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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百七十章溧阳诗祁录中
张边关缓缓抬起头
泪流满面
颤声道
爹
你总是这般登高望远
说着天底下灶门最大的话
做着天底下气魄最大的事
可你是不是忘了回头看看我们几眼
这几个子女啊
张巨鹿没有侧头看这个幼子
嗤笑道
怎么
怕了
也对呀
世人谁人不怕死
便是那些动不动就要让家里准备棺材
然后慷慨赴死的清官
也怕死呀
我倒是没来由想起了一件趣事
某些被投入了诏狱的公卿
兴许是难得真不会死
只是更怕死得不明不白
几乎人人都在牢中墙上用炭笔写下绝命诗
世人兴许不知诏狱内一只炭笔
那可得花好几百两银子呀
才能买到手
穷些的倒也难不住他们
手指蘸血
照样能写出可歌可泣的血书
你大哥为人刻板
做不来这等最能积攒声望的事情
你二哥稍稍伶俐些
若真侥幸当了清贵官员
是想做也不敢做
至于你张边关
大概是不屑为之吧
张边关站起身
一把夺过张巨鹿手中的小火炉
狠狠的砸在了阶下雪地中
那些滚出火炉的熊熊炭火
很快就消散不见了
张巨鹿没有计较这个儿子的忤逆行径
不说什么舔犊之情
甚至要亲手给儿子们端上三碗断头饭呀
哪怕儿子要揍他这个当首辅大人的老爹几拳
似乎也不算什么
张巨鹿缓缓转过头
看着脸色铁青的幼子
问道
你真以为你大哥
二哥半点不知朝局
真以为他们不知张家一门上下的结局吗
也就只许你张边关聪明一世
他们聪明一回也不得吗
张巨鹿收回视线
冷笑道
那你也
也太自以为是了
我张巨鹿的儿子
数你张边关心思最重
可你两个哥哥迂腐归迂腐
岂会真是蠢人
耳濡目染时局这么多年
心思再单纯
也早早开窍了
张边关蹲下身
喃喃道
当年你执意让我们三个儿子娶妻
只娶小户人家
就是在等这一天吧
若是高门世族的女子
牵连祸害的人那就更多了
到时候皇帝陛下杀起人来
也畏首畏尾
你真是个千古难逢的良心首辅啊
临了临了
也不让坐龙椅的君主难堪
大嫂二嫂都算持家有道
这些年她们的家族也算沾了张家的光
明里暗里获利颇丰
隐约都成了当地的郡望大族
你对此也破例睁只眼闭只眼
哼
你这是想着让自己良心上好受些吧
张巨鹿没有说话
张边关揉了揉脸颊
看着雪地里那只爷爷留下的小火炉
轻声道
爹为了当一个好官
从一开始就在我爷爷奶奶那边起
就不当一个好儿子
接下来是不当一个好丈夫
然后到了我们这儿
不是一个好爹
结果到最后
连个好爷爷也不当了
真的值当吗
张巨鹿抬起双手
呵了一口雾气
笑道
好官
张巨鹿怔怔出神
还记得至交好友的坦坦翁曾经说过些醉话于己
忠臣奸臣易做
清官昏官易做
唯独夹在君王和百姓之间的好官最难当
一言两语难说清啊
了却君王天下事
已是很难
要想赢得生前身后名
更是何其难也
张巨鹿突然说道
年轻时候读到了一首无名氏的边塞诗
其中有走马西来欲到天
更西过坐觉天低一句
尤为欣然神往
总想着有一日
若是官场不得意
大不了投笔从戎
去亲眼看一看边关的旷野天低的风景
也不枉此生了
只是后来仕途安稳
你娘生下你后
于是就帮你取名边关
张边关不知为何
心平气和了许多
提出笑脸自嘲道
因为这个名不副实的名字
这么多年一直被京城那帮二世祖调侃嘲讽
说你这位首辅大人还不如取个张太安或者是张京城呢
张巨鹿微笑着走下台阶
弯腰捡回了那只小火炉
自顾自的拿起铁钳放入些炭火
递还给了这个幼子
应声道
知道你们几个心冷了很多年
爹也做不了什么
张边关愣住
忘了言语
张巨鹿招招手
让管事又搬来了一条小板凳
坐下后问道
这趟来的由头啊
是不是蔓儿跟你要了一封休书
觉着一口郁气出不得
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那么多年了
却在这个关头弃你而去
有种夫妻本是同林鸟
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憋屈感觉
被接连问了好几个问题的张边关摇头道
他这么做呀
我不介意
张巨鹿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说道
别恼她
张家三个儿媳妇
就数她最不容易
难为她做这个恶人呢
这般聪慧心善的善良女子
是我们张家对不住她呀
张边关直直望向这个爹
后者反问道
明白了吗
张边关猛然间记起一事
顿时哽咽起来
女子无情时
负人最狠
女子痴情时
感人最深
张边关似乎解开了心结
使劲点了点头
张巨鹿笑问道
那坦坦
翁总说呀
身后纵有万古名
不如生前一杯酒
以往我是一直不信的
要不今天咱们爷俩喝上几杯
张边关自然不会拒绝
于是京城最大的官和和城城最没出息的纨绔
这么一双古怪爷俩
隔着火炉面对面
一人坐在一条小板凳上
慢慢喝着酒
酒壶就放在炉沿上
张边关说道
其实没谁怨你
张巨鹿喝了口酒
默不作声
一杯接一杯
父子人就这么喝着
管事蹑手蹑脚送来了第二壶酒
顺手给首辅大人带了件厚裘子披上
张边关最后醉醺醺的踉跄离去
张巨鹿送到了府邸门口
最后将那件裘子送给了儿子穿上
张巨鹿站在台阶上
伸出手接了些雪花握在手心
世事无奈
人无奈
能说之时不想说
想说之时已是不能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