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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期
阿宝来探望李老师
没想到啊
李老师说起了真自己爱人的过往
李老师说呀
结婚这一夜呀
那读书人撩开了绣花帐子就对我讲
离离爱国这两个字要摆到心底里
爱国等于一只宝贝首饰盒子要压箱
要当压箱宝
不可以随随便便就摆到台面上来
要拆了锁
搬拆表面的细软
放到最下面去垫底
懂不懂啊
上面摆着其他的压一点不重要
面子也不要紧
重要的是底下
我点了点头
到第二天读书人带我出去
也就认得了欧阳先生了
先生说
弟妹呀
用不着担心的
工作艰苦复杂
可是呢
天要亮了
希望就在前边不远了
马上看见了
就要亮了
阿宝说
那后来呢
后来呀
天就真的亮了
东洋人投降了
听到电台里天皇广播
日本租界里有一批人就烧东洋旗子了
乖吧 嘿
证明自己不算东洋人
是高丽议员
是台湾人
当时有些个上海人去拿日本人的家产
沙发呀
铜床啊
钢琴呐
地毯呐
榻榻米呀
一样一样给人拖出来
日本人不敢吱声啊
中国人这一夜腰板可硬喽
一开口就可以骂东洋滋喽
东洋乌龟
东洋别三
什么矮东阳矮冬瓜
随便骂
英伦首相艾德里宣布全国放两天假
哎
美国也放两天假
中国呢
庆祝三天
政府部门放假一天
这天夜里呀
我就跟了读书人还有先生
我们三个人拆拆心心荡马路
真正的夜上海呀
满城箫鼓
不是现在的上海
打小报纸登了杜鲁门的演说两号字通栏
说什么自今日起
五人将进入一新纪元
霞飞路真是人声鼎沸呀
雅尔裴路就是现在陕西路
淮海路口
男女白鹅跳舞拉手风琴
集中营里观了四年的英桥美桥都放出来了
成群结队到霞飞路游行
我清清楚楚看见那有一个美桥唱丽丽玛莲
雾区里一切遮掩
我还是凭窗伫立
丽丽玛莲
丽丽玛莲
哎呀
听得我呀
眼泪就落下来了
这天夜里三个人真高兴啊
随便推开西区一扇陌生的大铁门
一幢大洋房
当时上海有多少空洋房啊
人去楼空
我们三个人摸进去开电灯
我理摆满洋酒
我到大厅开了留声机
居然寻到了丽丽玛连的德文唱片
大家就听唱跳
我就哭了 呵
这一夜吃了多少酒啊
我们三个人还跑到花园草地上转圈子
空气真好啊
沾粮清风哪
我也拆丑
就唱
雾气里一切遮掩
我还是凭窗助力
丽莉玛莲
丽丽玛莲
眼泪落下来是为高兴哭的
后来我不对了
脱了高跟鞋醉到地毯上打滚儿
上海呀
真是光复了
天亮了
上海真的亮了
闹到深更半夜
哎
这真是个吹未风粉汗未雨读书人
这欧阳先生醉的都不省人事了
直到第二天下午大家才离开
阿宝也笑了
听着就拆心呢
那后来呢
后来大家去做其他重要的事情啊
呃
比如九月里美国第七舰队到上海
政府发了小旗子
组织几千工人市民到外滩欢迎海军上将钦差德
结果做了工作
欢迎变成游行喊口号
哎呀
工作实在多
做不完呐
做呀做呀
做到后来又是兵临上海了
读书人对我讲
啊 离离
天又要亮了
这回不是微亮
是要大放光明了
光明世界呀
马上就要到了
我当时觉得我又要醉了
我太开心了
醉水依秋
醉水一楼
上海又要有不少空洋房了
到了这一天的夜上海如果三个人再荡一夜马路开心庆祝唱唱跳跳有多好呢
结果呀
情况不一样了
这天一早啊
马路上
洋房草地上到处都是兵
先生是真忙
读书人也忙
忙得千头万绪
做不完的事
开不完的灰
先生对我讲啊
说李里大家讲定了
一定要好好来庆祝啊
好好笑一笑醉一醉
我答应了
心里头就一直等啊
后来就出大事了
等于是彩云难助明月空圆了
全都变了
嗯
然后呢
哎
捉了不少人呐
形势严峻
手铐用麻袋来装
李老师说到这儿停下了
阿宝也没说话
看清这个房间里灰尘及灰尘
墙壁全都起了皮
翻卷起来
整个房间挂满了翻卷的墙皮
四壁天花板呢
也布满了灰白色的爆花卷儿
如果夜里开了灯
一定是毛骨悚然
李老师说
这房间太旧了对吧
啊 嗯
嘿嘿 我呀
十多年不开灯了
省电了
因为我瞎子嘛
眼睛里看不到光线
也看不到红颜色绿颜色
我只看得见深蓝
一团一团的黑
李老师你讲啥呢
我心里晓得阿宝现在眼睛趁啥
是缠我的房间是穿帐子
阿宝没说话
李老师说
结婚的绣花帐子
床围床沿儿过去呀
叫衬池头
是苏绣
这门帘呢
以前叫夹春
也是苏绣
靠子就是椅披
桌围子叫横坡
全都是苏绣啊
就此啊
我一样也不想要了
夫君一别
群妖粉兽怕啊
要遮板
我就做代课老师
做到眼瞎为止
我呢
经常一个人看月亮
后来眼力就差了
有一天我忽然想到啊
主曲物语里讲过
女人多看月亮就要倒霉
我心里吓了一跳
这眼睛也就糊涂了
后来慢慢的就看不见了
我听读书人听先生讲过的
天亮了
天已经亮了
大放光明了
可我觉得我的眼里天一直是暗的
根本就看不见
开了电灯也见不到亮光了
阿宝说
李老师
咱不讲了
吃苹果 好吧
李老师不说话
房间里很静
天花板的墙皮每一片好像都在微微的抖动
绣花帐子破洞无数
落满了尘灰
李老师过了一会儿说
结婚到现在
我一直用这顶帐子
我要用到我死为止了
我一直想快一点死
可以跟我的男人
读书人先生见见面
三个人呢
两男一女到阴间草地上吃酒唱歌
听电台广播
听丽丽马莲
人生就是一醉了最有味道
想不到今天阿宝带来坏消息
欧阳先生跟我的男人原来是一生一死毫无来往
如果我死了
三个人可以当马路谈谈笑笑庆祝一番的场面
现在是不可能了
不可能了
完全不可能了
已经缺人了
阿宝说不出话来
李老师稍停了停说
哎
阿宝啊
做人多少站斩桃花复在凤霄
谁续多少战乍呀
我跟你说
隔壁邻居啊
一直跟房管所谈判
巴望着我早一点死
他可以独门进出过太平生活了
天天骂我
全家都希望我早进地狱看奸老婆不得好死
我呢
只能一声不响
我先生做这一行啊
向来不拆丑不讲义
这字也早就一声不响了
只能一声不响了
阿宝点了点头
应和了一声
房间里很静
窗台上有一只蹦蹦跳跳的麻雀
阿宝觉得只有电影蒙太奇可以恢复眼前的荒凉破烂帐围旧墙壁
回到几十年前窗明寂静的样子
当时这对夫妻相貌庄生
并肩坐到床前看月的样子
闲静荒寒
真是黑白好电影啊
棱角分明
台面上摆了月饼桂花招
一壶清茶
李老师年轻有了醉态
银烛三灯
然后光晕暗转
龙凤丈钩放落月明良宵
阿宝想吧
立起来准备告辞了
李老师伸出手来
呃 阿宝啊
呃
帮帮我可以吧
啊 嗯 您说
呃
小陈一直讲要帮我剪指甲
是这指甲太长了
都卷起来了
呃 阿宝
帮我剪一剪好吧
呃
就在对面的抽屉里有一把小剪刀
是小陈摆的
阿宝看着李老师的手
恍惚食指如葱
动销优雅
呃
这 这个嘛
我不大会剪
我怕剪不好
那我现在就去居委会去叫小陈来
李老师满头霜血
缩了缩手说
呃 也好
此刻阿宝一句话讲不出来
心中伤惨
阿宝起身说
我这就去居委会
我去找小陈啊
啊 好的
阿宝转身一拉房门
差点撞到了在门外偷听的那个大屁股女人
对方吓一跳
屁股一缩
阿宝急忙跑下楼梯
差一点儿哭出来
这是一个在时代洪流中被命运捉弄的人呐
哎 这回书啊
也说的的确伤着
好在告一段落了啊
下一回书啊
我们就轻松一点
再次回到八九十年代这一条线索上来
我们来看阿宝和李里发生了什么故事
咱们下回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