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集。
既是接风宴,
本来不应该如此冷清,
但范闲昨夜里已经派人传了话,
请世子念及旅途辛苦,
千万不要整一大堆人来陪着,
加上世子也隐隐知道,
因为那时候小令儿啊,
范闲的后院儿正起火呢,
所以也没有喊歌伎相陪。
但李弘成也是位惯能温和待人的权贵子弟,
二人本就相熟,
讲些北齐的见闻,
说说闲话,
喝酒吃菜,
清淡却又适意。
范闲终于可以做回七分真实的自己,
反而吃的极为舒畅。
几通急酒过后,
世子有些不堪酒力,
指着范闲骂道,
听闻你在北齐喝酒,
一喝就醉,
怎么跑到我面前就变成酒仙儿了?
范闲精研药物,
体内真气霸道,
岂能被几杯水酒灌倒?
上回在北齐与海棠饮酒,
之所以醉了,
全是因为他想发泄一下多年来的郁闷,
刻意求醉而已。
这时听着李弘成的话,
笑道,
嘿,
你一大老爷们儿,
我在你面前喝醉了有甚么好处?
李弘成忽然面露神往之色,
轻声问道,
那位海棠姑娘真的貌若天仙吗?
范闲一口酒喷了出来,
幸亏身子转的快,
只是喷到了地上,
连声笑骂道,
啊,
我说莫非你今天请我吃饭?
我得憋是这句话。
酒过三巡,
范闲的眼睛越喝越亮,
可李弘成醉意渐起,
指着范闲那张清秀的面容,
范闲,
你这次出使也不知道遇到什么事儿?
如今看你这张脸都有些不同了。
范闲下意识的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好奇问道,
哦,
有何不同?
李弘成挠挠头,
将酒水洒了满地,
似乎在想如何措辞,
半晌之后才大笑说道,
如果说以往地你,
脸上也是如现在一般带着浅浅微笑,
看着让人想亲近你。
但总是隐着一丝渴膜,
似乎不想让旁人离你太近。
而如今你的笑容却没有那丝刻意的纯,
只是让人心安,
眸中清明,
不论是言谈还是作派,
都像是一个被打磨了的璞玉,
温润无比。
范闲极应景的笑了笑,
心想这大概便是山洞一夜给自己带来地变化吧。
自己终于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从内心深处开始将自己视作这个世界的一分子,
开始为自己的将来做真正地谋划。
发乎于内,
形之于外,
自然有变化。
李弘成渐渐醉了,
范闲却是无比清醒。
我知道今天宫中替你掌了内库,
将来你手掌里可得漏点汤水给我。
李弘成似乎有些醉意难堪。
虽说是顽笑话,
但他以世子的身份说了出来,
已是给足了范闲面子。
范闲不由有些诧异,
看了他两眼,
轻声问道,
你家世袭王爵,
理这些事作甚?
难道陛下还能亏欠了你家?
李弘成面露嘲弄之色,
大着舌头说道,
你也知道我花销大吗?
虽说庆余堂也有位掌柜在王府帮着理财。
有些进帐,
可是哪里够啊?
哎,
你也知道,
我家那位虽说是我陛下的亲兄弟。
但这么些年都不愿意做些事儿。
就连入宫看祖母,
也是月行一次,
倔强的狠,
一个闲散王爷,
自然孝敬的人就少了,
而我碍于身份,
也不好放下架子与那些知州郡守们打交道,
自然就会有手头不趁地时候。
你这话说出去肯定没人信。
李弘成一挥手,
酒气四溢,
空有亲贵之名,
屁用都没有。
你也甭不好意思。
内库终究是朝廷开,
你捞的时候千万别客气。
想这些年,
苦母李成,
内库太子不知道从中得了多少好处,
连被你整倒的老郭家,
抄家的时候就生生抄了十三万两白银出来。
内库亏空,
你若去梧州太子行宫瞧瞧,
便知道这民脂民膏去了哪里。
范闲心头微动,
知道世子这话是专门说给自己听的。
看着醉倒在桌上的靖王世子,
范闲的心里闪过一丝冷笑,
想来还是五竹叔说的对,
这个世界真没有一个人是值得相信的。
北齐之行多有感触,
心知友情难得,
所以今夜明知道李弘成是借接风的名义,
代表二皇子向京中宣告自己与二皇子党的亲密关系。
但依然没有拒绝,
但料不到这位世子会当着自己地面儿撒这么大一个谎。
李弘成,
靖王世子,
他手下一位亲信,
一直暗中理着流晶河上的所有皮肉生意,
虽说这生意并不光彩,
似乎与世子这种身份配不上,
但却在源源不断地为他输送着大批银两。
世子的行事极为隐秘,
如果不是范闲去年夏天曾经派人查过那个叫袁梦地红倌人,
只怕连监察院二处都不知道这件事情,
也难怪他敢当着范闲的面儿哭穷。
不过范闲也清楚,
二皇子不见得是看上了内库的银钱。
只是在信阳长公主掌舵期间,
东宫一定在内库里做了许多手脚,
也许二皇子只是打算倚重范闲,
想从这条路上将太子掀下马来。
而且他也明白,
世子这番话假中有真,
确实有些王公贵族过的并不是那般如意。
就连自己,
如果不是有书局撑着,
家中另有位国库大管家,
只怕也会要到处伸手了。
没人孝敬,
难道只靠朝廷那点儿俸禄吗?
宴已残,
酒已尽,
范闲拍了李弘成两下,
见没有反应,
他也懒得再管这李弘成是真醉还是装醉,
便佯作踉跄的扶着酒桌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掌柜早已经通知了两边的亲随上来侍候着。
一石居的门打开了,
初秋的夜风吹拂进来,
范闲摇了摇头,
试图待友以诚,
却不得反应,
不免有些失望。
正在这时,
一位穿着朴素的中年人却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
诚惶诚恐地对范闲行了一个大礼。
范闲略微偏身,
眉头微皱,
心想,
李弘成既然将这楼子都包了,
门外都有护卫,
这人是怎么进来的?
那人看见范大人脸上地疑惑,
赶紧卑微的应道,
在下崔清泉,
一石居的东家,
请范大人安,
原来是一石居的东家,
估计是过来拍马屁的。
范闲正下意识里准备笑一笑,
忽然想到这个姓氏,
皱眉问道,
崔。
崔清泉陪笑道,
正是族中大人们,
本想请自前来拜谢大人在北方调教二公子的大恩大德,
只是心知小范大人诗华书记不喜这等行事,
所以命小的今日好生侍候大人。
范闲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知道崔氏是在京中颇有根基的名门大族,
行商北方,
这次在上京跪在使团雨夜中向自己乞命的崔公子便是他们的人。
想来是崔氏知道了儿子得罪了自己,
所以千方百计地想圆了此事。
崔清泉很识趣地没有上前,
只是递了一个盒子过来,
说道是枝矮山参虽然不怎么大补,
但用来醒酒是最好的。
已经洗净,
生嚼最佳。
范闲点了点头,
藤子京在一旁接了过来。
穿过长街地马车上,
范闲掀开膝上的盒子,
发现哪儿有什么矮山参,
竟是厚厚一叠子银票,
皱眉一翻,
发现竟足足有两万两。
藤子京坐在他的对面,
瞠目结舌的说道,
这崔家好大的手笔啊,
范闲面色不变,
心里却其实也有些吃惊,
这得是澹泊书局多久的收入,
对方竟然这样轻松地就送了过来。
当然他也明白崔氏如果还想做内库往北的情商,
就一定要将自己给巴结好。
联想着今日出宫入宫这一路所受的礼遇,
他不由叹了口气,
虽然两世为人心性较诸一般人要坚毅的多,
但此时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权力所带来的。
感觉有也些微微惘然,
不过崔氏这钱算是白送了,
范闲既然早就拿定了主意,
日后崔氏也只有给长公主陪葬的份儿。
想到这里,
他对世子的厌憎之心才淡了些。
毕竟人生一世,
说到底依然是互相利用而已,
只是自己不喜欢李弘成将自己当傻瓜一样看待,
终究还是想存着这位朋友。
藤子京看着大少爷脸色,
便知道他在想什么,
皱眉道,
这样合适吗?
范闲望着他笑了笑,
说道,
世子先前送了我一句话,
出宫离府之后,
咱就是真正的爷,
有什么不合适的?
马车行至一条僻静街巷处,
天上的月儿将至,
中天银光柔淡。
范闲下了马车,
让王府众人先回了。
藤子京知道他身边一直有队监察院的官吏在暗。
中保护,
所以没有多话。
他对着阴影处招了招手,
一位监察院的密探悄然无声地走了过来。
他也是启年小组的第一批人,
算得上是范闲的贴身心腹。
范闲望着他说道,
邓子越,
明日传密令回院,
查一查吏部尚书、
钦天监监正还有左副都御使与崔氏门下的那些产业有没有什么瓜葛?
邓子越霍然抬首,
两只眼睛又大又亮。
提司大人无旨不能查皇室啊,
他在监察院中的品级极高,
所以隐隐知道这三位大臣的背后都是二皇子。
范闲皱眉挥挥手,
嗨,
只是几个大臣暗查而已,
你惊惧什么?
邓子越知道自己的表现已经让提司大人不满意了,
赶紧应下。
范闲看着他又加了一句。
王启年懂得什么该问,
什么不该问,
你既然接了他的任,
就要学会这一点。
邓子越悚然应命,
然后看着眼前突然间多了一个盒子,
他不敢打开,
只好抱在怀里跟着负手散步的范大人往前走着。
终于他鼓足勇气问道,
呃,
大人小的,
今后与院中的联络如何走啊?
他也不知道这句算不算该问的话。
范闲停住了脚步,
笑着说道。
不要经过正式途径,
那会记册,
你直接找一处的。
沐铁是。
范闲迈步往前走去,
难得欣赏一下久别之后深夜的京都,
这种机会他不想放过,
只是丢下了一句话,
这盒子不是给你的,
是给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