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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集
从这一篇告誉里可以看出
知县确实不容易做
一个小小的县城有多少麻烦事
又有多少总也摆不平的利害纠葛
告玉针对的第一个问题便是好诵之风
王守仁先强占道德制高点
说
庐林有这种风气
我好为你们感到羞耻
我身体不好
没精神处理官司
我跟大家约好
一今后若非性命攸关的大事
一概不许诉讼
二
就算诉讼也只针对一件事
不要牵扯到其他事情
三
状纸别写太长
两行以内把事说完
每行不得超过三十字
大家要和睦相处
少生事端
王守仁还有解释
我之所以这样做
其实主要是因为现在正是农忙时节
打官司会耽误收成
而且昨天很多人拦路喊冤
好像真的苦大仇深似的
我就准备审一审看
结果消息一出
赶来告状的一下子就有好几千人
我一看状纸
基本都是胡说八道
你们这些老百姓也太过分了吧
所以呢
以后别来找我打官司了
如果真有人神共愤的深冤大恨
迟早都会彰显的
到时候再来处置也就是了
你们要是不听我的话
就别怪我对你们不留情面
接下来郜玉要处理的第二个问题
芦陵疫病流行
百姓害怕传染
不敢接近病人
导致很多人一旦染上疫病
便会落入自生自灭的境地
王守仁的意见是
你们这些无知的百姓啊
胡乱相信传染的谣言
以至于病人往往不是病死的
而是因为没人照顾而饿死的
治病救人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朱父老以孝悌之道劝告子弟
大家都来认真照顾生病的亲人
做得好的人本官会亲自登门拜访
如果有家贫买不起药的
政府负担药费
第三个问题
公差下去办事
倘若手续不全或有非分要求
百姓可以将他们绑到县衙发落
但如果人家手续完整
安分手法
却受到辱骂刁难
只要被我查出
一定严惩不贷
从上述内容可以看出
当时官民矛盾太深
民间怨气太重
确实
在正德年间
各地民变愈演愈烈
民怨很容易就会被演变为民变
第四个问题
上级长官向民间借办银两及各项摊派
导致民情激愤
前述庐陵县公夷正是一例
王守仁并没有公然声讨摊派的不对
而是站在父母官的立场做劝导
说
摊派却是不是正法
只是上级长官为了应急而行的无奈之举
上官有了急难
你们做百姓的也应该积极想办法才对
哪有忍心做事呢
还有人谩骂恭节
这实在是过分了啊
大公无私
一心未明
做长官当然该有这样的自我要求
但保全自身与弃儿之心也属人之常情啊
官也是人呀
你们这些老百姓
不要对长官责望太过呀
难道我不愿意让你们安居乐业吗
难道我愿意搞各种摊派来为难你们吗
这都是时也
是也
我也是不得已呀
如今急难已过
我绝无再向你们追讨索求之理
如果有人要到你们头上
那一定是监委之徒
打着我的旗号谋求私利
从今以后
再遇到下乡征收钱粮的
你们尽管带着他到县衙来找我
我自有办法处置你们可不能自己闹起事端来呀
第五个问题
治安
庐陵县内盗匪横行
政府无能为力
民间亦无防盗之法
王守仁因此推出了保甲制度
城内以十家为一个单位
称为甲
乡村以自然村落为单位
称为保
美甲美保
平时要讲性修木
和谐共处
一旦有寇道侵犯
务必互相救援
这种制度源于管仲
是民兵一体
作战的时候
每一个单位不是父子兄弟
就是左邻右舍
熟悉程度高
协同能力强
齐恒公以此称霸诸侯
乃至战国
商鞅变法
在秦国实行了加强版的保甲制度
极大强化了行政效率和作战能力
以今天的概念来说
王守仁的保甲制度近乎一种民兵制
由政府协调
由民间自主
是一种全变应急的办法
不难想见的是
这种民间武装组织
一定会招来皇帝的忌惮
幸而武宗是个顽童
幸而北京的高层权力斗争正如火如图
后来王守仁领兵平乱
严刑保甲
正是与庐陵知县这段经历一脉相承的
第六个问题
钱粮征收
文章所谓水次兑运
属于明代漕运术语
大运河是钱粮运转的交通命脉
沿河重镇设有粮仓
称为次水仓
里长
粮长需要协调百姓运粮储仓
但这件事过于耗损名力
后来制度有了改变
百姓负担运粮储仓的费用
由未所军官代劳
称为兑运
运前运粮是关乎地方长官业绩的头等大事
过程中又少不得各种吃拿卡要
以至于里长两长每每视之为魏土
王守仁要在未所军官和里长两长之间协调
让前者不苛求
后者不拖延
倘若后者再有拖延
那就严惩不贷了
第七个问题
防火
抗旱天气
火灾流行
王守仁讲到自己昨天才视察了一处火灾现场
见失火者千余家
触目惊心
那么防火的办法
一要务虚
根据天人感应理论
王守仁斋戒沐浴
多做自我批评
暂停钱粮催征
赦免了只犯了轻罪的囚犯
拜托山川社稷神灵高抬贵手
还请当地百姓心平气和
别再打官司
免得薪火助长烈焰
二要务实
火灾之所以容易蔓延
是居住密度过大的缘故
有人建议
道路两边的居民各自退地五尺
连在一起的房屋各自退地一尺
这是个好办法
但你们这些老百姓一向只顾蝇头小利
没有长远眼光
肯定不会有主动退地的自觉性的
现在我来跟你们约定
凡南北夹道的房屋
各自退地三尺
让宽街面
凡东西相连的房屋
每间让地二寸
每间屋出银一钱
作为在边巷筑防火墙的费用
沿街的房屋高度不得超过一丈五六
厢楼不得超过二丈一二
围者必发
这样一件事
大体相当于今天城管拆除违建
怎么看都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难道老百姓真的如此短视
不晓得过度密集的木结构建筑在火灾中幸存概率微乎其微吗
症结其实在于
即便每个人都有足够的远界
都知道火灾风险的存在
利益最大化的办法仍然是见缝插针
因为你退让了
退让出来的土地只会被旁人侵占
你平白损失了居住面积
火灾的隐患却没有丝毫降低
如果人人都有足够的远见
为什么还会是这个结果呢
这就好比今年面对高房价
人人都知道
只要所有人坚持三年不买房
房价必降
但这种情况永远不会发生
再如一家蛀虫横行的企业
每只蛀虫都知道
如果大家再这样损工肥苏撕下去
企业一定会垮
到时候他们自己不但黑色收益落空
就连白色收益也一到损失了
即便这样
他们非但不会有所收敛
反而变本加厉
争取在大厦倾覆之前为自己多捞一点好处
从博弈论的角度来看
这非但不出于愚蠢
反而恰恰都是理性人利益最大化的理性选择
我们当然不能以博弈论思维要求王守仁
但是让全县百姓人人拆房退地
可想而知
最后会由政府出面强拆
那时候会不会激起民变
政府有没有这份人力物力
每个环节都让人一律从生
第八个问题
协调军户和民户的纠纷
明代军制是魏所制
重要的地点设魏
次要地点设所
军人另立户籍
世袭为军
所以明代户籍主要分为军籍明兵级和将级三种
军级隶属于都督府
民级隶属于户部
将级隶属于户部
尽管户籍各有隶属
但现实生活中往往交叉
这次在庐陵县
军户和民户发生了纠纷
民户告到县衙
说军户常常欺压民户
政府实在有必要异军扶民
这类纠纷不论孰是孰非
政会很让地方官为难
王守仁以宣传教育为主
说了许多军民一家的道理
有讲到军户的负担其实比民户更重
生计更尖
请民户多多体谅
不要搞到这般对立的地步
这些政策究竟收效如何呢
郜玉的最后一段给出的线索
本官到任将近七个月了
身体一直不好
没能为你等百姓心力除弊
中间和迫于局势
没少因为催粮催钱的事情打扰你们
实在有点过意不去
我马马上就要进京朝见了回来
大约需要半年也不一定回来
所以就拜托本县父老好好训诫子弟
别再动不动打官司了
亲善和睦的过日子多好
种份告喻
至少使我们知道
知县的工作何其繁琐
又何其无奈
这种具体事物
并不是靠着一颗误道之心就能应付欲辱的
退一步说
就算知县大人一举一动都能安心
但县里能不能太平
百姓能不能满意
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过据年谱的说法
王守仁至庐陵县当真酌有成效d
年谱给我们的说法是
王守仁在庐陵县为政
不示微行
唯以开导人心为本
至于开导人心的具体措施
是恢复了明初洪武年间的礼政三老制
这是朱元璋钦定的地方制度
很有几分儒家古风
民间以礼为基本行政单位
每理由地方官挑选德高望重的长者
称为齐宿
李老或方经御史
专门调解民事纠纷
倘若有人越过起诉直接向官府告状
这叫越诉
官府非但不予受理
还要打当事人一顿皮鞭
齐诉甚至有权利联络乡明
将为非作歹的地方官仿佛京城问罪
当时的档案留下了被绑地方官向起诉哀求的记载
我十四年寒窗苦读
才谋得这个职位
求您高抬贵手
不要毁了我的前程
魔搭齐肃制一度遭到废止
原因是齐佬也会所用非人
也会腐化堕落
鱼肉乡里
百姓反受侵害
朱元璋还有明令
要各地乡里设置申明亭
经善亭
大约相当于今天居委会的布告栏
对好人好事张榜表彰
对坏人坏事张榜批评
只是自洪武至正德国初
制度早已荒废
王守仁起而复行
将齐老制
申明亭
精善亭一一恢复
全是一派化名成俗的做派
庐陵名风为之一变
百姓们真心不愿再打官司了
甚至有的来打官司的人受到了感化
哭着撤诉回家的
如此日复一日
监狱里的犯人自然也越来越少了
王守仁之庐陵县的七个月间
总共发布有十六份告诲
大抵都是谆谆教诲
城中发生火灾的时候
王守仁亲自做祷告
结果风向逆转
没能酿成更大的灾害
他甚至以自己的血来祭神
壤灾大火当即便熄灭了
于是王守仁在城中开辟火巷
订立钱粮征缴的合理流程
杜绝镇守中关的横征暴敛
以保甲法平定盗匪之患
清理水路驿站以接待兵旅
这些办法数十年都在沿用
当然
这些话总会令今天的读者感到可疑
正是起神攘灾之类的记载
使年谱的可信度大打折扣
以至于我们就连那些绝无选择性的部分
也不敢轻易相信了
无论如何
编纂年谱的前弘德素以忠厚著称
想来他是真心相信这些吧
第九章北上讲学大兴隆寺一
明代制度
地方官每三年进京一次
朝见皇帝
并接受吏部和督察院的考核
称为进建考察
正德六年一五一一年正月征
是三年一度的朝建时间
做了七个月的知县的王守仁打道上京
就是为了这个缘故
朝建考察可以看作对全国地方官的例行考察
正常情况下的官员罢黜都是在这个环节发生的
每次免职者少则数百
多则数千
当然
任何一项制度发展下来
都容易变成教条
明代中叶
每次朝见考察的罢黜名额都基本遵循先例
维持在两千五百多个名额
正德六年一五一一年的这次考察
发出州府县官一千三百二十五人
杂职衙门关一千一百四十二人
这一场京城盛世
即将决定两千多名地方官的命运
王守仁当然可以浩浩荡荡的应对这次考察
即便还有什么党争或倾轧
那有什么关系呢
他是在正德五年一五一零年十一月抵京的
暂时在大兴隆寺落脚
在这个忙忙碌碌的冬春之交
会见各个久违的朋友与同僚
大兴隆寺是北京当时一大名胜
始建于与明英宗正统十三年一四四八年
有刘景的偶像王震主持修建
如此大手笔的起伏
却没能如愿以偿
一年发生了土木之变
英宗沦为瓦拉的俘虏
王震死于乱军之中
可以想象见的是
这一切都影响不到大兴隆寺的香火
凡进京的举子
商贾
官员也都很喜欢在寺中借宿
当时的寺院在很大程度承担着今天宾馆酒店的功能
只是费用很灵活
以香火钱形式自愿奉献
毕竟寺院不是盈利机构
提供住宿也只是与人方便罢了
王守仁与詹若水重逢于这座大兴隆寺
即使道义之交
金兰之气
又有过生死离别的遭遇
重逢自然有太多话要讲
皇晚
王守仁最重要的弟子之一
阳明先生形状的作者
就是在在这个时候加入王战之列
登王宛
字宗贤
一字叔贤
号久安
黄炎仁少王守仁五岁已祖婴入关
授后军都督府督侍
王宛结识王守仁的经过
简略的版本可见王宗羲的名儒血案
王皖未做官之时
师从谢渎
授官之后听说王守仁讲学
便前去拜访
说自己虽然有志于圣学
但功夫还没下足
王守仁说
人就怕不励志
只要立志
就不怕功夫不到
继而将黄碗引荐给詹若水
三人一道立志向学
年谱记载稍详
黄婉是通过楚权结识王守仁的
两人交谈之下
王守仁喜形于色
你讲的这些学说就绝于世
你是从哪里听到的
王婉答道
我只是有志向学
但没下太多功夫
王守仁道
人就怕不立志
不怕功夫不到
翌日将黄皖引荐给詹若水
三人约定天天都要在一起切磋学术
黄晚自己的技术就详细多了
话说黄皖从小便有志于圣贤
学习朱熹
周敦颐 二程
陆九渊的著作
每天都要静坐
虽然他与王守仁有通家之就
却对后者的学术了解不多
只有楚权来信说
近日有士大夫如王伯安
有正确的学术方向
造诣也深
不是拘泥于文字的人
你如果能和他结交
应当会有不小的受益
于是
黄婉当晚便拜访王守仁
当时詹若水正在房间里
王守仁便出来和他讲话
接下来的内容与年谱无异
最后讲到翌日王守仁派人邀请黄管与詹若水共拜而蒙
这里还有几个值得重视的信息
首先是楚权
齐人楚权
字敬夫
号柴胥
长王守仁十五岁
长黄婉二十岁
是一位以古耿著称的名城
楚泉两袖清风
所以做了十年金官
还没能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写诗说
旧屋都城以十年
宜从东末复西沉
望人门户终低手
老我风尘畏息奸
对是总有不少租房搬家的麻烦
刘景当权的时候
经常随意辱骂朝官
却对楚权很恭敬
始终尊称以先生
但楚权的为官原则很单纯
既然无能为力
绝不失位素餐
于是托病治世
直到托景扶诸
才重新入朝为官
但朝廷没了刘景
竟然也没有出现拨云见日的景象
张勇成为刘景第二宦官
已就飞扬跋扈
而武宗皇帝的顽劣更深
楚权便再次遵照单纯的人生法则
辞官养老去了
楚权虽已至世
但毕竟以高级官员身份致世
名望和影响力并非普通官员可比
所以王守仁的学术能得到楚权的认可和推广
也就意味着距离大行其道不甚遥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