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横谢家不会有人让你两头站好,
如果你走恩师的门路,
谢府对你来说便不再是助力,
甚至于他们恨不得你跌下来。
谢府跟张金晨派系的郭家议亲,
这件事已经不是秘密了,
如果谢家成功搭上线,
那么尚未有所建树的玉横便会被谢家放弃。
谢明坤沉默下来,
他看着房檐上雕刻的瑞兽已经斑驳脱落,
好似曾经辉煌的表层已经彻底被腐蚀了,
露出灰黑色的瓦屑痕迹。
大方的气压,
族人的冷嘲热讽,
父母的殷切期盼,
谢明坤沉默了一会儿,
随即起身。
我带于大夫过去,
今天人多,
有些小门没有人守。
淡漠的话语沉着冷静,
陈青云深色的眼眸闪了一下,
看向谢明坤,
终有一日,
这偌大的谢府都会仰仗你的鼻息。
谢明坤苦笑着不发一言,
在那之前,
只怕今日过后,
谢府就该视他为眼中钉了。
湿滑的大厨房到处都是脚印子,
锅里炖的,
盆里腌的,
簸箕里等着下锅的李心慧身边有谢明坤安排的银心和银铃,
倒也还算得上有左右手。
蔡瑶反腐,
幸好谢家的下人厉害,
李心慧这才没有手忙脚乱。
谢府的喜宴是摆在中午,
阳光明媚,
花香四溢,
席开80桌,
厅堂厢房都接连摆满新娘子出门的鞭炮声响起来以后,
一声开席响彻四方院落。
谢府的大管家******的带着上百个下人严阵以待,
只等着端上来的菜肴让众人大开眼界,
一饱口福。
上蔡福翔六六顺,
承舆落雁美冯姿显贵气,
比翼齐双飞。
翡翠满庭园,
珠帘碧合莲生桂子,
欢欢喜喜,
永结同星白头偕老,
百子前孙,
福运绵长。
哦。
众人连番鼓掌,
有些吃过的早已迫不及待。
喜宴热闹非凡的时候,
一直忙碌的大厨房总算是消停下来。
李心慧分发了陈青云换来的铜板,
那些个厨娘受宠若惊地笑着收下了。
大家都累瘫了,
有些厨娘直接坐在大厨房外面的台阶上。
李心慧捶了捶酸痛的肩膀,
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
李心慧找了条长凳,
招呼银心和银铃坐下来,
状似无意的闲聊着。
你们谢府有人要生孩子吗?
啊。
银心一脸愕然,
没有想到陈娘子会突然这么问,
不过他只当是陈娘子好奇谢府的事情。
只有大房的一位萧姨娘怀有7个月的身孕,
还不到生产的时候。
哦,
那除了他就没有别人了吗?
比如月份浅的夫人或者姨娘们。
嗯,
没有。
府医每个月都会给夫人姨娘们诊脉,
有孕的便会及时告诫下人小心行事,
以免冲撞。
除了萧姨娘,
整个妾府五房都没有人怀孕。
李心慧点了点头,
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刚想闭上眼睛眯一会儿,
一阵紧密的脚步声就传了过来。
李心慧睁开眼睛,
只见那拐角的圆形拱门外,
率先走来一位贵妇人,
梳着莲花髻,
带着一副赤晶红宝石头面,
面容白皙秀丽,
下巴圆润多福,
眉毛黑密粼厉,
一双斜长的眼眸泛着犀利的光,
无声地透出一股精明能干。
穿着一身断肢掐花对襟被子,
里面配彩袖燕纱裙,
远远走过来,
后面跟了一群仆妇,
威风凛凛,
体态风行入骨。
李心慧下意识站起来。
那位贵夫人凌厉的视线忽然看向她,
转而又亲切的笑起来,
这位就是陈娘子吧?
老夫人很喜欢你今天操办的喜宴,
让我来带你去宴会上吃席。
清润的嗓音带着淡淡的疏离,
李心慧愕然的眼眸闪过一丝意外,
银心在一旁小声提醒,
是大夫人,
大夫人好,
同一时间,
厨房里响彻着问候之声,
已经慧行了一礼。
谢老夫人和大夫人抬爱了,
只不过我这一身油烟味儿不好入席还是算了,
等到喜宴过了,
我再去给老夫人请安。
谢大夫人倒是没有想到这么好出头的机会,
这个小厨娘竟然拒绝了。
她勾了勾嘴角,
露出浅淡的笑意,
走吧,
齐夫人也等着呢,
位置都给你安排好了,
去吃席,
热闹热闹。
李心慧扫了一眼身上脏兮兮的围兜,
然后在谢大夫人的注视下慢慢解了下来,
我来收着吧,
我可没那个福气跟着大夫人去入席呢。
柳妈妈一把拽过李心慧的围兜,
然后舔着脸对着大夫人笑了起来。
李心慧动了动被突然勒痛的手指,
以及柳妈妈毫不嫌弃拽紧的围兜,
恍惚之中好似明白了什么,
他淡淡地笑了起来,
好似欢喜,
可那低头跟上的瞬间,
深幽的眼眸划过一抹彻骨的寒意。
谢大夫人带头,
李心慧走在她的后面。
谢府的厨房跟前院有些距离,
身后还有一群仆妇跟着,
静谧的树影落下刺目的阳光。
李心慧微微侧面目,
只见身后的仆妇们低头目不斜视,
而前面的谢大夫人却绷着脸,
抿着的红唇露出嘲弄的讥讽,
袖带中的银票早已揉成一团,
李青慧不动声色地掏出捏在掌心。
紧密的步伐行动如风,
很快便听到了一阵热闹非凡的恭维讨好、
惊喜、
赞叹之声。
面前晃动着宽袍大袖,
扇动着一阵阵闷热的气息。
李兴慧低头,
好似忆起儿时弹珠入洞的本领,
恍惚间似有一团小小的东西被弹进了那时而隐匿,
时而又昭然若揭的宽袖深处。
席面上的精致菜肴吸纳了无数眸光,
众人接连赞叹。
一时之间,
陈娘子之名再次被推入高处。
谢家家主招呼着重要的宾客在厢房里,
偌大的厢房跟厅堂隔着圆形珠帘往后的梅兰竹菊屏风往前,
架子上摆满了蕙兰百合。
一室的幽香中,
齐瀚从支起的窗户看到四位徒弟面色不愉。
心事重重。
谢家几位老爷挨着敬酒,
其乐融融。
嬉笑玩乐的气氛中,
齐瀚看着爱徒陈青云的眼眸,
深幽一片,
眼底的寒意却如同隆冬,
冷意四起。
皱了皱眉,
急汗掩面,
喝下谢家大老爷递过来的美酒,
却见院内中女眷那边热闹起来。
来来来,
诸位看看,
这位可就是陈娘子了,
年轻漂亮,
能干。
这手艺,
诸位如今也尝了,
是不是好得很?
谢大夫人步入席间,
笑得眉飞色舞,
侧身露出身后的李心慧。
十几岁的小娘子,
瓜子脸,
柳叶眉,
鼻子小巧,
红唇点珠,
深黑的眼眸又大又亮,
灵动无比。
穿着一身墨绿色的襦裙,
交领被子上绣了白色的牡丹,
远远看着,
淡雅明丽,
容颜不俗。
内院中二十来桌的女眷瞬间被李心慧的身影吸住了眸光。
谢老夫人假意嗔怒地看向谢大夫人。
你快去入席吧,
别挡着我们的视线啦,
这一等一的宴席,
名膳酒楼都望尘莫及呀。
谢老夫人对着李心慧招了招手,
眼里的笑意掩饰不住。
今日谢家妥妥的出了风头,
他总算是见识到了儿孙惦记的手艺确实好,
比早些年他在京中国公府赴宴时吃过的都要好。
李心慧感觉大夫人推了她一把,
然而她回头时,
只见大人笑得眉眼弯弯,
一副欢迎她至极的样子,
可她那力道分明就是嫌弃她。
想到之前他的猜测,
李心慧浅笑着上前对着谢老夫人行礼,
老夫人安好,
谢谢老夫人信任,
还亲自让人送了赏钱给我,
你这手艺就是宝贝。
还看得上我早上给的那点赏钱。
谢老夫人对着身边的人使了一个眼色,
她身边一个婆子便递给了李心慧一个荷包。
福袋一样的荷包,
绣着细细的喜字,
一眼就知道是经常赏人用的,
而跟之前他拿到的那个根本不一样,
许是早上她拿到的不过是谢老夫人随口吩咐下人赏的,
所以有人便钻了空子,
笑着收下了老夫人的荷包。
李心慧转身便看到大夫人早已入席,
跟身边的夫人们聊得开开心心,
一副喜乐于心的场景。
给陈娘子找个地方坐下吃席,
她做的她最有资格吃了。
谢老夫人吩咐,
随即笑着和身边的那些老夫人们说话逗趣,
不再关注李心慧。
李心慧在众人面前露了脸儿,
一时间向她招手的桌子到处都是,
而挨着谢大夫人的齐夫人则早已让翠环给李心慧搬了凳子。
李心慧看着齐。
夫人身边几位夫人的脸僵了僵,
当即笑着拒绝,
我知道您疼我,
可是我不能熏着您啊。
说着还故意低头闻闻自己做出十分嫌弃的表情。
齐夫人失笑,
看着周围默默低头吃菜的妇人们,
转而叮嘱,
等会儿啊,
一起回去,
嗯,
好的。
李心慧点了点头,
笑着往后走。
徐夫人见状,
对着齐夫人道,
哎,
刚刚还有人说陈娘子比喻厨都厉害。
这不,
只怕御厨来了都不能跟咱们坐一桌儿,
哼,
御厨是皇家,
就是官家都不敢请。
不过今日过后,
陈娘子也不再承接宴席啦。
姬夫人冷笑,
将原本李心慧的打算说了出来,
那丫头是个有眼界的,
想的可不只是赚银子,
比起这帮子自抬身份的妇人不知道要好多少。
姬夫人出身侯府,
连皇家宴会都参加过,
眼界自是不同。
充满深意的嘲讽过后,
以大夫人为首的几位官家太太一时间面红耳赤,
食不知味。
大妇人身边的婆子带着李心慧入座在靠着墙垣的花圃边上,
这一桌的气氛有些怪怪的,
只有6个女人,
其中一个还是孕妇。
李心慧坐下后,
对着身边的孕妇试探的喊了一声。
萧姨娘,
你认识我?
萧姨娘笑着抬目,
和善可亲。
李心慧看着她的年纪大约在30左右,
肤白貌美,
眼眸温柔,
穿着的桃花云罗裙,
撑起的肚子鼓鼓的,
一眼便可知月份已大。
听说府中只有一位萧姨娘怀孕?
李心慧没有动碗筷,
他看到萧姨娘的胃口似乎很好,
将她面前的竹荪鸡汤盅都吃完了。
萧姨娘很喜欢李心慧做的吃食,
见她看着自己,
当即笑了。
陈娘子做的菜肴很好吃。
李心慧闻言点头颔首。
他看着周围或鄙夷或嘲讽或不甘的眸光,
渐渐有些品味过来,
这一桌是姨娘桌。
萧姨娘的话不多,
李心慧也不想说什么,
不过她的目光一直都在扫视着萧姨娘的碗筷,
一股若有若无的味道飘来,
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萧姨娘,
你啊啊,
我肚子好痛啊,
好痛啊,
萧姨娘放在桌上的拳头握紧,
脸色惨白可怕,
密集的细汗顺着她的脸颊留下。
你怎么了?
哪里痛啊?
李清慧连忙扶着她,
不动声色的用手绢蘸了萧姨娘碗里剩下的鸡汤,
我的孩子,
救救,
救救我的孩子。
萧姨娘用力握住李心慧的手,
抖动的唇瓣无声的说着什么。
李心慧眼眸一眯,
怔忪之间,
只听身边的丫鬟尖叫一声,
天哪,
萧姨娘见红了,
喜宴见红多目不吉利的事情怎么了?
不会是动了胎气吧?
来人快去叫拂医。
谢大夫拨开人群,
面色焦急的吩咐下人派人送回院子,
在这里大喊大叫,
成何体统?
谢老夫人厉声呵斥,
瞥了一眼后,
面色冷肃,
一阵兵荒马乱。
萧姨娘被两个婆子扶着往内院去,
周围的妇人们下意识站起来,
议论纷纷。
谢夫人见人送走了,
回头解释。
让诸位见笑了,
这是伺候我家老爷的萧姨娘,
许是陈娘子做的吃食太好吃了,
她吃多了动了胎气。
谢大夫人说着,
面色如常地招呼起宾客,
吃多了能动胎气。
众人隐隐猜测着,
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李心慧看着一左一右护着她的齐夫人和徐夫人,
心里有些好笑。
我没事儿,
他喊的时候我都没有碰到他。
这一闹,
齐夫人和徐夫人是不想再继续吃了,
横竖他们身边还有大厨呢,
两人便想约着回云鹤书院吃。
齐夫人压低声。
我看我们还是先走,
喜宴上见红可不太吉利。
对,
我们先走吧,
我家老爷出门前说了,
今晚要跟齐院长好好喝几杯呢。
嗯,
我看呀,
他们一时半会也散不了席,
不如先去书院备些解酒汤,
等会儿说不定用得上。
李心慧被夹在他们中间,
3人往谢老夫人那边走,
准备打声招呼就离开。
刚才呀,
许多夫人都想问你能承接宴席的时间呢?
我全都推了,
只说想学的派人来。
齐夫人一脸得意,
仿佛与有荣焉。
那正好回头啊,
我那两个丫头可得给我多教几个京菜。
不然家里又来了贵客,
还得麻烦陈娘子过去。
嗯,
没有问题,
京菜、
杭菜、
湘菜、
鲁菜都可以。
周围的夫人们听了连忙开口,
我家那两个学湘菜的,
哎,
我家的要学苏菜,
可以吗?
我婆婆爱吃,
哎哟,
我家那个死小子喜欢吃卤菜,
不知道陈娘子会不会啊?
七嘴八舌的声音朝他,
耳膜都要裂了。
眼看着谢家几位夫人脸色都沉了下去,
李心慧便连忙站出来安抚。
诸位夫人别急,
行菜、
鲁菜、
浙菜、
青菜等等我都会做的。
夫人们想让下人来学的,
明日去书院登记一下。
等我整理好菜单,
到时候想学什么都按照菜谱来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