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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您继续收听长篇小说白鹿原原著陈忠实
由桑梓播讲
黑娃被露水激醒的时候
看见了满天的星光
他先意识到右手里擦着折腰子短枪
随之意识到左手抓着一把湿漉漉黏糊糊的麦穗
最后才意识到肩膀挨了枪子儿受了伤
伤口正好和上次习旅长被黑枪子射的相吻合
他站起身来
摇摇手臂
似乎还不要紧
就绕过一个个横竖摆列着的尸体
朝东南方逃去
脚下是绵茸茸的被攘溅倒地的麦子的青杆儿绿儿
辨不清大哥的士兵和战友的尸体
反正都像下收时割倒捆树的麦子摆在田地里
他走着
跑着
直到看不见尸体
直到站立在麦子挡阻脚步时
才放缓下来
从黑夜终于走到黎明
齐腰高的麦田小路上
走来一位拉牛扛犁的老汉
在甜润润的晨风里唱着乱弹
兴致很好
嗓门也很好
黑娃跳到老汉跟前儿
老汉一举乱弹卡在肚子里
扔了肩上的篱杖
软软的瘫倒了
紫红色的大剑牛扬起了尾巴
跑进麦田里去了
黑娃这才看到自己被血浆染红了的衣裤
他从老汉身上剥下了一件蓝衫
留下底下的白衫儿
脱下老汉的青色夹裤
留下里边套着的单裤
把自己的衣裤脱下来
揉成一疙瘩塞到麦地里
再把老汉的蓝衫青裤穿起来
把短枪掖进裤腰
一下子变成了他在渭北熬活时候的长工的装束了
临走的时候
他从腰里摸出了一块银元
塞进老汉僵硬的手心
就匆匆的走掉了
涉过一条河沟的时候
黑娃脱光了衣裤
洗刷了凝结在身上的血痕
晌午时分
走进了一个叫做侯家铺的村子
问到一户正在场上碾大麦的人家雇不雇工
主人留下他
顺手把一把木叉交给他翻脚碾过的大麦秆子
但午饭算是有着落了
他和主人刚刚端起了麻什饭碗
两个背着枪的士兵从大门走进来
追问黑娃的来路
而且一口咬定啊
他是暴乱的逃亡分子
黑娃装作傻不愣登的神气说道
呃 老总
你的话我连听都听不懂
我屋里青黄不接
出来混口饭吃
倒惹下麻袋了
你们不信我
我也没办法
我跟你们走
那也得叫吃完一碗麻什
我干了一晌午
饿了
主人是个厚道人
也说起情来
二位老总啊
就让这小伙子吃晚饭啊
反正他又跑不了嘛
那个道儿啊
黑娃一只手端着自己的碗
另一只手端起主人搁在桌子上的碗
准确无误把两碗刚捞出锅的热烫的麻什扣到两个老总的身上
哎呀
这小子是个兵
黑娃转身从后门逃走了
出门之后
他感到极度的恐慌和害怕
天老黑的时候
黑娃走进了秦岭峪山口里的一个镇子
石数家人家全都关死了店门
只有两家小站门板虚掩
门上方吊着一个油纸糊着的灯笼
黑娃在镇子上溜达了一遭
查看了进山出山的路径
就走进了一家小站
青石垒的柜台上铺着一块黑色光亮的生漆漆的木板
柜台里头有幽微的烧酒的香气
一个佝偻着腰的瘦老汉问他
吃咧还是住咧
黑娃说想吃也想住
这佝偻老汉说呀
你先住下再消停吃
随之领着黑娃走进里间间儿一排大炕
炕里里头火呼呼啦辣的燃烧着
屋里一股很浓的松烟气味
炕上坐着躺着几个人
全是山民们烟熏火燎的乌丘青的脸
佝偻站主向黑娃介绍了有野猪肉
獾肉 野鸡肉
征询他的意思
是愿意吃碗子呀
还是吃大块子
黑娃就问啥叫碗子
啥又叫块子
在得知下一块儿蘸盐面吃叫块子
烩了汤叫碗子
黑娃又饥又渴
自然要了碗子
一只大小如小盆儿的粗瓷碗
里头盛着满满的一碗野猪肉
那其实不过四五块
筷子夹不起来
就动手抓起来撕咬
又吃了四个在炕洞里烤的焦黄酥脆的黄苞谷馍
便觉得浑身困背不堪的躺在炕上
佝偻店主赶过来说道
哈 客官
付了账再睡
臭行道的臭礼行
黑娃摸了摸
没有零钱呢
就交给了一枚银元
夜半时分
黑娃醒过来的时候
已经被捆死了手脚
听见有人在黑家里说道
客官
甭惊我认得你
你去年到咱站上叫咱改号换旗
你记得不
这土匪头子说道
兄弟
你演了一出二进宫
黑娃被放开手脚
解去蒙在眼上的裤子
强烈的灯光耀得他睁不开眼睛
土匪头子说道
亏得我没跟你挂上共产党的牌号啊
要不咱俩到今儿都没个落脚的地儿了
黑娃这个时候才看清土匪头子的脸比一年前没有多大变化
去年陆兆鹏差他来这个山寨啊
企图说服这鬼土匪转成共产党游击队
失败了
现在自己流落至此
自然心境全非
他站在灯火通明的大厅里
咧了咧嘴角
说不出话来
土匪头子说道
兄弟
你放心住下
没人敢碰你一指头
你好好的吃
好好的睡啊
先把伤养好
要革了命
你下山再去革命
革命成功了
穷人坐天下了
我呀
也就下山务农去了
革命成不了功
你遇到难了
就住在老哥这儿
哎
路你也熟了
土匪头子换人来给黑娃肩头伤口敷了药
面儿就摆了几碗菜
一坛酒
黑娃喝的脸红耳赤
伏在桌边是放声大哭起来
他痛痛快快的哭了几声
猛地站起来
嘲笑说道
堂堂白鹿村
出现我一个土匪喽
土匪头子拔刀在手指上刺出两滴血
滴到酒碗里
黑娃也接过刀
割破中指
两个人喝了血酒
又在香案前焚香叩拜
黑娃抬头一看
香案后的崖壁上画着一只涂成白色的狼
叩拜完毕
黑娃说道
白鹿原没见出个白鹿
倒是真出了个白狼
土匪头子喝道
拿宝罐子来
有人立即送上了一只半大的青瓷釉罐
土匪头子把罐儿翻过来
倒出两朵一模一样的木刻黑白牡丹花
要黑娃用手摸出了一个来
黑娃问其用意
土匪头子说你先摸了再说
黑娃伸手到这瓷罐子里头
随手啊
就拈出了一朵来
正是白的
土匪头子笑道
兄弟有福啊
接着告诉黑娃
这山寨里头啊
养着两朵牡丹
那由弟兄们抓阄
平等享用啊
这个白牡丹呐
是用重金从城里开元寺买来的
人啊
这个人是绝了
那个黑牡丹的来历呢
向一切人保密
而且不许打听
只管享用就是
黑娃皱着眉头
嘴里啰啰嗦嗦的说自己还不习惯弄这号事
土匪头子笑着大声说道
哎呀
兄弟啊
这土匪就是土匪
土匪就享这号福
想享旁的啥福享不上
你顾虑啥呢
黑娃和白牡丹睡了
后来也和黑牡丹睡了
白牡丹白的好看
黑牡丹黑的漂亮
肩上的伤结痂了以后
黑娃参与了第一次抢劫活动
他手脚利索
枪法特别好
脾气随火哎
三五次抢劫之后
就深得弟兄们的爱戴
土匪头子给他加冕为二拇指
这土匪们的组织五花八门啊
称谓也别出心裁
土匪头子被尊称为大拇哥
二头目黑娃自然就是二拇指的
有一次抢劫令黑娃难忘啊
那是在盘龙镇抢劫一家药材收购店铺的时候
他从装着中药的麻包垛子里头揪出年轻的掌柜我竟是白嘉轩的老二白孝武
他掖着他的领口
鞠着他直翻白眼儿
随手就压到地面上
脚朝地
紧接着交给一个弟兄
自己就退到店铺门口来
对守在门口的一个弟兄说道
你进去
我来守门
我**蹬到一条裤子里了
这抢劫碰到熟人是土匪的忌讳
就叫做蹬一条裤腿儿
或者说撞到旧家门板了
黑娃在门口听到孝武挨打时候的惨叫
忽然想起了他以及他哥哥孝文坐在他家方桌念书的情形
洗劫白鹿村白嘉轩和鹿子霖两家的具体方案是黑娃一手设计的
纯粹是为了报复白嘉轩在祠堂用刺刷惩治小娥的事儿
黑娃做了区别对待
告诉兄弟们一定要务必处死鹿子霖
如果时间充足啊
就蹾死他
不料鹿子霖命大
侥幸逃脱了
让那个老棺材瓤子当替身
黑娃对打劫白家的那一路弟兄说道
哎
那人的毛病出在腰里
腰杆挺得太直太硬
我自小看他腰啊
我就难受
弟兄们一个个情绪高涨
这是替二拇指报仇雪恨的机会呀
黑娃向弟兄们最后叮嘱一句
兄弟们
活儿做的干净点儿啊
黑娃随后就到贺家坊看戏去了
他戴着一顶破草帽
遮住了半个脸
挤在窝里
瞧见贺耀祖和鹿子霖体体面面的坐在戏楼上
他在戏楼下边啊
发现了好多熟悉的面孔
却没有发现白孝文和田小娥
那阵儿啊
田小娥大约正牵着白孝文走进破烂砖瓦窑呢
黑娃重新到白鹿村口
走进他的窑院儿
门板上挂着铁锁
他在鸡窝里看看
鸡没有了
猪圈的栅栏门撇在地上
没有猪了
他坐在窑院里的一块石头上
陷入柔情似的回味
从腰里摸出一把银元
从门底塞进去
最后在窑院借村路的转角站住了
回过头来
瞥了一眼破旧的窑洞的门板和窗户
踏上慢坡的小路离去了
白鹿村的忙罢会弥散着浓厚的悲怆的气氛
农历七月初三是会日
麻子红的戏班子初二晚上就敲响了锣鼓家伙
白孝文通前道后
主持着这场非同寻常的演出
忙得是奔来颠去的
鹿子霖端坐在戏台的前角
侧着身子对着台下
头上戴着那一圈白色的孝布
像聚集在台下来自十里八村的男人女人
显示着悲怆
也显示着强硬
初三的午场戏开锣以后
白嘉轩来到戏台下边
掀起了一阵喧哗
白嘉轩拒不听从家里任何人的劝阻
要到戏场上来
显然不是戏流犯了
而是要到乡民聚集的场合去显示一下
孝文用独轮车推着父亲走进了戏场
屁股下边垫着一方麦秸秆编织的蒲团
男人女人们围追着车子
想亲睹一眼从匪劫中逃生的德高望重的族长
认识的和不认识的
都向他抛出最诚挚的问候
白先生好嘞
白嘉轩平静地坐在蒲团上
双手扶着小车车头的木格上
脸色平和慈祥
眼神里映出刚强的光彩
他不回答追逐着他的热诚的问候
端直坐着
被孝文推到戏台底下
完全是想来过一过戏瘾的样子
他坐到戏台下看戏的举动本身
已经充分显示了他的存在和他的兴趣
脸色和言语上再不需要任何做派了
白嘉轩看到田福贤走上戏楼
坐在鹿子霖旁边
和鹿子霖说了两句什么话
两个人一起走到台口
向他伸出了手
邀请他到戏楼上就坐
白嘉轩说
看戏可就星坐在台子下头才看得好
白嘉轩头戴一顶细辫草帽
进入了剧情
这五场啊
一般都是短折子戏
晚场才拉开本戏
麻子红得知白嘉轩晌午要来看戏
有意改换原先安排出演的金沙滩
把白鹿村悲怆的气氛推向高潮
白嘉轩特别喜好杨家将的戏
腰伤和褥疮的疼痛也已经减轻了
他的眼角扫到了台上鹿子霖的举动
鹿子霖正向田福贤介绍一个浑身戎装的军人
那个军人谦和地笑着伸出右手
田福贤也伸出了右手
戏台下的庄稼人被那种新奇的握手动作吸引
窃窃议论着那个脸色红润
气宇不凡的军人
白嘉轩终于从曹操的惬意中逮住一个熟悉的名字
鹿兆海
哎呦
他不由得心里一震
田福贤在演员们进入后台的过场中
走向台前
呃 乡亲们
这位是鹿相约的二儿子鹿兆海
刚刚从保定陆军学校毕业
在国民革命军里任排长
这是咱白鹿原上头一个国民革命军人呐
鹿兆海立正之后
一个举手礼
随之又弯腰连鞠三躬
这是一个真正的军人
在白鹿原乡民眼里和心中第一个留下崭新印象的军人
白腿子乌鸦兵无异于土匪
白鹿仓保安队的团丁怎么看都更像是一伙子笨手笨脚的庄稼汉
鹿兆海戎装整洁
举止干练
脸色红润
牙齿洁白
尤其是神态谦和
彬彬有礼
就把军人和土匪明朗地划清了界限
感谢您的收听
在下一集中
我们将继续为您讲述发生在白鹿原上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