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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集
联欢会非常成功
各方面都满意
周炳坤的文艺活动组织能力也获得好评
参加各类座谈会的机会多了
郑娟为此定了一份日报
与晚报相比
日报社论多
精神多
阐释中央新政策方针路线的文章多
郑娟把新提法新词汇抄在小本子上
让炳坤睡前看上一小会儿
从事曲艺表演的人
大多背功了得
丙坤也差不到哪儿去
每晚必备
妻子抄在小本子上的那些话语便牢记在他的头脑之中
逐渐形成条件反射
一轮到自己发言
也能对着话筒开口即说
不打磕巴
不嗯啊啊的
仿佛句句都是自己深思熟虑一般
尽管是背的报章话语
因为与表演技巧结合
不显山不露水的
掺杂了民间语言
竟可以说的真诚朴实
如同完全发自肺腑
一点儿也没有套话的痕迹
一点儿也不令人反感
**后的一天
邵静文接到了一个电话
他刚听了两句
捂住话筒小声对白小川说
老白
你陪着炳坤到外面待会儿啊
十分钟以后再回来
师徒二人回到编辑部后
白小川问
这哪来的电话啊
搞得神神秘秘的
哎呀
有关方面打来的
是要了解一下炳坤的情况
有关方面
是哪方面啊
哎呀
恕难相告
对方要求不能让炳坤知道
都了解些什么呀
了解比较全面的情况嘛
从政治思想
品德修养到业务能力
基本都问到了
哎
你是怎么汇报的
我当然往好里评价呀
在我眼里
丙坤本来就挺好的嘛
炳坤忍不住也问
那
那你就直说
你估计这事对我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邵静文沉吟片刻
说
我听说话的样吧
就是公事公办
还真听不出来
三人相互望着
沉默了一会儿
白孝川拍着炳坤的肩说
哎 怕啥呀
咱们矫正不怕邪歪
嗯
就当没这么回事啊
然而
炳坤却做不到
接连多日睡不踏实
他一再扪心自问
觉得自己的人生中无非两个污点
第一个已经停反了
第二个与瘸子和棉猴有关
他俩已判刑几年
要出卖自己早就交代了
不至于等到如今才有交代
毕竟多了桩心事
炳坤不愿意让郑娟不安
就憋在胸中
经常郁闷
转眼到了五月
宣传部的同志宣布
正式任命邵静文为大众说唱主编
任命白孝川为副主编
二人属于正副处级干部
周炳坤正式调入大众说唱
任编辑部代理主任
假三号的人纷纷来到大众说唱编辑部表达祝贺
不少人认为
以炳坤的编辑能力和贡献
当编辑部主任完全可以
之所以宣布了一个代字
肯定是由于学历太低的原因
炳坤说能转正
他已喜出望外了
至于是代主任或主任
根本不在他期望的范围内
白孝川不高兴了
当着大家的面说
哎
这叫啥话呀
啊 没出息啊
你不在乎
我在乎
我可听说高考要恢复了
你如果有志气
你就替我争个光
用他一年功夫
把大学的门槛给我卖进去
在我退休之前
把那个袋子给我去掉
邵静文也说
是啊
要是那样就最好了
编辑部主任的这个位置
我替你尽量保留着
鼎坤却说
哎呀
我家的情况你俩又不是不知道
我就是考上了也去不成啊
何况
我未必就能考上
一番话说的邵静文和白孝川默然无语
有人问
炳坤
你家啥情况啊
白孝川问炳坤
能不能说呀
炳坤因为心中高兴
也没多想
脱口便道
师傅
您觉得有必要说
那就说呗
没必要说
您就不说
没事 行
那我可就说了啊
白小川不愧为本省曲艺界的教头
从他的柜格里取出家把式
狼那个狼
狼那个狼
遂以山东快书的形式即兴表演
把炳坤他姐他姐夫怎么出的事儿
**怎么成了植物人
他和郑娟怎么相爱的
声情并茂的说了一遍
白孝川是个智慧的人
他那么做可谓用心良苦
他的目的达到了
一个形象斯文
身材齐长
年近六旬
满头白发的长者大声说
小周啊
你不要顾虑将来
你只要能够达到毕业考试的分数
省艺校进修班免试招收你
说话的人姓史名彦忠
原是省话剧团的老导演
很有名气的一个人物
刚被任命为省艺校校长
白孝川的山东快书感动了他
准确的说
是炳坤家的那些事让他大为动情
那确实是一个反四人帮英雄普遍受到尊敬的年代
也是一个中国式的人情味十分浓重的年代
反对四人帮的英雄和平反右派获得破例优待
不但不会受到谴责
反而会被传为美谈
听了长者的话
众人皆鼓掌
炳坤回到家里
把降临自己身上的两件好事对郑娟一说
郑娟禁不住喜极而泣
好了
别哭了啊
我觉得我得跟那些朋友们在我家聚一次了
不然他们该挑理了
可是你别去了吧
我是怕我妈看见了你
又犯病
又不知道说出啥来
炳坤说这番话的时候
心中满是歉意
郑娟却表示特别理解
平凡中幽微之光闪耀
苦难中方见良知与担当
梁晓生长篇小说人世间正在播出
炳坤和朋友们已经三个**没有聚会了
这些底层平民人家的小青年再次见面的时候
也不再称呼哥们儿长哥们短了
他们都已经成为了丈夫
当上了爸爸
各自承担起家庭的责任了
这责任迅速耗掉了他们单身青年时自在的精气神
一个个似乎也变得成熟了
喝酒喝的多了
话却说的少了
德宝和春燕还住在春燕家
春燕由于反击右倾方案封那阵子在大会上发过几次言
还有白纸黑字的批判文章收在大批判材料汇编中
被有些人揪住不放
指责为四人帮余党的马前卒
想让她身败名裂
春燕做了多次的检讨都过不了关
后来几名老干部联名保了春燕
当年春燕为他们修过脚
但是春燕并没有把这些当时被打倒的老干部视为与人民同池共誉的阶级一己分子
而是以为人民服务的热情
一视同仁的对待他们
这给这些老干部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所以老干部们在意见书中认为
清算四人帮的罪恶要把握大方向
揪住一名年轻的女修脚师当年违新的错误言论不放
是很不合适的
容易引起群众斗群众
此风不可长
老干部们的意见引起了新任领导的重视
于是春燕的政治问题总算是解套了
德宝说
在一次次检讨都难过关的那些日子
春燕想死的心都有啊
那个时候
于虹也被要求揭发批判春燕
于洪很瞧不起那些批春燕的人
他看得明白
那些人是出于对春燕的嫉妒
想趁机把春燕整倒整臭
标兵的荣誉虽然并不如涨一级工资实惠
但还是让很多人眼红的
有一次
于洪在那些人围攻春宴时
当场发飙
把这些人骂了一个狗血喷头
人家于洪那口子赶超也是有过反四人帮的实际行动的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专题报道中也曾经提到过
给全省带来过荣誉的赶超和国庆的姓名
已经与邵静文
白孝川
周炳坤这三位反四人帮斗士的姓名连在一起了
省报整版报道三人的事迹的时候
有一段还专门写到了他们被捕后
孙赶超和肖国庆的行动
并且强调了这些行动对唤起全民政治正义感的重要影响
凭着这些政治资本
于洪骂这些人是看风使舵的投机分子
骂得理直气壮
经于洪这一骂
准备整春燕的人大为收敛
春燕跟于洪的关系自然也就上升到了唇亡齿寒
荣辱与共的高境界了
然而
春燕的标兵的荣誉还是没了
也不是她一个人的荣誉被取消了
所有在文革中涌现出来的省市标兵和模范们的荣誉
都要经过重新的认定
春燕又恢复为一名普普通通的女修脚师了
这让春燕对以往经历有南柯一梦的感觉呀
她变得更加深沉
也似乎更加成熟了
春燕的两个姐姐都拖家带口返程了
两个姐夫都是普通的知青
勉强有一个初中文凭
也都是底层人家的儿子
找工作的时候
家里帮不上任何忙
没有任何社会关系可以借力
所以两个姐姐和姐夫分配的工作都很差
全在小集体性质的街道工厂
他二姐带回成一个女儿
二姐夫家也有返城之青
没他们住的地方
只能租房住
比春燕大一岁的二姐对春燕一家三口长期占据父母家的一间屋子不满
认为爸妈的光应该大家均沾
为此跟春燕两口子一见面就发生口角
不欢而散
国庆和吴倩一直没有稳定的小窝
婚后哪一年都搬家
越搬离市区越远
大批知青返城后
房租涨得极快
一间十几平方米不起眼的土坯房
已由当初的八
九块钱房租涨到了二十几块钱
他俩又有了孩子
支出大
被房租压得吃不大消了
赶超和于洪两口子虽无租房压力
但他们在赶超家房山旁接出的小偏房
因为与林家发生了占地多少的矛盾
一直处于日子过不安生的状况
只不过就是一尺来宽的面积的争执
最终激化到了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地步
窗对着窗
门挨着门的两家
哪一方想与对方在每天里少见几次都根本不可能
两家人的日子就都过得特恼火
赶超不想把关系搞得那么糟
多次主动提出要与林家坐在一起好好谈谈
但林家挑战的是他们小两口的底线
不拆了一面墙
缩进去一尺重盖就免谈
派出所都认为那是无理要求
赶超小两口当然只能同仇敌忾
国庆的姐姐也返程了
姐夫转业
户口随他姐落在了本市工作
分在一家国营大厂任厂办主任
就是蔡晓光曾在拖拉机制造厂担任过的角色
他姐接**的班
成了肉联厂的一名女工
整天戴着橡皮手套洗猪肠子
国庆当舅舅了
他姐一家三口没处住
挤在国庆家
让国庆家想收容所
国庆的姐夫转业不久
查出了肺癌
而且是晚期
花光了转业费不说
还让国庆家欠下了许多债
年初
国庆姐夫到底还是病逝了
国庆她姐变成了有一个小学生女儿的寡妇
国庆看上去老了不少
头发也白了许多
脸上很难再出现笑容了
朋友们和吴倩一样的心疼她
唐向阳也来到了周家
唐向阳的父亲又当上了重点中学的校长
他也结束了小知青的经历
返程了
不过
唐向阳没着急再找工作
他信心满满
非要考上名牌大学不可
唐向阳也有他的苦恼
他的父亲再婚了
这让他有了两对爸妈
爸妈还是只有一对儿的好
并且原装的更好
有两对儿未免太多
好像每一组都是水货
这让他经常纠结
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做哪一组爸妈的儿子才好
很难平衡关系
工兵没有来
他又住院了
精神病是很难彻底治愈的
他一犯病就四处寄信
揭发叔叔龚维泽的反动言论
烦恼的龚所长有时候不得不亲自出面
请求精神病院多收止他一个时期
进步还在酱油厂味精车间各方面表现不错
入了团
他父亲的问题也不再是个问题
重新当上了保卫处长
心情一好
老胃病也渐渐的好了
四人帮粉碎两年多
有人这样
有人那样
有人既没这样也没那样
人生还是老样子
日子过得不省心
也不容易
政治格局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社会格局还没有发生明显的变化
但一些迹象意味着
后一种改变即将开始
只不过
不敏感的人没有察觉到
底层的人们对时代即将发生的改变从来都是不敏感的
德宝 国庆
赶超三个都说丙坤瘦了
他们的妻子还发现他眼中有血丝
炳坤已经开始恶补文化知识
瘦是必然的
他们都告诫炳坤要劳逸结合
不可以太拼
郑娟大小三口的生存全依赖他呢
炳坤拼倒了
他们怎么办呢
朋友们和朋友们妻子说的都是发自肺腑的话
说的都很直白
言语中那份惺惺相惜的情谊表达的实在深切
让炳坤很温暖
炳坤看出德宝三个也都不同程度的老了
还不到三十岁的人
才一年多没见
忽一下老了不少
这让炳坤没法不赶上
他们的妻子也都不同程度的憔悴了
好像移过盆的植物没缓过生机似的
然而
炳坤没把自己的心痛和感伤说出来
一句也没说
不是有什么顾虑
而是不忍说
在炳坤看来
这次相聚必须由他来召集
不召集不可以
他有了好事都不愿意让朋友们知道了吗
朋友们必然会挑理的
他们当面挑理时
他将无言以对
在他的那些朋友看来
丙坤召集相聚
肯定是因为有重要的事相告
否则非年非节
各自的日子都过得很不舒坦
聚个什么劲儿呢
所以为了知道那重要的事
便都一个传一个的来了
不来也是不可以的
怎么
怕朋友遇到了难事求你
人家召集聚一下都不到场了吗
或者朋友有了好事
请你到家里分享一下
请不动了
那真见了面也是不好意思的事
对于底层青年们而言
友谊是必须认真对待的
他们都本能的明白
有些人的一生是不断结交新朋友的一生
好事降临的越多
结交新朋友的机会越多
在他们自己的人生中
好事降临的机会本来就不多
在他们那样的单位上班
如果不主动与别人交往
才不会有多少人主动来跟你交往呢
即使自己主动与别人交往
别人也不见得愿意
有了新朋友不忘老朋友这样的话
说的是人生与他们很不一样的有些人
而在他们之间
富有人情味的话往往是这么体现的
咱们这种人
一辈子才能有几个朋友啊
失去一个少一个
怎么能不把朋友当朋友呢
是的
他们都本能的明白这一点
无需尚一被人教诲
也无需任何一本书告诉他们
相对而言
周炳坤倒是接近所谓的有些人了
编辑工作让他结交了不少新朋友
新朋友与老朋友是完全不同的人
比如邵静文
白孝川
比如贾三号那些喜欢他的人
比如史彦忠那样忽然一天十权在握的人
这个实言中曾经对周炳坤说
小周
你以后就当我是你的忘年交好了
遇到烦恼的事情
想跟我聊聊
只管来找我
这让周炳坤在自我庆幸的同时
对自己与老朋友们的关系更加珍重
从源头上说
没有老朋友们的助力
他一定还是酱油厂的一名工人
那也就跟老朋友们一样
根本不可能有那样一些完全不同的新朋友的
他很希望他的老朋友们也各自都有新朋友
特别是能对他们的人生起推动作用的新朋友
他又知道
那基本上不可能
在底层与其他略高于底层的社会阶层之间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铜墙铁壁隔离着底层青年穿而过之
是太偶然的现象了
命好的他有幸穿过
他才悟到那无形的铜墙铁壁确实存在
也正是因为看清了这一点
周炳坤不但因为朋友们一下子都显老了而感伤
还在感伤之间多了一重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