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0集。
一番言谈,
除了聊些春秋故人旧事,
倒像是个关系不远不近的长辈,
见着了还算有些出息的世侄。
到最后,
王遂倚老卖老地拍了拍徐凤年的肩膀,
再无言语,
就那么潇洒扬长而去了。
从头到尾,
王遂就只有一句话,
切中时局要害。
既然他王遂这趟西行游猎都没能够捞到好处,
那么东线那边一时半会儿也就没谁乐意跟北凉过意不去了。
徐凤年清楚,
老人的言下之意不是北莽东线死心了,
因为北莽东线与顾剑棠对峙的驻军大多是草原上的保守势力,
本来就对北凉没有念想,
倾向于在两辽打破缺口,
直逼太安城。
那么王遂在幽州东大门的受阻,
极有可能在北莽两京庙堂上给予太平令和董卓雪上加霜的致命打击。
正是这句话打消了徐凤年尝试杀人的念头,
陪着老人只谈风月,
最终没有出手。
所以,
杨慎杏来到北凉担任副节度使,
只要不是抱着必死之心来帮朝廷往北凉掺沙子,
那么徐凤年不介意送给杨慎杏一份安稳,
甚至可以主动帮这位老人积攒一些功绩,
让杨慎杏不至于太难做人。
徐凤年终于翻身上马鞭,
马前行之前,
东望了一眼。
陵州州城满城喜庆,
这种喜庆由上而下,
春风化雨一般市井百庆,
不知为何,
城中就突然重新热闹了起来,
自然而然猜测是不是凉州关外和幽州葫芦口打了大胜仗啊?
只不过始终没有确切的消息流传开来,
谁也吃不准暮色中数骑恰好踩着门禁的点儿入城,
直奔陵州别驾宋岩的那座府邸门房是个伶俐人,
眼见着那几骑虽未披甲却不似寻常的豪门扈送,
而是得以腰间悬凉刀的军伍锐士。
得到门房通报的宋岩快步走出,
看见牵马站在街道上的徐凤年愣了愣。
徐凤年让人腾出一匹马给这位推崇法家的陵州政坛大佬,
两骑缓缓驶向还隔着一段路程的刺史府邸。
宋岩神色激动,
王爷真打赢了,
嗯,
惨胜,
宋岩蓦然涨红了脸,
嘴唇颤抖,
一时间竟是说不出话来,
这仗还有的打不过,
半年内应该不会有太大的战事了,
边军可以暂时喘口气,
但是接下来你们陵州就要焦头烂额了,
只会比之前更加忙碌。
哼,
相比于其它三州,
唯独陵州远离硝烟,
咱们这些当太平官的忙点儿不算什么,
只听说过沙场战死的还真少有。
听说在官场累死的徐北枳要卸去陵州刺史一职,
从田培芳手上接任凉州刺史,
但是徐北枳空出来的位置,
宋大人,
你。
徐凤言没有把话说完,
宋岩默不作声,
既没有流露出愤懑怨望的神色,
也没有说些身为文臣,
只为百姓福祉,
不求高官厚禄的慷慨言辞。
徐凤年有些无奈。
哼,
数千士子赴凉,
就如某些外地士子私下的腹诽,
至今为止都是做些芝麻绿豆大小的官儿,
如同一个腰缠万贯的豪身,
随手施舍路边的乞丐,
不符合千金养士的道理。
虽说宋洞明做上了北凉道副经略使,
位居从二品,
但毕竟宋洞明不算严格意义上的赴凉士子。
如外人传言,
宋洞明更多与徐北枳、
皇甫枰等人相似,
是我徐凤年仅凭个人喜好破格提拔起来的心腹。
哼,
现在北凉打赢了仗,
照道理说,
是该到了封官许愿的时候,
急需给这些嗷嗷待哺的士子一个盼头。
北凉毕竟只有四州之。
之地,
官帽子就那么多,
已经在各地衙门塞进了不少外地士子,
我总不可能赶走北凉本地官员,
给他们腾座位不适合,
这只好拿出一个陵州刺史的正三品高位来做噱头。
原本以宋大人治理政事的能耐,
当然是下一任陵州刺史的最佳人选。
宋岩终于开口说话,
没有任何藏藏掖掖,
相反十分的直截了当,
王爷下官若是在陵州做不成刺史,
能否去别州?
在田培方升任副近略使后啊,
由徐北枳接任,
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了。
而流州现任刺史是杨光斗,
下任不出意外是陈亮希,
也只能是陈亮希。
在经历过一系列战火熏陶的州,
说句难听的,
我就是愿意让宋大人调去流州,
估计你也难以服众,
这与你宋岩执政本事的大小没有关系。
至于幽州,
不妨与你实句实话,
志在沙场建功立业的胡魁确实很快就要重返边军,
但是下任刺史人选也是有讲究的,
幽州相较凉州更加重武轻文。
要不然,
田培芳前几年也不会那么憋屈,
抱怨自己是个花瓶刺史。
当年他竭力运作,
想要来这陵州任职,
是北凉官场路人皆知的一桩事情。
这次凉莽大战,
幽州方面出力极多,
死伤最重,
你去幽州不妥,
王爷这么说,
下官就死心了,
说开了也好,
不用成天吊着那份心思。
宋岩心知肚明啊,
凉州、
流州、
幽州去不了,
而陵州非但是这一次升不上去,
在开了千金买马的官场先河之后,
在未来依然可能没有适宜宋岩的那把交椅,
因为陵州必然会成为安置赴凉士子的最佳地点。
徐凤年轻轻的呼出一口气,
没有转头,
正式,
宋岩,
3年,
如果能够撑到3年以后,
当初允诺你的,
我才能办到。
如果,
如果你觉得委屈了,
趁着这次刚好杨慎杏入凉,
我可以让你从北凉官场脱身,
前往太安城。
这非是我在试探。
北凉自徐骁起就没有玩弄庙堂心术的习惯,
这块土地上读书种子本来就不多,
哪里经得起折腾,
能出来一个是一个,
就算墙里开花墙外香,
也不拦着,
更不会用北凉刀砍掉。
宋岩身体微微后仰,
肩头随着马背轻轻起伏,
我宋元若是去了。
太安城赵家天子能够与我并驾齐驱吗?
不能吧,
会为了我升不了官,
特地跑来亲自解释一二吗?
更不能吧?
我宋岩膝盖称不上有多硬,
可好歹在北凉,
不用每天去朝会上跪着,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就没个尽头。
一个读书人站着当官儿总比跪着当官儿舒坦些啊,
更何况当下我这个官儿也不算小了。
当然,
要是有一天赵家天子让人来找我,
说,
宋岩啊,
朝廷六部缺个尚书,
要不你先将就着,
回头再让你去中书省和门下省当主官,
保证进棺材的时候能有个文君啥的谥号,
我保证会心动,
恐怕到时候就算王爷拦着,
我也要一哭二闹三上吊。
宋大人,
宋大人,
那你就甭想了,
宋姑娘相貌不差,
还真没到祸国殃民的份儿上,
不说学识才干吧,
人家严阁老在生女儿这件事上比你强。
道。
宋岩很不客气地冷哼一声。
到了刺史府邸,
徐北枳还是那天大的架子,
得知北凉王亲临后,
别说兴师动众大开仪门了,
就是露个面儿都欠奉。
徐凤年就只好和宋岩前往书房。
只见还没有脱下公服袍子的刺史大人正坐在椅子上处理政务呢,
乱糟糟的书房,
书籍散乱一地,
徐凤年弯腰捡起一本本书,
宋言呢,
笑着走到窗口,
打开窗户透透气。
等到徐凤年差不多整理完书房,
徐北枳才搁下笔,
揉了揉手腕,
抬头瞥了眼徐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