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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作者
路遥第二十七集
张克南出了门
在院墙根下急促的来回走了好长时间
地上丢了十几根烟把子以后
他出了门
直接向广播站走去
他找到黄亚萍
很快把他母亲给地纪委写信
地纪委已经派人到县里的情况统统给亚萍说了
同时也说了他自己的所有心里话
他让亚萍看有没有办法挽救这个局面
黄亚萍听完后
先顾不上急
出口就骂
**真是个卑鄙的人
然后
她眼里闪着泪花对克南说
克南
你是个好人
高加林走后门参加工作的问题
被地纪委和县纪委迅速查清落实了
与此同时
高加林的叔父也知道了这件事
两次给县委书记打电话
让组织坚决把高加林退回去
眼下
这样的问题一直就是公众最关心的
这事儿很快就在县城传开
街头巷尾
人们纷纷在议论
在县委的一次常委会上
这件事被专门列入了议题
调查的人列席了常委会
详细汇报了这个事件的调查情况
常委会的决定很快做出了
撤销高加林的工作和城市户口
送回所在大队
县劳动局副局长马占胜无视党的纪律
多次走后门
搞不正之风
撤销其领导职务
调出劳动局
等候人事部门重新分配工作
专门的文件很快下达到了有关单位
马占胜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到处拜访领导
托人求情
说让他好好检讨
请求县委不要给他处分
后来他看一切暂时都无济于事
就只好到处叫冤
说哎呀呀
这下舔屁股舔到**的刀刃上了
这几天
除过马占胜
另一个事中人黄亚萍也在四处奔跑
打探消息
找他父亲的朋友
看能不能挽回局面
不要让高加林回了农村
当他看见县委下达的文件后
才知道局面是挽不回来了
完了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在心里喊叫着
不知该怎么办
他想不到生活的变化如同闪电一般迅疾
他刚刚开始了愉快
马上又陷入了痛苦
他纠扯着自己的头发在床上打滚
他无法忍受这个打击所带来的痛苦
他痛苦的焦点在哪里呢
这是不言而喻的
他真诚的爱高加林
但他也真诚的不情愿高加林是个农民
他正是为这个矛盾而痛苦
如果有一个方面的坚定选择
他也就不会如此痛苦了
假若他不去爱高加林
那高加林就是下了地狱也与他无关
如果他为了爱情什么也不顾
那高加林就是下地狱
他也会跟着下去
矛盾是无法统一的
两个方面
他自己认为都很重要
他爱高加林
而又怕他当农民呀
生活对于他这样的人总是无情的
如果他不确立和坚定自己的生活原则
生活就会不断的给他提出这样严峻的问题
让他选择
不选择也不行呀
生活本身的矛盾就是无所不在的上帝
谁也别想摆脱他
黄亚萍觉得自己不知如何是好
高加林本人不在
他又没有更亲密的朋友和他一块商量
克南倒是可以商量
但他又在他们之间处于这样的位置
根本不能去找
他于是想起他亲爱的父亲
他现在只能和他谈这件事
怎样和父亲谈呢
他父亲本来就反对他离开克南而找加林
在这件事上
他已伤了他的心
他会怎样对待他目前的困难处境呢
不管怎样
他还是去找父亲
他回去去找他
他不在家
妈妈告诉他父亲在办公室里
他就又跑到了他的办公室
他父亲正带着老花镜看解放军报
见他进来
就把老花镜摘下放在报纸上
爸爸
高加林的事你知道不知道
我怎能不知道
常委会我都参加了
那这可怎么办嘛
什么怎么办呀
我怎么办呀你
嗯
他父亲抬起头望着窗户沉默了半天
他点燃一支烟
也不看他
仍然望着窗户
说
你们现在年轻人的心思啊
我很难理解
你们太爱感情用事了
因为没有经受过革命生活的严格训练
身上小资产阶级的东西太多
正是这些东西导致了你现在的处境
爸爸
你先不要给我上政治课
你知道我现在有多么痛苦
痛苦是你自己造成的
不
我觉得生活太冷酷了
它总是在捉弄人的命运
不要抱怨生活
生活永远是公正的
你应该怨你自己
老军人大声说着
激动的从椅子上站起来
长眉毛下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的望着他的女儿
黄亚萍跺了一下脚
拉着哭吊说
爸爸
我想不到你一下子变得对我这样冷酷
我恨你
他父亲一下子心软了
走过来
用粗大的手掌抚摸了一下他的头发
让他坐在椅子上
掏出手帕擦掉他眼角的泪水
然后他转过身
冲了一杯麦乳精
加了一大勺白糖
加他放在面前
说
先喝点水
你嗓子都哑了
他又坐进他办公桌前的椅子里
手指头在桌子上嘣嘣的敲着
怔怔的看女儿一小口一小口喝那杯饮料
半天
他才往椅背上一靠
长长出了一口气
说
我不怀疑你对那个小伙子的感情
我虽然没见他
但知道我女儿爱上的人不会太平庸
最起码是有才华的人
因此
你那么突然的抛开克南
我和**妈尽管很难过
也感觉到对老张一家人很抱歉
但我们仍然没有强行制止你这样做
爸爸一生在炮弹林里走南闯北
九死一生
多半辈子人了
才得了你这个宝贝
就你我而言
我把你看得比我重要
我不愿使你受一丝委屈
正因为这样
我对你的关心只限于不让你受委屈
而没有更多的教育你树立正确的人生观
他突然停顿了下来
手在空中一挥
对自己不满的唠叨说
哎
扯这些干啥嘞
一切都为时过晚了
他吸了一口烟
回头看了看静静坐着的女儿
说
这事儿啊
我已经考虑过了
这次你最好能听爸爸的
咱们马上要到南京
那个小伙子是农民
我们怎能把他带去呢
就是把他放到郊区农村当社员
你们一辈子怎么过日子
感情归感情
现实归现实
你应该
你是让我去和加林断吗
黄亚萍抬起头
两片嘴唇颤动着
是的
听说他现在在省里开会
快回来了
你找他
不 爸爸
别说了
我怎能去找他断绝关系呢
我爱他
我们才刚刚恋爱
他现在遭受的打击已经够重了
我怎能再给他打击呢
我
平平
这种事儿再不能任性了
这种事儿也不允许人任性啊
如果不能在一块生活
迟早总要断的
早断一天更好
痛苦就会少一点
永远不会少
我永远会痛苦的
他父亲站起来
低着头在地上慢慢踱着步
接连叹了两口气
说
哎
哎
我一生经历了无数的苦恼事儿
哪一件苦恼事也没你这件事儿叫人这么苦恼
苦恼呀
他摇摇头
本来你和克南好好的
可是啊
前天我刚收到老战友的信
说南京那里已经给克南联系下工作单位了
黄亚萍一下站起来
大声喊
现在你别提克南
别提他的名字
他走过去
坐在父亲的椅子里
拉过一张白纸来
你要干什么
父亲站住问他
我要给加林写信
告诉这一切
父亲赶忙走到他身边
说
你现在千万不要给他写信
这么严重的事
让他知道了
在外面出了事儿怎么办
他不是快回来了吗
黄亚萍想了一下
把纸推到一边
父亲的这个意见他听从了
说
按照原来省上通知的时间
再一个星期就回来了
他走过去
把父亲墙上挂的日历擦擦的
接连扯了七页
经过平原和大城市的洗礼
高加林兴致勃勃的回到这个山区县城来了
他下了公共汽车
出了车站
猛一下觉得县城变化很大
变得让人感到很陌生
城郭是这么小
街道是这么狭窄
好像经过了一番不幸的大变迁
人稀稀拉拉
四处静悄悄的
似乎没有什么声响
县城一点儿也没变
是他的感觉变了
任何人只要刚从喧哗如水的大城市再回到这样僻静的山区县城
都会有这种印象
高加林出了车站
走在马路上
脚步似乎坚实而又自在
他觉得对他未来的生活更有自信心了
虽然时间很短暂
但他已经基本了解了外边的世界大概是怎么一回事
他把眼前这个小世界和外面的大世界一比较
感到他在这里不必缩头缩脑
生活完全可以放开手脚
他的心情就像一个游了一次大海的人
又回到小水潭里一样
他出车站没走几步
碰见了他们村的三星
他穿一身油污的工作服
羡慕的过来和他握手
问 回来了
高加林对他点点头
问
你干什么呢
三星说
我开的拖拉机坏了
今儿早上了城里修理
晚上就又到咱上川里去
咱村和我们家里没什么事吧
他随便问
没 没
就是巧珍前不久结婚了
和谁
高加林感到头嗡的响了一声
呃 何马栓
你在啊
我还忙着呢
三星一看他脸色变得很难看
就赶忙走了
高加林听到这个消息
心里一下子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难受滋味
他在马路上若有所失的站了好一阵
他想不到巧巧儿这样快就结婚了
听到一个爱过自己的姑娘和别人结了婚
这总叫人心里不美气
他马上意识到这样呆立在马路当中也不合适
就又提着包往县尾走
不过他走得很慢
脚步也有点沉重起来
他感到街上的人也都似乎有点怪眉怪眼的看他
就像他们知道他心里有什么不愉快似的
其实街上的人这样看他
完全是出于另外一个原因
这一点要等他回到县委才能明白
他回到办公室
刚把东西放下
老景就过来了
他先问了他这次出去的一些情况
然后突然沉默了起来
脸上的表情也很不自然
高加林很奇怪
他看出了老景好像要和他谈什么
却又感到很难开口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