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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全书前传
第十五
小时候
小油锤常常坐在池塘边的树下看着火车驶过去
他跟着母亲偷煤
用长竹竿绑上一种自制的挠爪
这种简易的工具是当地人发明的
后来他用这种挠爪钩旅客的行李
即使火车行驶的再快
只要车窗开着
他一伸手
旅客放在桌上的包就会不翼而飞
他在工地上当过小工
开过拖拉机
还学过一段时间的家电维修
这些很快就被他放弃了
正如他所说
我的胳膊也想干活
我的脑袋却不答应
后来他和一个叫红的女人订婚了
他和他坐在草垛上
他说
邻居家小秀结婚时男方陪嫁的三金一木
啥三金一木啊
金戒指
金项链
金耳环
还有木兰小摩托车
我也送你三金一目
金戒指啊 不
我送你钻戒
一颗大钻石啊
什么时候送我
在哪儿呢
看那里
他指指天上的一颗闪亮亮的星星
红笑了 说
那摩托车呢
你闭上眼睛
我给你变出来
我会魔术
虹闭上了眼睛
他吻住了他
结婚后
小油锤和妻子一连吃了三个月的咸菜
那咸菜叫洋姜
是一种地下的果实
在夏天会开出黄色的花儿
儿子出生以后
生活就更加糟糕了
他开始偷自行车转手卖掉
他开锁的技术并不高明
有时他会举着一辆自行车走在大街上
有一次他在盗窃的时候被人给逮住了
那人要把他送到派出所
他用螺丝刀狠狠捅了那人一下
逃回了家
那天晚上下着大雪
他家的炉子上正咕嘟咕嘟的炖着一只鸡
老婆和儿子坐在床上看电视
他刚进家门
警察尾随而至
他拒捕
但还是被捕了
他被关进监狱
很快又越狱了
他开始在全国各地作案
盗窃
抢劫 贩毒
他在火车上认识了库班
又介绍库班认识了自己的毒贩上线
在他家附近埋伏守候的警察走了一批又来了一批
豫南的走了
宿慎的又来了
车站 码头 广场
甚至他家门口的电线杆上都被贴上了通缉令
小油锤有好几次差点被抓住
例如一九九九年的那个夏天
他藏身在打麦场上的第二十一个麦垛里
追捕他的警察只搜了二十个麦垛就放弃了
小油锤听着脚步声渐渐走远
他的脑海里闪现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自首
被通缉的这些年岁里
小油锤最初是在恐惧中过日子的
最后是在思念中过日子
他觉得自己早晚都会被抓住
他甚至盼望这一天快点到来
每隔一段时间
他都会坐在火车上看一眼自己的家
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接近
虽然这一刹那的接近转瞬即逝
现在他正出神的凝视着窗外
再过半个小时
他就可以看到自家的小院子了
他想起离家的那个夜晚
雪花飘着
炉火正旺
正炖着一只鸡
老婆把儿子逗得咯咯笑
这个画面让他久久不能忘怀
他在钱头流窜的日子里
深深呼吸就能闻到炖鸡的香味
这只鸡炖了很多年
家应该还是老样子
一切都没有变化吧
小油锤的对面坐着一个穿军装的老人
老人观察他很久了
老人问
哎
你
你手怎么回事啊
哎 没事
小油锤的手缠着绷带
他把手举起来说
被玻璃划了一下
看来这个大年夜要在火车上过了
我去看儿子
你呢
家里都有什么人呢
有老婆呀
还有个儿子
四岁了
也许是为了打发旅途的寂寞
老人开始喋喋不休的说起自己家乡过年的风俗
还有子女的一些琐碎的小事
我们常常遇到这类可敬而又生厌的老人
小油锤最初还愿意做一个听众
后来就不耐烦了
老人丝毫没有闭嘴的意思
又闲扯起自己早年当兵时的故事
他最后问小油锤
哎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说我是一个通缉犯你信吗
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老人吃了一惊
态度随即变了
他打量着面前的这个长发青年说
嘿
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杀人犯
无孝
说真的
我可以一拳把你打倒
我不怕你
我还不老
只有七十三
抓住你的领子像抓一只小鸡崽子一样把你扔到警察那里
可是我不会这么做
因为我看不起你
真的
你大概是干过什么坏事吧
你应该自己去自首
哎 当然
你自首之前可以先回家看看
这毕竟快过年了嘛
看看你老婆孩子
每天早晨你老婆在村里是第一个醒来
晚上是最后一个睡觉
一整天都在田里
背不动一袋玉米
但还是要背你的儿子到处游荡
没人管没人问
小油锤不说话了
这大概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思考
老人继续絮絮叨叨的说
一个女人拉扯一个孩子不容易
你儿子吃的比猫好一些
比狗差一些
这是因为物价的原因
那排骨要比鱼要贵
你呢
我看不起你
说真的
你是一个胆小鬼
你走过一个幼儿园的时候
听到很多孩子在笑
在做游戏
那时你的儿子在干什么呢
啊 他在哭
小孩都是小鸟
但是你儿子从来不唱歌
呃
别的孩子有玩具啊
毛毛熊或者卡通画
哎 你儿子呢 啊
那只能用尿和泥巴或者堆沙子
把树叶放在臭水沟里看着他们飘去
现在那别人家搁那儿吃饺子
猪肉芹菜馅的或者什么羊肉胡萝卜馅的
但是你老婆呢
哎
我和你打赌
她吃的是白菜馅儿的
嗯
也许会把火腿肠剁碎放里边
就是那种一块钱一根的火腿肠
你的儿子呢
在旁边吮吸着手指头
馋的要命
你说你是通缉犯
不会是和我开玩笑吧
小油锤把头扭向窗外
他看到了他的家
小院依然安详
一个孩子在门前的杨树下玩耍
泪水立刻涌出来模糊了视线
他认出那正是他的儿子
他迅速擦掉眼泪
站起来整理行李
怎么
到前面你该下车了吧
不
我现在就下去
一分钟也等不及了
小油锤说完爬上桌子蹲在车窗口
因为前面有个小站
所以火车行驶的并不快
他先观察了一下地形
然后纵身一跳
想跳到铁轨旁边的一个水塘边上
那水塘有枯萎的芦苇与荷叶
但是他跳的时候
衣服被窗口上的挂钩勾了一下
他落在了铺设铁轨的石子上
摔断了腿
在翻滚的过程中又断了几根肋骨
然后滚到了水塘里
他向前爬着
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最后死在了回家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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