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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7集。
旧梦故去，
新的旅程5。
黑暗中的小和尚没有说话，
河边安静了片刻。
林宗吾方才微微地叹息。
这几年里。
为师不担心，
你打听那华夏军的事情。
是因为在小苍河抗金三年。
他确实踏踏实实地做出了了不得的大事。
待到西南之战尘埃落定。
他击败宗翰与希尹，
对于咱们汉人来说，
也是了不得的功业。
这么些年来，
女真南下天地沦亡，
但凡有血性者。
必须得争一口气。
领兵打仗，
师父做过，
战场上不如他，
却不至于不认他。
可是忆及前事。
他是好人吗？
倘若他是好人，
当年他就不该接着右相府的权利，
为反贼张望，
与反贼私通。
若他是好人，
当年他就不该在太平盛世偷偷经营西北青木寨这样一个匪寨。
若他是好人，
他与右相府勾结，
为了权利党同伐异，
中饱私囊，
这些事情他也都做过。
平安。
如今西南的那一位大英雄，
实际上只是一个凡事只想着自己自私自利，
却也霸道无双的枭雄。
皇帝挡他的路，
他会一刀砍了皇帝的头，
满朝大员让他不高兴，
他会对着所有人说他们是废物。
可他杀死皇帝之后，
他北上小苍河，
以万余人独居西北数年，
先是击垮西夏，
然后杀了吴氏，
堵住女真人，
乃至天下百万大军数年，
斩杀辞不失，
扬长而去。
他瞧不上其他人做的事情，
口出狂言，
外人说他杀了周喆，
因此导致靖平之耻，
可他确实把事情做到了。
他霸气无双，
这一点为师却不能不认，
那平安你来想想。
当年结下了这番仇怨，
到底又该怎么算呢？
他击败女真人之前，
为师可以说是为了天下人诛一独夫，
可是他毕竟击败了女真人，
那些教着仁义道德的朝堂贤达没能做到。
哎，
这样一个刚愎自用的人，
他却终究做到了。
倘若为师去杀了他，
女真人再来时，
没有人再能打败他们，
那又怎么办呢？
哎，
世上有些事情啊，
很是复杂，
宁毅是好是坏，
当年的秦思源是好是坏，
百十年后自有人来评说，
但到得如今难以追索了。
为师也好，
你师叔也好，
与华夏军有仇怨，
往上追寻，
说不清也解不开了。
但兵来将挡，
水来土掩，
他来时，
我与其为敌，
他迎战女真，
我与其合作，
倘若没有碰头，
我不去寻仇。
这是有血性之人应守的道义，
但是平安呢？
这是我与你师叔这一辈留下的无谓的因果，
他没有那么明明白白的对错。
当日得知你的事情，
与那华夏军的无耻淫魔交了个朋友，
我有些担心的，
但你师叔开导我说，
咱们上一辈儿的恩怨呢，
不必再留到你的身上，
平安呐，
这是你师叔的想法，
我希望你走出清清白白的一生，
不要在这个时候就整天想着要去报仇，
杀了你师叔的你，
你的那位大哥为师，
抓住他，
会杀了他，
但是你。
不能动手。
林宗吾说着这些，
一直以来都缓慢而平静，
只有说到这一段话的最后，
才变得一字一顿，
斩钉截铁起来。
黑暗之中，
夜里的凉风拂过，
平安眼中的眼泪又落下来，
他正要伸手去擦。
前方庞大的身影停一停，
随后师父将他抱起来，
放到了肩膀上坐着。
一直以来，
林宗吾为师颇有威严，
对于武艺的要求也非常严苛，
这种事情仅在他年纪还小的时候有过几次，
但此时他坐在林宗吾的肩膀上，
看见如佛陀一般威严的身影，
指向远处，
平安，
你看看这世间，
睁大眼睛看着他。
从这次南下的时候起，
为师就曾经跟你说过，
你要想清楚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你要看到自己心里的善和恶，
我执即是善，
我执也是恶。
问问你的心底，
你到底想要在这片天地间做些什么？
你想要杀人，
还是想要救人？
你想要行侠仗义，
看人一时的笑脸，
还是想济世救民，
开永世的太平？
跟着那位华夏军的少年在城里追来打去，
想要杀周商，
想要杀卫昫文，
想要杀李彦峰，
甚至杀时宝丰、
许昭南，
你觉得他们是十恶不赦的恶人吗？
那么为师支持你将来去杀光他们，
还是说想要扬名立万，
为师也支持你放手去做？
他感到下方师父的身形渐渐奔跑起来，
他冲上墙壁，
穿过屋顶，
冲上更高的阁楼。
小和尚在老和尚的肩膀上感受着风声呼啸，
你看看这片天地，
他正在吃人呢，
他津津有味儿啊，
就要大快朵颐了。
江南要大战了，
无数人会死，
大家要流离失所，
而中原也在厮杀，
背叛了黑旗军的那位跟刘光世带猛威直流，
勾心斗角，
要打得头破血流。
晋地虽然太平了一阵，
但匪人横行，
北面女真人仍然虎视眈眈，
不会放过整个天下的。
也迟早有一天，
华夏军会在西南跃出争霸世间。
这样的大争之时，
会有无数精彩的东西，
你要去看，
你要去感觉，
你要找到自己最想做的那件事儿，
然后去把它做好。
漫天的星河如水波缓缓流淌，
世界在动，
体型庞大的老和尚带着他飞向最高处的楼宇。
杀人也好，
救人也罢，
为名可以，
求财亦可。
倘若想要找回你的父亲，
你可以回到晋地继续打探，
若是见不得天下众生受苦，
又不想麻烦，
你也可以归隐深山。
但是平安，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只有你心底的那份平静能够证明你好好的活过了你的一生。
他们冲上了最高的楼顶，
天空中的星河笼罩下来视野，
前方城市斑斑点点的焚烧，
远处的大河奔流。
不知道为什么，
小和尚大声地哭起来，
平安，
你是林宗吾的弟子，
王难陀的师侄，
你要活过最潇洒快意，
无愧无悔的一辈子。
然后记住他们，
这就是你师叔最最期待你做到的事情了。
楼宇上的夜风滚滚而过，
犹如轰隆的雷鸣，
天地在眼前旋转，
林宗吾的话语如灌顶的纶音在他的内心深处清晰地翻涌。
这一刻，
林平安无可抑制的大声哭泣，
这哭泣并非悲哀，
也绝不难受，
那是如世界初次在他面前展开一般的婴儿的啼哭，
是开悟一刻，
心神剧烈动摇后有收束的感动。
仙人抚我顶，
结发受长生。
夜色变幻，
滚滚的流云在星空下走，
不知什么时候，
太阳渐渐的出来了。
化名龙傲天的少年与扮作小乞丐的少女在城市之中休息了一晚，
随后尝试着往城外离开。
又过了一天，
他们才真正地找到机会，
离开了破败而厮杀的江宁城，
跟随无数流民朝未知的方向过去。
江南的大战已经开始了，
世面上的流言渐渐变多，
有的流民饿死在了路旁，
有的躲进了山里，
结伴而行的一对小儿女犹如两个普通的乞儿，
躲躲藏藏，
停停走走。
关于华夏军的消息也渐渐地变得遥远起来，
他们也离开了江宁城，
回去了3000里外的西南。
要直到数年之后，
宁忌才会知道黑妞等人当时在江宁城内又多找了他们一天，
未能找到，
才遗憾的随队返回，
黑妞扬言要好好的打他一顿。
你为什么不跟他们回去呢？
曲龙珺问起过这件事情，
我还有事情要做。
少年这样的回答，
他留在外头的唯一理由仍旧是找到当初的于潇儿，
洗刷自己身上的冤情，
更进一步，
或许是扬兵立万，
摆脱五尺阴魔的这种羞辱，
但这些事情他也没有跟曲龙珺多做解释，
被林宗吾掷出的那一竹竿儿打在身上，
受到的伤势其实不轻。
离开江宁城后，
江南的战火已经延绵起来，
他们能够找到的药材不多，
宁忌虽然医术不错，
但身体方面却也有些时好时坏，
他决定拿着曲龙珺的房契，
带着对方回到太湖边儿上真正的走一走。
但在养伤的阶段，
两人的途经的山里找到了一间小破屋，
暂时的安顿下来，
山间仍有些小动物，
附近的河里有鱼，
身体好些时呢，
宁忌能够出去弄些食物回来处理。
也有一次被路过的流民打劫。
宁忌的身手不错，
反抢了一点儿米粮。
曲龙珺自重逢宁忌之后，
内心安稳下来，
对于接下来去到哪里没有了太多的担忧，
两人便如同小夫妻一般的在这边安顿。
曲龙B心灵手巧，
捡些破烂物什，
藤条树皮竟也将小小的破房子打理得颇为温馨，
这是小冰河时期的气候。
江南的冬天来得有些早，
这一日下了一场小雪，
宁忌的内伤稍有些反复，
精神不算好，
家中储备的粮食也不多了。
曲龙珺在旁边拾些柴火回来，
到家时发现房间里来了一个身穿灰袍的小光头，
正与宁忌距离不远地坐着折柴烧火。
宁忌的身前横放着他的钢刀。
曲龙珺警醒过来，
陡然拔出怀中的短刀，
那边宁忌抬起头，
随后似乎反应过来，
将钢刀放到一旁，
没事儿，
没事儿，
他不是坏人，
阿弥陀佛，
小衲法号悟空，
悟悟空，
你，
你便是那四尺小衲，
正是齐天小圣。
哼，
小光头笑了笑，
曲龙B便也微微一福，
他知道两人是杭州城里的好兄弟呢。
时间已至中午，
她找到藏起来的鱼竿，
便准备去做饭，
要多做一下，
他是个饭桶。
小和尚也只是嘿嘿的默认。
曲龙珺知道待客的礼数，
她自幼学习的便是这些要维持男人体面的事。
事情此时虽然心疼，
也量了不少的米，
煮了一大锅的饭。
煮饭和做菜的时候，
他听到两人聊天，
多数时候都是那个小光头在说话，
他缓缓的，
慢条斯理的说着多年前一个脾气不好的侠客的故事，
偶尔听得这个侠客的名字叫做王难陀。
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但宁忌并无反应，
他便也没有更多的表达。
3人随后吃饭，
小和尚从背后的袋子里拿出了一只烧鸭来。
小衲在路上带着烧鸭。
这样的天气和战乱的环境，
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弄来的东西。
但宁忌把他接过去了，
撕成两半儿，
两人分而食之，
没有给曲荣珺吃。
小和尚的饭量果然很大呀，
这一顿宁忌也敞开了吃了，
过了一阵便将一锅饭都给吃完了，
那烧鸭也被两人大口大口吃得一点儿都不剩下。
在吃饭的过程里，
小和尚慢慢的说完了关于王难陀那个故事，
说到了对方突然的死去，
两人坐了一会儿，
然后宁忌站起活动手脚，
抄起了那个钢刀。
话说完了，
是不是该打了？
小和尚却站在那儿没有动作，
他沉默了片刻，
方才双手合十。
我师父的大光明教我不知道是好是坏，
我的师叔我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但是他对我很好，
我要记住他的事情，
我也想把他说给你听，
你杀了我师叔，
我想让你知道，
你杀了对我很好的人，
那又怎么样呢？
小和尚的眼中流了眼泪，
我们做不了兄弟了，
可这不是谁的过错，
我很伤心的，
也想让你知道这件事。
师父不让我报仇，
我还想不清楚这件事情，
但是过不多久我就要回禁地了，
我的父母有一天忽然没了，
那时候我还小，
记不清太多事情，
我找了他们几年了。
我要回去继续找，
但是如果有一天我把事情想清楚了，
有办法，
龙龙公子，
我也许会去，
会去西南找你了结这些恩怨。
到时候。
我们也许要打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