧固守的女人。
到时候我们寻到合适的人选,
再从中牵线搭桥,
保证让心慧有个好相公就是了。
齐瀚见夫人胸有成竹,
当下也露出了松缓的笑容。
然而想到齐晟带回来的消息,
一时间他又蹙起了眉头。
齐东来能够脱身,
证明他还是有谋略的。
你让翠环跟翠玉去东厢房陪着心慧,
再派人去知会青云一声,
免得她多想。
哼,
这还用你说呀,
连娉婷都过去啦。
我让4个厨房的粗使婆子搬到了东厢房的耳房,
放心吧,
没事儿的。
想着女儿圆鼓鼓的脸蛋,
齐夫人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哎,
可惜呀,
就是没有一个能够傍身的儿子。
想到这里,
齐夫人看向齐瀚的目光温柔缱绻,
淡淡地显露一丝惆怅。
冷清的东厢房一下子热闹起来,
齐娉婷和翠环翠玉更是住进了李心慧的房间。
4位芳龄少女将罗汉床铺好了,
一晚上都是说不完的俏皮话。
上台的两间耳房各住了两个粗使婆子,
原本昏暗的过道也点了油灯,
套下灯罩。
李金慧知道是齐氏夫妇在安她的心,
所以让粗使的婆子住过来。
可他没有想到,
圆鼓鼓的齐娉婷也会过来,
而且还跟他一起睡。
看着齐婷婷眼里的崇拜,
仿佛根本没有贵贱之分,
那明亮的眼睛跟珍珠一样漂亮。
嫂嫂,
我也要学做吃的。
娘亲太坏了,
她不让我学,
说是怕我以后把自己吃成一个胖墩儿,
嫁不出去。
齐娉婷抱怨把双丫髻放下来的她,
黑发垂腰,
圆润的小脸配上微翘的小嘴,
像是一只隐隐发胖的小猪。
小姐,
你可真的要控制食量了,
不然别说是夫人,
就是陈娘子都不会给你做吃的啦。
翠环觉得自家小姐真可爱,
整天想的都是吃的。
翠玉看着小姐鼓鼓的腮帮子,
心下有些不忍。
哎,
不如让陈娘子给小姐想想办法瘦身吧,
这样夫人就不会控制小姐吃东西啦,
而且说不定还会让小姐学厨艺的。
嗯,
嫂嫂。
齐娉婷故意憋着小嘴,
露出可怜兮兮的神情。
央求的双手摇晃着李心慧的手腕,
眨动的眼眸带着期盼的目光。
李心慧上辈子只有哥哥没有妹妹,
看着软萌可爱的小丫头对她撒娇,
心里别提有多温柔了。
她点了点齐娉婷的额头,
你呀,
等学子放假的时候,
我出去想想办法。
哇,
太好了,
嫂嫂对我真好。
齐娉婷欢呼雀跃,
连忙一头钻进李心慧的被窝里。
李心慧给她盖好被子,
勾起的嘴角露出宠溺的神情。
躺在罗汉床上的翠玉起来熄灯,
夜深人静,
东厢房里的呼吸声渐渐平和。
西厢房里,
于大夫看着送不走的几位公子,
嘴角微微抽搐着,
他看了一眼自家公子翘起的红唇,
貌似还很不爽。
知道齐院长为什么生气吗?
当局。
这米你们也太冒失了,
北苑入夜就会上锁,
而且还有巡夜的护卫,
齐东来别说是没有长翅膀,
就算他长了,
那他进的下场也可想而知。
于大夫输完,
陈青云默了片刻,
他确实有些草木皆兵了,
所以造成了现在的尴尬局面。
柳成元皱了皱眉,
感觉自己跟白痴一样,
竟然连简单的问题都不过脑子。
走吧,
难不成真的在这儿过夜?
老于也跟我们过去,
对外就说青云的眼睛又严重了,
需要请老于过去坐镇。
背锅的老于打了个哈欠,
打着灯笼随着陈青云他们回去。
天未亮的时候,
齐东来就收拾包袱出了云鹤书院。
齐晟让人跟了一路,
结果人到集市就跟丢了。
齐晟怒斥跟踪的下人,
当即回禀了齐瀚。
齐东来走了,
关闭的大厨房重新开放。
与此同时,
齐夫人正式任命李心慧成为大厨房的大师傅。
而一直隐隐等待时机的长庚则成为了大厨房的杂工。
大清早,
采买婆子和挑工们从书院的角门进去,
一行人忙着搬运东西,
压根儿没有注意到一个穿着挑夫衣服、
背着背篓、
带着连帽的中年男人从角门跟着进来。
热热闹闹的早膳过后,
大厨房里所有的帮工厨娘、
劈柴的、
挑水的,
甚至于连采买的婆子和8个挑夫,
全都整整齐齐地站成了三排。
李心慧穿着一身新衣服,
淡紫色的罗裙,
素色坎肩夹袄,
身材抽挑的她看起来婀娜多姿,
娉婷玉立,
一双明亮的眼眸璀璨如星,
弯弯的柳叶眉淡漠如画。
胸前是套间的围裙,
手上是白色的套袖。
远远看着,
无声地显露出大师傅的端庄秀丽。
站在他身后的翠环和翠玉,
分明拿着账本和银钱。
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大家都不是瞎子聋子,
该知道的我想都已经知道了。
以后大厨房由我掌管。
那么,
拖欠工钱、
克扣工钱、
随意辱骂的事情将不会再发生。
今日先将之前克扣的工钱发下去。
至于以后的采买管账人员调动,
将由我一律掌管。
李心慧说完,
翠环翠玉便开始点名发工钱。
等到大家都拿到各自被克扣的工钱以后,
那紧绷着的脸上总算是松缓了许多。
长康站在人群的最末,
像是一个失去倚仗的孤魂,
安静老实。
他手里拿着补刀的工钱,
拇指下意识摩擦着铜板的刻印,
低垂的视线里闪过一片复杂。
大厨房的场地宽,
光是木桶木盆都有十几个,
大灶和小灶加起来也有六七个。
李心慧想到那群馋嘴猫的学子们,
当即用早上送来的新鲜食材,
接连做了好几道口味不一的下饭菜。
杀鸡剁碎上火烹炒,
火红色的辣椒比大锅底下的火焰都还要诱人,
烈酒倒入油锅里,
滋滋炸响的声音勾动着大家的食欲。
只见李心慧先将辣椒都炒得脆脆的,
把辣味儿都去了大半,
这才起锅。
另外翻炒鸡丁,
最后出锅时再倒入炒好的辣椒跟鸡丁混在一起,
香香脆脆的辣子鸡丁有芝麻的香气,
蒜蓉和花椒的香味儿,
还隐隐透出一股弥漫的酒香。
众人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虽然没有吃到,
然后那眼睛却隐隐冒着绿光。
李心慧行云流水的动作流畅完美,
帮工厨娘们只听他的吩咐,
牛肉豆腐、
香菇、
老姜。
不一会儿,
一锅香喷喷的牛肉豆腐在火上慢慢炖着,
香气四溢。
长康在灶下烧火,
一阵阵香味儿从他的鼻尖飘过,
让他忍不住深吸一口茶香猪肝、
三鲜汤、
酸辣白菜、
牛肉豆腐、
辣子鸡丁,
大盆里的菜肴摆满了条案,
姜婆子和马娘子连忙拿着厨房里的木盆把大家伙的分量打出来。
翠环跟翠玉已经把北苑的送去了食堂里,
剩下的便是帮工们的事情。
李心慧笑着用食盒盛了一份后,
准备回到北院再吃。
学子们午休时间长,
刚好他也可以趁机回去补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