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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七集春三月
中原大地已是万木葱茏
川西北甘孜
阿坝一带还是一派寒荒阴霾的冬景
从玉门关外瀚海般大沙漠穿行而过的白毛风
乘高而下
将沼泽地裸露在黄汤泥水外面的埠地冻结成一层硬壳
就像脓肿的疮痂
星罗棋布
或大或小
似断似连地横亘在潦水中
绵绵蜒蜒
伸向无边的尽头
绛红色的云在广袤的天穹上缓缓移动
时而将冻雨漫漫霭霭洒落下来
时而又撒下细盐一样的雪粒
风卷冻雨
吹打得芦苇
尖草
白茅都波伏在家上
簌簌站立
对不对
即使无风无雪
这里也是晴日无多
东南大川裹上来的湿热气和川北的寒风交汇在这里
又是整日的大雾
弥弥漫漫
覆盖在无垠的水草沼泽地上
把小树
高埠 丘陵 水塘
泥潭
纵横交错
缓缓滚移的河溪
都拥抱在它的神秘纱幕之中
潮湿得连鸟都懒得飞
人只要在这样的雾中穿行一个时辰
所有的衣装都会像在水里浸过
黏湿得通体不适
冷得沁骨透心
因为大小金川战事绵密
断断续续将近二十年
川西
川北官军和金川土司莎罗奔部卒两军对垒
隔着这数百里大泥坳
时有交战
附近以贩运盐粮茶马为生的汉人和土著
回民
藏民逃的逃
迁的迁
刷经寺东西横亘三百余里
除了兵营还是这兵营
东倒西歪的村舍里乌烟瘴气
到处堆着柴炭和满是泥浆的粮车
满街的驴骡驼马粪被大兵们的牛皮靴子踩揉在泥浆里稀粥样浑淌流
梭磨河里泡着几百条乌篷船
也是运粮用的
眼下是枯水季节
既不能上行
也不能下行
上千的船夫民工被困在这里
只得在岸上搭起密密麻麻的窝棚
起灶支锅过日子
倒是这窝棚屯儿的川中船家
儿啼女叫涮衣洗菜的
给这一片充满杀机的大军营盘
带来一丝人间烟火气
亭午雾散时分
一队官兵约五十余骑自西向东驰来
满身都是泥浆的马
驮着一个个浑身精湿
蓬头垢面的戈什哈
在四尺余宽的驿道上狂奔
浆水四溅
迸得道旁牛皮帐上都是
连远处兵士刚刚晾晒出来的被褥上都是
马队过去
立即招来兵士们一片责骂声
龟儿子
穷烧个啥子哟啊
老子就这一条干被子罗
一个秃子正在驿道旁支晾被褥的杆子
号褂子上溅了麻麻花花一片泥汁子
连嘴里也迸进去一滴
他呸的唾了一口
骂道
呸
显人个本笨
粮库里吃饱撑的
跑那么慌
赶死呀
杆子要倒
鬼儿子卖什么呆的啊
快来帮我支稳了
嗯
这血簇粗的
这是个什么鬼地方
天黑地冻得
像是石板老爷儿一出来
化成一摊臭泥
几个在帐篷里说笑打浑的兵忙跑出来
撮着碎石块塞揎那歪斜欲倒的晾衣杆
一个矮个子仰着脸
囔着鼻子
龇牙咧嘴笑道
秃子
老五早就想喝粮库里存的酒了
不成想先吃了一口尿泥汁儿
味道怎么样啊
秃子拂落着身上的泥点子
恨恨说道
可老子
老子吃不上
讷亲儿子也未必吃得上
早晚叫莎罗奔端了狗日的粮库
大家都吃不上
真是奇哉怪也了
张军门带老了兵
偏偏不叫带讷亲个臭书生
只晓得板着个逼脸训人
他会打仗他的话音一落
立即引起一阵共鸣
哎
秃子老五这话地道
先头在小金川窝在烂泥塘里
还差点叫人家端了老营中军
如今移到了北路
还是他娘的睡烂泥塘帐棚
我**连做梦都想睡个干崩崩的窝棚
夺大金川
夺大金川
夺了两次了
几百里烂草泥潭地
粮食上不去
夺了也得退回来
死在烂泥地里的人
比**打仗死的多十倍
要是我们张大帅还掌事儿
我们哪能这么窝囊呢
张大帅攻苗那阵子
七十二洞苗蛮王反起
秃子老五用脚踹着木杆根儿
冷笑一声说
切
你说的那是当年了
哼
猫老了就要避鼠
小金川一仗不是张广泗指挥
我瞧着人家莎罗奔啊
给朝廷留面子
不然连他也活捉了去
矮子尖着嗓门
生怕别人抢了话头似地叫道
那都怪我亲在里头搅的
他要不管军务
张军门一个婆婆当家
出不了小金川那场乱子
一个络腮胡子当即冷冷顶上
说
张军门是个活周瑜
最没器
越老越混蛋
我兄弟就在中军给他做饭
这小金川打败仗
就是姓张的瞎摆活
不听阿桂军门的主意
还妒忌
先派人家带一群守库的爷孙兵深入孤地到刮耳崖
事后又妒人家桂爷
怕揭出他的短来
又想杀他卖命
哼
就这种德行
谁敢跟着他
谁愿意给他卖命啊
他朝帐外望了望
小声道
祁管带查营来了
龟儿子是张广泗的亲兵下来的
咱们进帐子唱歌
于是几个人一个接一个溜进帐篷顷刻
各个帐篷此起彼伏响起兵士们五音不全的破锣嗓门
圣略宣
皇威鬯
风行电激
物震荡
物震荡声灵驰
靡坚不破
高不摧囊西域
版图廓二万余里
我江锁两金川
敢抗千
自作
不靖适自残
春风吹挠入桃关
奏凯还
虎臣皮士皆欢腾
那一行骑兵当然理会不到兵士们这番议论
此刻已经驰到刷经寺的梵塔前
为首的两个军官
在山门前的转经轮前滚鞍下马
将鞭子和缰绳扔给随从的戈什哈
便见中军门官迎上来禀道
讷经略相公和张军门两个人正在商议事情
请海兰察军门和兆惠军门到候见厅暂息听令
是
那位叫海兰察的青年军官
行军礼平臂在胸
答应一声
却不举步
回身对身边另一位军官笑道
何夫啊
候见厅这会儿子准坐满了
那都是些烟虫子
我怕闻那股子烟臭味
你要去啊
你先进去啊
这会儿啊
外面干爽啊
太阳底下晾晾衣服
干透了我就进去
赵慧说
嘿
我也嫌得屋子里气闷
你自己不愿的事
叫我去干
我也到外头晾晾
二人说罢
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