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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过后
大家仍在太后的便殿上聚着
他对于这一处新的环境倒像并不如何注意
不但不想秉烛夜游
简直说话也不见提起
仿佛是他老人家根本没有到过奉天一样
我们这些服侍他的人当然只能顺势而行
谁也不敢自动的道极了
他和我们随便说了一会儿话
又觉得有些厌烦起来
便叫人去找了一副骰子来和我们置百鸟朝凤做消遣
这是一种他自己发明的游戏
玩法并不如何简单
说起来又是一长篇
所以只能略而不论了
玩了半晌
他的兴致又渐渐消失了
接着他表示需要睡觉了
年老的人他都习于早睡
太后自不能例外
这一晚另外有两位女官轮到伺候老佛爷
所以我就在她进了寝宫之后便退出来了
但我并不就去睡觉
依旧独自留在那长廊下闲望
此刻我所见到的
乃是一幅不完全的宫廷夜景
虽不完全
但就这一部分来做标准
便不难详见整个的盛京峰苑的夜景了
我往常原是最爱欣赏夜的景色的
在这样清幽寂静的境界里
照理讲自应有加倍的情趣了
可惜廊外的紫丁香花的香味熏得我险些不能呼吸
腥味减少了一大半
盛京之宫院里那时候却不曾有电灯的设备呢
可是到了晚上
灯总不能没有啊
这个问题在太后未启臣以前
也早由庆善等一帮人筹划好了
本来是无需筹划的
只要用煤油灯就行了
无奈太后生平最是痛恨煤油灯
她曾经说过
煤油的臭味是世界上最难闻的一种气息
所以他们要是把煤油灯来给太后使用
那简直是存心要讨煤趣
或者可以说是存心不要活了
于是煤油灯便成为一种禁品
先期以悉数藏了起来
一律代以蜡烛
这里所用的蜡烛都是很大很大的
也许是特地制旧的
但在我们用惯电灯的人看来
光线还是很暗淡
在这一条曲齿似的长廊下
三面各挂着十只
可是它们的挂法却异常特别
竟是我以前所从未见过的
因为我以前所见的不是插在桌子上的烛台便是挂在壁上的烛台上
这里却全是用的灯笼
灯笼并不是一件稀罕的东西
纸糊的
玻璃箱的
我也见过几千几百种以上了
但从不曾见过用牛角一类的东西来制旧的灯笼
而且这些角灯都是制造的很薄
差不多有玻璃一样的透明
中国手工业的产品往往会有远非机械所能企及的奇迹
这种脚蹬便是个例子
所有的蜡烛的颜色全是大红的
其他的颜色都是认为不吉利的
当然绝对不能用
每一只约摸有一尺半长
可不能算小了
然而那个灯笼的本身却并不大
只是恰好能够容纳这支蜡烛而已
所以我想在初点的时候必然是非常费力
而且很危险
也许会把灯笼烧掉
但这里的太监却已练就了一种很好的手法
非但在出点的时候一些不觉得困难
便是烧灯笼的事情也绝不会有的
至少当我留在奉天的那几日里
从不曾有过
在这脚蹬的顶部分三点角系着三条铜链
这样这个灯便可以稳定了
而在这三条铜链结合的一端上
还有一个铜钩
待灯烛燃旺之后
就把这个钩子去挂在廊下的横梁上
让它高高的悬着
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我一见这些脚灯所发出来的灯光便觉得有些异样
多半是太暗淡的缘故
再往别处瞧
每一座宫殿里
每一条长廊下也是同样挂着这种角质的灯笼
透着一派深黄色的光芒
全部看起来实在是很特别的
并且还觉得很不安静
进了会使人发生一种恐怖的感觉
而圣经整个的公院每到晚上便一齐笼罩在这种可怕的灯光之下了
我不承认我是一个胆小的人
但看了这种暗淡阴沉的景象
便不由我不发生一种无聊的幻想
以为这些宫院里几百年来所死去的人物快要像深山穹谷中的鬼怪一样的一个一个的爬起来了
我仿佛已看见有许多奇形怪状的黑影在我面前晃动了
以至于使我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我又怀疑我自己这种不安定的感觉或者是明天将有什么厄运的预兆
在皇太后所居的镇殿中
虽然一般也是用的这种蜡烛
而且一般也是用的角质的灯笼
但这些灯笼却并不吊在上面
而是装在十几条灯架上
这些灯架的式样很特别
原料是紫檀木
上面还有许多花纹
只是和寻常又不同
虽然一般也是浑身给飞龙盘绕带变
然而它既不是用金或银来镶嵌的
也不是用各种鲜艳的油漆来描绘的
而是直接用刀子雕刻在木头上的
所以它们的颜色和灯架的本身一样是黑的
看起来并不如何显著
若是要仔细欣赏的话
必须把你的眼睛凑近前去
那才可以看得清楚
最好是用手指去摸
便格外可以认识这些雕刻的工细和精致了
我暗暗在猜睹
截止目前为止
太后究竟有没有感觉到这里所展露着一派忧郁萧索的景象的难受
或者是她也感觉到了
只是她还忍耐着不愿有什么表示
或者是这种感觉根本还不曾映射到他的神经上嘞
因为他无论如何康健
年龄毕竟已是高了
年高的人的感觉照例是不很灵敏的
再加他今天已是非常的疲倦
自然要格外的呆钝些了
而我却还是一个年轻的人
又是一个特别善于幻想的年轻人
就因为我太善于幻想
感情也就容易受冲动
此刻见了一派忧郁萧索的夜景
不觉便有些后悔不该随家东来
大有立即回到北京去的向往
不过我自己也很明了自己的性情
这种向往虽然是发生了
但只是神经上一时受了刺激后的闪动
绝不会变为一种热烈的要求的
也许睡过一夜之后
到明天就不再这样想了
可是无论如何
我的胆子总不能勉强放大起来
就像一个小孩子在床上做了可怕的噩梦一样
就是醒来之后也会吓得哭的
我的神经上记起了这种有色魔鬼的幻觉
眼前便老是像有许多的鬼影在这幅广大而光线不足的十公里重重的来往
我而且还不自信的给自己解释道
真的
这里一定是有鬼的
这和北京的皇宫里一定有鬼一样
这两处的宫院中
几千年或几百年来也不知道有多少的人死在里面了
他们的尸骸虽已运出去埋葬了
但他们的灵魂是永远会存留着的
这样算起来
宫里面该有多少鬼呀
以数目来讲
北京宫里当然更比圣京的宫里多
但北京的皇宫是中年有人住着的
并且人数很充足
因此鬼就不敢出现了
或者也可以说
那些鬼因为中年给人惊扰的惯了
所以人鬼共处一些没有不安的现象
而这里却已几百年没有人住了
虽然有留守的人
但是太少了
这些鬼久已住得很安宁
一招忽然来了这么许多人
那得不饶得他们不怨恨呢
我们自己竟把这里看作我们的老家
但在他们的心目中
我们必然是一群可恶的外族
所以他们是一定会勃然大怒
纷纷涌出来与我们以相当的威胁的
其实这些都是神经过敏的影响
哪里会真有什么鬼呢
但我竟无力排除他们
只能任凭他们作祟
渐渐的把我整个的心灵一起包围了起来
甚至当那些太监在外面庭院里走动的时候
暗淡的灯光映出了他们的身影来
我也会当他们是鬼的影子
立刻加上几分恐怖的感觉
这些情形说来都是非常可笑的
但在那个时候身临其境
却真有些明知是不值得恐惧而偏要恐惧的困难
其所以如此的原因虽然很复杂
可是仔细分析起来
多半还是因为这些宫院中的景物太特别太陌生的缘故
无论在表面上
他们以给那些先期打发来的太监收拾的如何洁净
布置的如何和北京的宫院相像
然而人力是有限的
物质可以改造
精神却不能改造
这里所有的幽寂而富有古意的空气
高大而茂盛的树木
以及花鸟的点缀之缺乏
差不多全是天生就的
人力怎能改造的来
除非把北京皇宫中所有的陈舍花木鱼鸟等等一起迁移过来
终不能盖藏过他们原有的古朴和空洞的真面目
就是能够盖藏过
也只是等于涂上了一重粉饰
他们的本质是永远无从更换的
我终于因为震颤过剩而不能再廊下久留
匆匆回到了我自己的寝室中去
我们这一间寝室里一起躺着四个人
除我和我的妹妹之外
还有两个女官跟我们一起住着
其实他们三个人都已睡得很浓了
因为恐怖和不安宁的幻觉始终不曾侵入他们的脑神经
他们恣意安然入梦了
可是我呢
却误事惴惴
唯恐大祸之江临
连吹熄烛火的勇气也没有
虽然我自己也很明白
这是一种愚蠢的十分可笑的思想
像这样雕逗灵岩的恭敬之内
难道真会有什么不幸的事件临到我们头上来吗
毋庸怀疑
这是绝对不能的
我而且还知道这时候太后已在那镇殿的寝宫里睡得非常的安适
既然太后的心上一些没有恐惧和不安
那么我是她的侍从女官
当然也因不受丝毫的恐吓勉励
学着她的镇定的态度
为什么还要疑神疑鬼的自己捉弄自己呢
就在这样自相矛盾思潮起伏的状态中
我独自悄悄的爬上了床去
初上床的时候
我很坚决的自信今晚是不用享有安稳的觉好睡了
也许连眼皮也不能合上了
但后来在床上翻腾了半晌之后
不知道怎样下了一个决心
居然把眼皮合上了
而且还是睡得很舒服
连天亮了也不知道
天亮了
我突然给一个宫女所摇醒
她告诉我时候不早了
别的人差不多全已起身
连老佛爷也在梳洗了
于是我便睁开了睡眼
慌忙跳下床来
随着大众一起穿衣整装
因为每天早上我们这八个女官照例必先一起走进去给太后请过尘埃
才能依着轮定的次序分班入室
这一天的太阳升得很早
我们的庭院里已照着一片很鲜艳的阳光了
一切的人一切的物顿时光明了许多
我昨晚所发生的许多可怕的幻觉已像雪遇到了阳光一般的融化净了
但是我自己也险些不能承认昨夜我曾这样无聊的想过
真的
这些幻觉已是完全消灭了
不负有丝毫留胜
只有眼前的两桩事实
还不容易马上就隐蔽起来
多少人有些使我觉得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