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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田老师小学时多少给过我一些帮助
所以我不想对他说三道四的
那样不厚道
不过我真的觉得泽田老师的所谓新式指导简直让人越听越糊涂
比如他会一边看着小本子一边指导我
说这写作很重要的一个技巧就是描写
描写不过关
别人就不知道你在写什么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比如形容下雪的情景
他将小本子插入胸前口袋
说道
你入神的看着窗外
漫天雪片
仿佛给大地铺了一层毯子
你如果写雪哗哗的下就不行
雪的感觉没有出来
雪下个不停也不行
雪片飘飘洒洒怎么样
还是不够
雪扑簌簌的下
哎
这个就比较接近了
这雪的感觉呀
就一点点出来了
哎
这个好有点意思啊
他双手插在胸前
摇头晃脑
一副独自陶醉的样子
啊
淅淅沥沥怎么样
嗯
呃
这个词一般是用来形容春雨的词
呃
好像还是扑苏酥更佳
呃 对
扑簌酥和飘飘洒洒一起用
也是一种手法
雪片扑簌酥的飘飘洒洒而下
他眯缝起眼睛
低声诵读
津津有味的咀嚼玩味着
忽然又想到什么
哎
好像还不够啊
对了对了
雪片像鹅毛似的翻飞飘落
哎呀
还是古人的文章描写传神呐
这个鹅毛这个词啊
用的简直是活灵活现呐
娥子
你明白了吗
他这才转向我
看着我说道
我却几乎要哭出来了
既替泽田老师感到可怜
又对他厌羡得要命
即使这样
对这种胡扯八溜让人痛苦不堪的指导
我还是强忍了三个月
到后来只要一见到泽田老师我就难受
终于忍无可忍
一五一十的全都向父亲说了
父亲听了 说
哇
这
这可真是没想到啊
父亲原本就反对给我请家庭教师
只是不好阻拦为泽田老师解决生活困难出一份力这个理由
才同意泽田老师来的
不成想泽田老师竟如此不负责任
还以为他每星期来一次
至少能够帮助我有所提高呢
于是父亲和母亲之间又爆发了一次激烈的争吵
我在书房听着他们的争吵
大哭了一场
他们为了我才吵成这样
我岂不成了世上最糟糕最不孝的女儿了
既然闹成这样
我只能在作文和小说这方面更加努力
争取有所成就
好让母亲高兴
想虽然这么想
可我实在不中用啊
我什么也写不出来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不具备什么文学才能
就拿形容夏雪来说
昨天老师不知比我强多少倍呢
明明自己差劲
还要嘲笑泽田老师
我真是个蠢女孩
雪片扑簌簌的飘飘洒洒而下
这种句子我根本想不出来
听着父亲和母亲在起居室的争吵声
我真恨自己
我就是个不中用的女儿
母亲争辩不过父亲
于是此后泽天老师不再上我家来了
但是令人不快的事情仍接踵而至
东京深川有个叫金泽富美子的十八岁少女
写的一手漂亮文章
广受世人好评
她写的书比那些小说名家的著作还要畅销的多
她也因此一跃成为一名年轻的富婆
柏木舅舅仿佛自己成了百万富翁似的
满脸兴奋的来到我家
向母亲一阵炫耀
母亲听了也兴奋不已
吃完饭一边收拾碗一边兴致勃勃的对我说
何子
你也很有文学才能的
你要是能好好的写
也能写得出来啊
为什么就不肯好好学呢
如今不同以往了
女孩子不能老窝在家里
不如让你百木舅舅辅导辅导你
也试着写写东西如何呀
柏木舅舅可不像泽田老师
他毕竟是上过大学的
再说了
到底是自家人
靠得住吗
你要是靠写作挣了大钱
谅你爸也不会再反对的呀
从那时候起
柏木舅舅又几乎每天出现在我们家
拉着我进书房就说
来
首先从记日记开始
把你看到的
感受到的
全都忠实的写下来
那样就能成为漂亮的文学作品
接着又给我讲各种难以理解的理论
无奈我一点儿也不想写
每次总是敷衍一下
听过便忘记了
母亲的兴奋劲过去之后
总算很快清醒过来
那份兴奋劲大约持续了一个月左右
随后就忘记了
但柏木舅舅非但没有清醒
甚至愈加狂热
呃
我已经拿定主意
从今往后
要让何子也成为一名小说家
趁父亲不在的时候
他扯着嗓子一本正经的告诉母亲说
哎 说到底呀
何子这孩子只能当小说家
不能考虑其他发展路径
他头脑这么聪明
千万不可以像普通女孩子那样随便嫁人啊
那些你都不要去想了
就让他在文学这条道路上专心的努力吧
听到舅舅说的如此决绝
母亲心里不是滋味
舞然而道
啊 是吗
那何子不是太可怜了吗
也许我还是被舅舅说中了
第二年我从女子中学毕业后
对舅舅当时那恶魔般的预言一方面恨得要死
另一方面内心抑郁
却似乎又在暗暗肯定
也许是那么回事呢
然而我是个不中用的女孩
我很愚笨
我越来越不懂自己了
女子学校毕业后
我仿佛居然变了一个人似的
每天无精打采
百无聊赖
家务事一点儿也不愿意帮忙
花坛养护
练琴
辅导弟弟课业等等
全都提不起劲来
整天背着父亲母亲偷偷沉浸于轻浮低俗小说的阅读
小说这玩意儿
为什么尽写些人的见不得光的阴暗丑事呢
我开始展开放荡的联想
渐渐的
我不再是个清纯的女孩了
于是我想
我要照舅舅曾经教导过我的
将自己看到的
感受的东西原原本本地写下来
向神奇忏悔
但我没有勇气写
呃 不对
是我没有能力把它写出来
我真的就像头顶着一口生锈的大锅
实在受不了了
我什么都写不出来
前一阵子
我忽然想试着写点东西
为了先练练笔
我以睡眠香为题
将某天夜里发生的无聊事情写在日记本上
拿给舅舅看
舅舅没等读到一半
就将日记本扔了过来
狠狠地对我说
何子
女作家什么的
我劝你别再做梦了
彻底打消这个念头吧
她似乎醒悟过来了
说的时候一脸严肃
接着她苦笑着又给了我一句忠告
何子呀
搞文学是需要具备特殊才能的
否则做不成的
此时倒是父亲笑呵呵的轻描淡写的鼓励我说
哼
你要是喜欢
不妨继续写吧
母亲时不时的听别人讲起关于金泽馥美子及其他一举成名的文学少女的事例
便抑制不住兴奋的来谆谆开导我
何子
你如果坚持写呀
也一定会成功的
但是缺少毅力的话
就什么都是白说了
从前加贺千代女刚开始拜师学习排剧时
师傅布置他先以子规为题写一首排句
千代女写了好几首拿给师傅去看
师傅都不认可
于是他彻夜不眠
苦思冥想
不知不觉天已经发亮了
便随口吟成一首
不如归去兮
子规吟叶啼乐集
东方净已白
师傅看了终于拍手说
哎呦
写的好啊
千代女
所以说呀
做什么事情都要有毅力才行啊
说到这里
母亲抿了一口茶
随后喃喃的轻声自语道
啊
不如归去兮
子规
吟叶啼月集
东方尽已白
写的就是好啊
她独自在那赞赏不已
可是 母亲
我可不是千代女啊
我只是个什么也写不出来的低能的文学少女
我钻在被炉下翻看杂志
看着看着睡着了
于是联想到被炉似乎就是人的睡眠香
就尝试写了篇小说
结果拿给舅舅看
他还没看到一半就扔了
后来我自己重读
也觉得确实很无趣
那到底怎么样才能把小说写得更好看呢
昨天我给严建先生写了封信
我在信里写道
恳请他不要对七年前的那个天才少女锲而不顾
我现在大概是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