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风云出动第36章往事情商。
夏冬的视线停留在梅长苏素淡的容颜上。
良久后,
方才缓缓收回到下垂的羽睫中。
今天来宁国侯府前。
她曾经想象过这位苏哲是什么样的人。
可真正见到了以后,
才发现他远比传言和想象中更加的深沉。
既然苏先生有此余暇,
夏冬自当洗耳恭听。
梅长苏向她微微点了点头,
侧过脸。
将目光从他唯一的听众脸上移开。
投向了晦暗昏黄的天际,
不疾不徐地道,
话说某国某朝有一藩王。
手握雄兵,
驻守边境。
一向深得皇宠,
信任备至。
有一年,
这位藩王携女进京,
小郡主被留在宫中。
认识了很多皇室宗亲族中的孩子,
其中有一位是朝中大元帅的独子。
年长她2岁,
最是活泼淘气,
骄纵张扬。
两人经常在一起嬉闹,
太后见他们两小无猜,
便做主为他们订下了亲事。
虽然藩府和元帅府并没有什么深交。
但毕竟门当户对,
两家都没有异议。
谁知订亲后只过了一年。
大元帅便卷入了一场逆案之中。
父子俱亡,
虽然藩王远戌边陲,
与该案无涉,
但终究难免因这儿女姻亲之故受了牵累。
皇帝对他有了疑虑之心。
冰凉,
诸事都不象以前一样得心应手。
磨损了2年。
麾下战立,
自然受了影响。
此时,
邻国突兴强兵犯境。
致使一战不胜,
二战殒身。
留下孤女弱。
5主兵将境皆,
哀哀无依,
其时援兵未到,
情势危急。
年方17岁的小郡主重孝上阵,
替父领兵。
一番浴血苦战。
竟被他稳住了城防夏大人。
你说这小郡主?
是不是一位当世的奇女子?
夏冬眸色幽深,
轻叹无语。
眼前似乎又看到了当时自己随援军南下时。
于城墙之上见到的那个身披素甲、
面色坚毅的少女。
纵然年长,
她有10岁。
纵然多年玄镜生涯,
遍阅世情。
但在那次***艰险之后,
自己对于这个不屈弱女的感觉,
竟只有敬重二字,
若不是心头刀割般的血仇之痛阻在其间。
悬镜使夏冬与霓凰郡主两位英气女子之间的友情。
应该半点也不会逊色于那些生死相交的义烈男儿。
梅长苏只略略瞟了一眼她的表情,
又接着道。
急危虽解,
但局势犹然未稳。
郡主一战立威,
藩府铁骑尽皆俯首,
朝廷找不出比她更合适的人选。
便许她占领藩镇***之权。
之后便是10年的漫长岁月。
多少次濒危险境,
她独自支撑。
众人只看到她统领雄兵的赫赫威势。
谁又能体会她心中的艰苦与压力?
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
就在两年前,
她还遇到过一次几乎已无力挽回的危局。
听到此处,
夏冬不禁悚然动容。
有这种事未闻廷报啊?
梅长苏以目光示意她稍安。
仍是保持着原先的语速。
郡主的麾下善野战,
善攻防。
确是威猛之师。
但却有一个至弱之处。
那便是水战。
夏冬是比较了解云南极军的。
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显然十分同意。
那次危局?
便是由于邻国有位高人制订了极为狠辣的水攻之策所致,
先以突袭之计,
强力夺得河道渡口,
以巨舰为营,
小舰为刃,
河道为路,
一应供给,
竟全从水上输送。
浩浩水军竟沿河直冲腹地而去,
虽是兵行险着,
竟有了奇效。
郡主若全力攻打渡口,
敌方水军便乘虚上岸为乱。
若在水面上攻击敌军。
又是一技之短,
攻敌之长。
彼时麾下诸多将才,
竟无有破敌之法。
身为一军主帅。
郡主那时的忧煎之心可想而知。
说到这里,
他咳嗽了几声,
停下来喝茶。
后来怎样了?
夏冬正听得出神,
见他停顿,
忍不住出言追问。
正在为难关头,
营中来了一个年轻人,
自荐最擅水战,
请求入营供职。
郡主慧眼识人,
破格录用那人果然未有半字吹嘘,
确是个水军奇才。
经过半月筹谋。
他亲上战阵,
一举破敌。
战后奏报朝廷捷讯,
郡主本想报他首功,
请旨嘉奖。
但此人不知为了何故。
却坚持不让郡主将他的姓名上报请赏。
哦。
夏冬一怔。
血战的功劳他都不要。
这倒奇了。
也许此人无心官场吧。
梅长苏淡淡答了一句,
又道。
其后半年。
这个年轻人一直留在郡主营中,
为她重新打造操练水军。
以补往前之漏。
此人性情爽阔,
丰姿伟仪,
又极是风趣。
两人年貌相当。
相处的时日一久,
自然不免各有好感。
只是时机屡屡不当,
总是未得彼此表白,
让人有些遗憾。
夏冬听到此处,
细细一想,
心头不由大怒。
既然各有好感。
那么此次郡主公开对外,
择婿。
对那人而言,
就当是一个得偿心愿的大好机会。
而显然,
此人并未出现,
只怕已有负心之嫌。
她一向是个爱打抱不平的人。
何况事关郡主,
焉能不怒?
立即振衣而起,
面容紧绷地问道,
此人是谁?
现在何处?
梅长苏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话。
半低着头。
仍是不紧不慢地讲着他的故事,
只是语调渐渐低沉。
半年后的一天。
那年轻人突然不辞而别。
只留下一封简函给郡主。
上面写着盟内见召,
奉命返程的话。
郡主气恼他这般绝决而去,
撕了书函,
令人不许追赶。
但她的弟弟却不甘心。
拍了高手,
一路追查。
谁知那人的行踪。
进入涂州后。
便如同泥牛入海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再无半点追踪的线索。
夏冬是何等敏锐之人,
立即抓住了要点。
涂州已属江左范围。
整整14州,
除了江左盟之外,
何时还有第二个帮派?
梅长苏即没承认也不否认,
仍是道。
自那之后,
又过了一年,
藩府中仍未查出那年轻人一丝消息。
郡主虽默默无言,
但府中众人都觉此人凉薄,
十分的不谅解。
此时适逢郡主幼弟成年。
入京袭爵。
朝廷有意公开为郡主择婿。
事先征求她的意见。
大家都以为依郡主高傲的性情。
不大会接受这种公开挑选的方式。
没想到她只略加了几个附加条件之后,
竟然应允了。
夏冬触动情肠,
心中哀凄,
不禁叹了一口气。
容泽寞寞道,
女子痴情,
总是胜过男子。
想来她虽然外表看来无恙。
但其实心中。
终究还是盼着那年轻人趁这个机会前来应选吧。
梅长苏垂首不答,
眸中一片苍凉。
故事到此。
只算发展到一半,
只是不知道那未来的结局。
将会向何方而去?
天边阴沉的云脚越压越低。
冬至欲雪,
晚来风急。
夏冬放下茶杯,
站起来,
走到亭边眺望远方。
在满天晦雾乌云映衬下。
她高挑修长的身形愈发显得柔韧有力。
邪魅俊美的面容上毫无表情。
仿佛正在沉思。
又仿佛只在呼吸吐纳,
什么都没有想。
然而,
暴风雨前的宁静总是短暂的。
仅仅片刻之后,
她便深吸一口气。
霍然回身。
目光耀如烈焰。
直卷为长苏而去。
口中语气更是凌厉之极,
你既知这个故事,
那么当可告诉我,
既然相爱,
他为何不来?
为何不来?
梅长苏惨然一笑。
面色如雪。
慢慢闭上了眼睛,
自言自语道。
这话你可以问我,
可是我,
我却怎能问他?
既然相爱,
为何不来,
为何不来?
就因为有一个早已堕入地狱的人还活在这世上。
所以他只能挣扎,
痛苦,
左右煎熬。
对那人来说。
男女相爱的恋情。
固然是纯美如水。
但兄弟之间的情谊,
又何尝不是如同金玉一般?
纵然是世上最潇洒疏阔、
不拘世俗之人。
终难免会有些执念,
不愿有半分愧对朋友。
只不过情之一字。
历来无计回避。
表面上一如既往的谈笑不羁。
掩盖不住他内心的黯然神伤。
就如同当时在迎凤楼中,
郡主看着自己这个江左盟宗主。
许多话涌到唇边。
欲问难问时的痛苦一样,
那是再怎样平静坚强的面具也无法掩饰的内心情感。
当初遣派他前去相助霓凰时。
并未曾预料到这个结局。
但如今,
面对这样两颗澄如冰雪的真心。
自己又岂能胸怀迂腐之念,
成为其间的阻碍?
林殊本已命运多舛。
只为少年时无关情爱的婚约。
就已带累霓凰多年。
如今奄奄病体,
苟存性命,
前途多艰。
更是再无半分余力,
牵扯儿女之情。
所以今日备茶待客,
等来了夏冬,
终究是要了此心事。
夏大人。
梅长苏再次睁开双眸时。
眼睛里已只有宁和与温情。
他柔柔地凝望着夏冬。
声音平稳而又安详。
苏某与郡主交情不深。
有些话不好当面言讲。
故而,
今日借茶留客将这故事讲给大人听,
就是想请大人替苏某转言。
虽然郡主一直犹豫不决。
没有直接向我询问。
但我知道她心里的疑惑是什么。
那人确在我江左盟中。
以前我不太明了郡主的心意。
生怕其间有什么误会,
对他不愿多加追问。
但自从与郡主相识之后,
该看清楚的事情,
我已然看得清楚。
因此,
请郡主放心,
那人的心意绝不会比郡主略薄半分。
只是目前还有些事务缠身。
暂时不能入京,
郡主如果信得过苏某,
还请再多给他一些时间为谢。
夏冬听了这番话后,
一时并没有急着反应。
而是细细琢磨了半晌,
方皱着眉道,
男子汉,
大丈夫当干脆一些。
爱就是爱,
不爱就不爱,
有什么了不起的事务,
缠得他来不成金陵一趟。
梅长苏并不多加解释,
只淡淡说了一句,
江湖中人,
身不由己,
请夏大人见谅。
夏冬冷哼一声,
但终究还是道,
此事既然与郡主相关。
你又如此坦诚相告。
我替你跑这一趟,
腿也不妨。
不过你也转告那个小子,
来日见了他,
我夏冬这关不是那么好过的。
梅长苏微笑道。
郡主有夏大人这样的好朋友,
真是难得。
听得此言,
夏冬眸色突转,
冰寒冷冷道,
她现在还不是我的朋友。
等她出嫁之后,
我才肯承认这朋友二字。
是吗?
梅长苏似对这句话毫不在意,
随口道。
因为当年那桩婚约么?
郡主一日不另嫁,
她就一日是林家的人。
而对于夏大人来说。
林家人就是你不共戴天的仇人吧?
这句话他似是无意说出,
但听在夏冬耳中。
却令她全身一僵,
眼睫剧烈颤动了一下。
她并不是奇怪梅长苏知道这件事。
因为这桩当年旧案虽然被朝廷刻意淡化。
但那毕竟是一桩牵连了成千上万人的大事。
以江左盟第一大帮的实力。
只要有心调查,
自然不难查出来。
真正令她震总惊讶的是自己听到这句话时的感觉。
是自己心中突然涌上来的那股难以抑制的情感的洪流。
尽管事情已过去12年多。
尽管已可以不在午夜梦回时心颤落泪。
但多年的修炼,
平复竟未曾带来丝毫真正的痊愈。
那个清雅书生,
简简单单的林家二字。
就可以猛然勾起心中的滴血痛楚和刻骨仇恨。
宛如乌丝间那一缕白发。
永远那么鲜明醒目,
随时随地都无法漠视。
梅长苏将目光从夏冬的身上移开,
似是不忍见到她猝然间显露出的脆弱一面。
身为悬镜使的夏冬。
自然是强者中的强者。
可是,
剥开她傲人的身份与坚强的面具。
她仍然是那场惨剧所遗留下来的千千万万悲愤孤孀中的一个。
犹记得初嫁时的她。
青春美丽,
生气勃勃。
刚掀过盖头,
就不拘俗礼走出新房为丈夫挡酒。
明月红烛下的一双璧人。
一个是赤焰军中名将。
一个是悬镜门下高徒。
堂上师长含笑祝福。
军中兄弟团团庆贺。
从此便是花朝月夕,
相持相扶。
本以为幸福可得长久。
又谁知,
7年的爱,
回首成灰。
仿佛古道边刚遥望过那两人,
依依惜别。
再相见,
她已是12年的未亡人。
幸而她是夏冬。
悬镜使的职责和坚韧的心志支撑她抗过了那次打击。
同门兄弟面前也未曾轻露悲伤,
不幸她是夏冬。
一团混乱中,
人人都因为她的坚强而疏忽放心。
只到某一天,
突然发现她鬓添白发,
眸色如冰时,
才陡然惊觉她心中的积愤与哀戚。
也许只有霓凰郡主稍稍体会到了一点夏冬的心境。
被迫快速成熟起来的那个少女。
本是世上最高傲与强势的女子。
却在最初与夏冬相处的那段时间内诸般忍让。
她的挑衅与刁难。
即使是在两人并肩御敌。
已结成深厚友情。
之后。
仍然默默地承受了她你一日不嫁,
就一日不是我的朋友这样冰冷的宣言。
但是,
梅长苏心中明白。
这世上若有人敢对霓凰郡主不利?
第一个站出来的人一定是夏冬。
无论她嫁或不嫁。
无论她名义上还是不是林家的媳妇。
她都是夏冬最亲近的朋友。
因为在战场上结下的情谊,
是世上最不容易变质的情谊。
苏先生。
片刻静默后,
夏冬抑制住了自己激动的心情,
冷冷问道。
你到京城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梅长苏莞尔道。
怎么?
悬镜使大人连这个都没查出来。
夏冬冷哼一声道。
我知道关于麒麟才子的说法,
也知道你胸怀大志,
迟早要择主而事。
但我不明白的是,
就算你要参与太子和誉王之争。
也没必要把过去那么久的事情也查得如此清楚吧?
梅长苏丝毫不在意她冷洌的态度,
仍是微笑道,
现在的每一分时光。
都是从过去延续而来的。
不查清楚过去。
又怎么知道现在应该做什么不应做什么?
无论是再久远的过去。
种下什么因终有什么果?
悬镜是一项形式,
力图公正。
不也是怀有这个信念么?
过去的事自然都有它的意义。
我只是想不通,
它们与你何干?
夏冬目光如炬。
灼灼地射在梅长苏的脸上。
难道12年前的那桩旧案?
竟会影响如今太子誉王相争的朝局吗?
只要有牵连,
就或多或少会带来影响。
莫非夏大人认为他们与当年的事毫不相关么?
梅长苏淡淡反问。
女悬镜使沉吟了一下,
是。
我承认他们当时推波助澜。
加速了祁王的灭亡。
但若不是祁王自己心怀狼子野心。
图谋大逆。
若不是赤焰军助纣为虐。
行事卑污。
又何至于有后面罪有应得的结果?
梅长苏面不改色,
但牙根已暗暗咬紧。
半晌后,
方吐出一口气。
走。
我想这就是你和靖王殿下一直避不见面的原因吧?
夏冬神色一凝。
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沉声问道,
先生此话何意?
夏大人一直对朝廷关于祁王逆案的结论深信不疑。
而靖王却自始至终为祁王力辩。
若非皇帝陛下仁慈,
又已查实他只是惑于兄弟之情,
确与逆案无涉。
只怕他早已牵连入罪。
不过饶是如此。
他依然受了谪贬压制。
10年多的野战功勋。
竟挣不到一个亲王的封号,
以至于太子和誉王都不把他放在眼里。
你们二人观点相反,
一旦见面,
不提此事也罢。
如果不小心提起。
总难免会有冲突,
所以竟是能不见面就不见面的好。
梅长苏直视着夏冬的眼睛。
苏某猜得可对?
夏冬定定地看着他。
目光似在审视,
又似别无他意。
但终究是没有否认,
淡淡道,
靖王殿下是皇子。
夏东,
能不招惹就不招惹而已。
他非要罔顾事实,
心中偏向叛逆。
陛下都宽大为怀了,
夏冬又能拿他怎么样?
梅长苏一面欠身重新为她添续热茶,
一面道,
看来夏大人认为一定是靖王错了。
当然是靖王错了。
夏冬的视线坚定如铁。
苏先生既然刻意调查过这段,
旧事。
当知祁王逆案是由何人所查?
梅长苏的唇角不为人所察知地暗暗抿紧了一下。
转过头来。
仍是一派清风般雅素的神色,
笑道,
这个谁都知道吧,
就是本代悬镜使首尊令师夏江夏大师啊。
提起夏江的名字,
夏冬眸中立露恭肃之意。
语气更是前所未有地笃定,
夏师自出道以来,
辅佐陛下受皇命查案无数,
迄今无一差错。
苏先生若是再敢语带质疑,
夏冬必视为对家师不敬。
苏某不敢。
梅长苏摊开双手一笑。
夏大师坐镇悬镜司铁面公正。
人所俱敬,
苏某何等小子?
岂敢擅加质疑?
不过是聊着聊着,
突然想起靖王,
就聊到这里了。
还请夏大人勿怪。
苏先生是国士。
怎么会对一向远离朝局的靖王突然感起兴趣来了?
梅长苏眼珠轻转了一下,
道,
在夏大人面前,
明人不说暗话。
象靖王这样武功高。
能领兵又对嫡位没有威胁的皇子。
无论谁能把他拉到旗下,
都会是一个强助吧?
夏冬怔怔地看了他一阵,
突然仰天大笑,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怎么,
苏某的话很好笑么?
不好笑吗?
夏冬轻轻拭去眼角的泪花,
重新坐正身体。
纵然你身负麒麟之才。
有之,
衡天下之能。
纵然你手掌天下第一大帮。
身边耳目无数。
可惜你查得清。
贤尘旧事。
枝枝蔓蔓,
终究也不能查清人心。
不尽然吧?
信王被陛下压制,
母妃在宫中又无特殊恩宠。
他纵不想再添尊华。
为了日后打算。
也该趁着现在有用武之地10早下决断。
若是就这样袖手一旁,
等将来尘埃落定。
只怕就再无可以效劳出头之日了。
夏冬冷笑一声,
道,
果然是谋士之言,
只论形势利弊,
不论人心。
我别的不敢说,
只敢在此断言,
无论你将来辅佐的主君是太子还是誉王。
你都永远没有办法将靖王收至他们中任何一人的旗下。
哦。
梅长苏微微一哂道,
夏大人竟如此肯定。
殊不知,
情势在变,
人心自然也会变。
靖王多年郁郁不得志。
若有好的机会。
只怕也不会平白放过吧?
夏冬略略撇了一下嘴角,
转过头去。
似是不愿再谈这个话题。
虽然她不忿靖王萧景琰多年来一直固执冥顽。
但最起码,
他对长兄祁王和好友林殊的情意是极为真挚深沉的。
从未曾因为怕受牵连而力图划清界线。
这让夏冬在心中对他保有了一丝敬意,
因此对苏哲冰冷的揣测微生反感。
不再搭言。
可是梅长苏的胸口却因为她的反应而柔柔的一暖,
虽然他刚才说那番话的目的只不过是为了误导这位悬镜使。
让她以为自己日后与靖王的所有交往都是为了拉拢和算计。
从而不会多加关注。
可看到,
立场明明是在祁王与林氏对立面的。
夏冬。
对于靖王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都不忍口出恶言。
心中自然还是免不了一阵感动。
萧景琰12年的坚持和隐忍。
无论面对再多的不公与薄待。
他也不愿软下背脊,
主动为了当初的立场向父皇屈膝请罪。
他是在军中素有威望的大将军。
只要略加表示,
太子和誉王都会十分愿意收纳他成为羽翼,
他是战功累累,
靖边有功的成年皇子。
只要俯身低头,
软言忏悔。
皇帝也必不至于硬着心肠,
多年冷淡,
有功不赏。
然而,
这一切看似容易的举动,
他一样也没有。
他只是默默地接受一道道的诏命。
奔波于各个战场之间。
无有闲暇,
大部分时间也只在自己的王府与城外军营两处盘桓。
远离皇权中心。
甘于不被朝野重视。
只为了心中一点孤愤,
恨恨难平。
然而,
也正是这样的靖王景琰,
才是昔日赤焰少帅的至交好友,
才是今日梅长苏准备鼎力扶持的未来主君。
江左盟宗主平静而又深沉的目光扫过昏暗欲雪的天际。
看着那一片乌沉沉厚实暮云中细细的一条亮线。
为了靖王,
要拉拢一切可以借助的力量。
云南穆府已勿须再多费心。
而下一个就是悬镜使夏冬。
当年笑傲群雄的赤焰前锋大将聂锋。
因主帅恶意,
须派入死地,
全军被围,
尸骨不全。
这个结论是所有聂部遗属们心头的一根刺,
更是夏冬仇恨的来源。
执手送别的英俊檀郎。
归来,
竟是零碎残躯。
半幅血袍。
纵然师门威名赫赫。
纵然玄镜是身份,
众人敬畏。
也难抵他年年清明,
坟前孑然孤立,
四顾茫然,
对镜,
不见双立身影,
庭肩再无画眉之人。
如此撕心之痛,
切骨之仇,
却叫她如何不怨?
如何不恨?
这个结不解,
悬镜司便永是林氏的死敌。
只是旧案早已定勘,
玄镜首尊下江,
虽已归隐。
但仍然在世,
要想解开这陈年血结,
却又谈何容易。
唯今之计,
只能徐缓图之。
听说夏大人在京郊外曾经遇袭?
梅长苏笑着提起另一个话题。
景睿那日回来,
身上带伤。
侯府里上上下下都吓了好大一跳。
长公主命人请医敷药。
可算是闹得鸡犬不宁,
不知大人的伤好些没有?
男孩子受点伤算什么?
长公主也太娇惯孩子了。
夏冬毫不在意地道,
我的伤不重,
早就好了,
有劳先生过问。
可是新伤初愈,
行动之间总有关碍。
方才我家飞流无礼,
还请见谅。
提起飞流。
夏冬眸中掠过一抹武者的热芒。
道令护卫果然名不虚传。
我今日落败,
倒也心服口服。
不过,
请他也不要松懈。
我悬镜门中向来败而不馁,
夏冬日后勤加修习,
还要来再行讨教的。
梅长苏微笑不语,
浑似毫不担心。
飞流因心智所限,
反而心无旁骛。
玩的时候也练功。
练功对他来说就是玩,
加之武学资质上佳。
一般人就算再多一倍勤谨。
也难追上他的速度。
夏冬饮毕杯中余茶,
放回桌上,
站起身道,
今日叨扰了。
先生所托,
必尽力而为。
日后你想做什么?
也都是你自己的事。
不过,
夏冬还是要先行警告一句。
先生,
纵有通天手腕,
也请莫触法网,
莫逆圣意。
否则,
悬镜司堂上明镜。
堂下利剑,
只怕容不得先生。
夏大人良言自当谨记。
梅长苏起身相送,
笑意晏晏。
大人如此殷殷嘱咐,
苏某敢不投桃报李?
所以在下也有一句谨言相送忠,
未必忠。
奸未必奸。
想来既是朝中显贵,
又可通达江湖,
毫无痕迹地驱策死士杀手者能有几人?
夏冬心头一震,
霍然回过头来。
却见对方容色清淡,
神情安宁。
就仿佛刚才所说的。
只是一句家常絮语而已。
面对她质询的目光。
梅长苏却丝毫没有再多加解释的意思。
青衫微扬。
一步在前,
引路送客。
口中轻飘飘说着,
请大人慢走。
已是真正的套言闲语。
夏冬20岁正式出师。
17年悬进使生涯中,
不知遇到过多少重案疑云。
所以,
只需一句,
已可指出她追查的方向,
再多说反是画蛇添足了。
飞流的身影在旁边树枝间闪了一闪。
出现在梅长苏的身边。
虽然面无表情。
但眼中的神气分明是很欢喜,
客人终于要走了。
夏冬回眸看着他俊秀单纯的脸,
突然脚下一滞。
一股疲惫之感涌上心头。
手上的一桩大案尚未开审。
而京城里的波澜汹涌。
则更是方兴未艾,
仿佛要席卷摧毁一切般,
让人感觉无力抗拒甚至躲避。
夏冬觉得此时的自己。
竟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聂锋的臂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