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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二个人
门槛内外好像两个世界
门外是黑夜
冷风
还有赵二狗站在身后急促的呼吸声
门里是煤油灯昏黄的光晕
热炕头的气息
还有那股无处不在的甜腻腐烂味
江北辰一脚踏进去
感觉像踩进了什么活物的嘴里
温度 湿度
气味全都不一样了
刘守业转过身往屋里走
他的步子很慢
脚底板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蛇在沙地上爬
江北辰跟在后面
注意到他的鞋
一双老式的解放鞋
鞋底已经磨平了
鞋面上有几个破洞
露出灰白色的袜子
但鞋是湿的
鞋帮上有一圈深色的水渍
像是刚从水里走出来动
刘守业指了指抗炎
江北辰没坐
他站在炕沿前面
看着刘守业爬上炕盘腿坐好
炕桌上那两副碗筷还在
碗里盛着什么东西
黑乎乎的看不清楚
刘守业拿起筷子在碗里嚼了嚼
夹起一块东西放进嘴里
嚼得很慢
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你吃了吗
他问
嘴里还在嚼着
吃了
江北辰说
李沈昨天下午来找你干什么
刘守业没有马上回答
他又夹了一块东西放进嘴里
嚼了很久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掉进了深水里
他来找我借钱
他说他儿子要盖房子
差钱
你借了借了
他是我弟妹
能不借吗
刘守业放下筷子
抬起头看着江北辰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又亮了几分
瞳孔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黄色
像是生锈的铁
他走的时候笑了吗
江北辰问
刘守业歪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不像人类
更像是鸟
一只在观察猎物的鸟
笑了
他来的时候就笑了
他来的时候就在笑
嗯
刘守业的嘴角又往上翘了一点
他说他最近老想笑
控制不住
我说想笑就笑呗
笑又不是坏事
江北辰的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颗牙
牙硌着他的掌心
给他一种奇怪的踏实感
他问你那句话了吗
刘守业的眼睛眨了一下
那个眨眼很慢
上下眼皮像两扇沉重的门
关了一下又打开
哪句话
你看我像人不
刘守业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恢复如常
但江北辰捕捉到了那个凝固不是惊讶
不是恐惧
是别的什么
像是一个演员在台上忘了词
只有一瞬间的空白
然后继续演下去
问了
刘守叶说
他问我
你看我像人不
我说像
他就笑了
笑得更厉害了
然后他就走了
江北辰的呼吸停了一秒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像
刘守业重复了一遍
他问我像不像人
我说像
这有什么问题吗
黄皮子讨疯的故事在江北辰脑子里转了一圈
黄皮子问你他像人还是像神
回答像人
他修为敬肺
回答像神
他借你的命
但李审不是黄皮子
他是人
一个人问另一个人
你看我像人不
另一个人回答像
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李审不是李审
或者说
问出这句话的不是李审
刘大爷
江北辰的声音很平
你知道黄皮子讨枫的传说吗
刘守业的手放在膝盖上
手指交叉在一起
他的指甲剪得很短
短的几乎看不到指甲盖
指尖圆圆的
红红的
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过
知道
屯子里的人都知道
他说
但那都是老辈人编的故事
吓唬小孩的
你不会真信吧
江北辰没有回答
他在观察刘守夜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手指交叉的方式
嘴角上翘的角度
眼睛眨动的频率
他做了十年的犯罪心理测写
见过几百个犯罪嫌疑人
说谎的人有一套固定的模式
眼神飘忽
小动作增多
语速变化
但留守夜不一样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很稳定
稳定的不正常
像是在按照某个剧本表演
每一个表情
每一个手势都精确到位
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那五个人
江北辰说
孙德福
赵金柱
李万才
王昌林
还有你刘守业
你们都认识
我父亲都和他一起进过山
都在过去三年里死了
除了你
刘守业的手松开了一下
又重新交叉
我没死
户籍系统里显示你死了
抚松县公安局出具的死亡证明
家属签字
遗体火化
你儿子亲自签的字
刘守业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那个抽动很轻微
如果不是江北辰一直在盯着他的脸
根本注意不到
但那个抽动的位置不对
不是嘴角的肌肉在动
是嘴角上面的皮肤在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拱了一下
我儿子签的字
刘守业的声音变了
变得又低又哑
他签的是谁的字
谁死了
江北辰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翻到刘守业的死亡档案照片
把屏幕转向刘守业
照片上是死亡证明的扫描件
死者姓名一栏写着刘守业
家属签字一栏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
刘建国
刘守业看着屏幕
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
瞳孔里的那圈黄色似乎在扩大
像墨水在纸上淹开
建国 他说
声音很轻
我儿子叫建国
你认识这个签字吗
刘守业没有回答
他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
看着窗户外面的黑暗
窗户上糊着窗户纸
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看得很认真
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建国去年死了
他说 车祸
在抚松县城被一辆大货车撞的
江北辰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八月
农历八月十五
他回家看我
走到半路就没了
江北辰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日期
刘守业的死亡证明是九月签发的
他儿子死后一个月
一个死了的人签了一个死了的人的死亡证明
谁通知你儿子死了的消息
他问
刘守业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炕桌上的碗
碗里的东西已经不冒热气了
表面结了一层皮
灰白色的
像某种培养基
屯子里的人
他说
老孙头告诉我的
又是老孙头
江北辰在心里记下这个细节
老孙头怎么知道的
他有亲戚在抚松
听说的
刘守业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儿子死了以后
我就去抚松了
我要去看他最后一眼
但我没赶上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烧了
谁让你去抚松的
老孙头
刘守业抬起头看着江北辰
老孙头说
建国没了
你得去
我就去了
江北辰的脑子里有一条线在慢慢连起来
老孙头告诉刘守业
他儿子死了
刘守夜去了抚松
一个月后
刘守业的死亡证明被签发了
然后刘守夜回到了阴阳屯继续活着
而老孙头死了
李沈来找刘守业借钱
回去以后开始笑
然后也死了
李婶来找你借钱
他说是你叫他来的还是她自己来的
刘守业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自己来的
你确定
我确定
江北辰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回看他
没有闪躲
没有犹豫
稳定的像两颗钉子钉在墙上
但就是太稳定了
一个正常人被人反复追问生死的问题
不可能这么稳定
要么刘守业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要么他什么都知道
并且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刘大爷
江北辰的声音放低了一些
我父亲在山里对不对
刘守业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你每年都进山去看他对不对
刘守业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还在那个洞里对不对
刘守业的眼睛闭上了
他闭得很慢
上下眼皮像两扇沉重的门一点一点合上
把瞳孔里那圈黄色慢慢吞进去
等他完全闭上眼睛的时候
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不是慢慢消失
是突然消失
像有人拔掉了电源
所有的表情一瞬间都没了
只剩下一张空白的
苍老的
没有生气的脸
你别去找他
留守叶说
声音很轻
轻的像一口气
他不想见你
你怎么知道他说的
你什么时候见过他
刘守业没有回答
他睁开眼睛
那圈黄色不见了
瞳孔恢复了正常的黑色
浑浊的
衰老的
属于一个六十多岁老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
有泪光
有某种江北辰看不懂的东西
每年这个时候
刘守业说他都会从山里出来
站在村口站一晚上
天亮就走
我问他为什么不回家
他说不能回
我问他为什么不能回
他说
刘守业停住了
他的嘴唇在发抖
不是冷的
是别的 什么
他说什么
他说我回不去了
那个东西在我身体里
我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我不能害人
江北辰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父亲还活着
还知道自己在哪儿
还知道不能害人
二十三年
他一直在这座山里
每年这个时候站在村口站一晚上
天亮就走
他什么时候出来
江北辰的声音哑了
快了
再过几天
刘守夜看着他
但他不会见你
他每年出来都是在等一个消息
等你们这些人
省里 县里
屯子里的人都把他忘了
等没人再找他了
他就走了
走去哪儿
回山里
回那个洞里
永远不出来
江北辰的手攥紧了
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那颗牙割得更深了
疼得他清醒了一些
刘大爷 他说
你刚才说我父亲不想见我
但照片是你寄给我的对不对
刘守业的脸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表情
是别的什么
像是皮肤下面的肌肉在动
又像是光线的折射
但煤油灯的光是稳定的
没有风
没有晃动
什么照片
他问
七个人站在大山前面的照片
背面写着你爸没死
他在等你
刘守业摇了摇头
不是
我记得那是谁
我不知道
刘守业的眼睛又恢复了那种稳定的钉在墙上的状态
但我能告诉你一件事
那张照片只有进过山的人才有
你爸有一张
我有一张
老孙头有一张
李神有一张
赵老六有一张
其他人都死了
照片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江北辰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赵老六的那张照片在赵二狗手里
他说是他爹留给他的
刘守业点了点头
赵老六死了以后
那张照片就到了赵二狗手里
但赵二狗不敢看他
把照片供在神龛里
用红布包着
三年没打开过
那我手里这张是谁寄的
刘守业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炕桌上的碗
碗里的东西已经完全凉了
表面的皮更厚了
皱巴巴的像一张老人的脸
也许是你爸记的
他说
也许是他想见你
江北辰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不是说他不想见我吗
他不想
但那个东西响
刘守业抬起头
那双眼睛又亮了起来
瞳孔边缘的黄色又出现了
比之前更浓
像两颗琥珀珠子
你爸在那个洞里待了二十三年
他不出来了
但那个东西想出来
他出不来
因为你爸不让他出来
但他能找到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找到你
刘守业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轻的像蛇吐信子
你是他儿子
你的血是他的血
你的脸是他的脸
那个东西认得你
他可以通过你出来
江北辰的脊背一阵发凉
通过我出来
钻进你的身体里
就像当年钻进你爸的身体里一样
然后你爸就自由了
但他出来了
刘守业的嘴角又开始往上翘了
那个笑容回来了
一点一点的向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
你愿意吗
你愿意用自己换你爸吗
江北辰没有回答
他看着刘守业的脸
那个笑容在一点一点扩大
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夸张
已经超过了正常人能做出的表情
那不是笑
是裂开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脸里面长大
要把这张脸撑破
你在笑什么
江北辰问
刘守业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在笑吗
我没觉得我在笑
你在笑
刘守业把手放下来
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手在抖
不是微微的抖
是剧烈的
控制不住的抖
像触电一样
他把两只手攥在一起
攥得很紧
但还是在抖
我不该笑的
他说
声音在发抖
我不能笑
笑了就完了
为什么
因为笑的时候不是我在笑
刘守业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的黄色已经扩散到了整个虹膜
瞳孔缩成了一个针尖大的黑点
是他在我脸上笑
他在替我笑
江北辰后退了一步
他的后背撞到了门框
木头的触感让他稍微安了心
他想起了赵二狗说的那句话
别靠近留守业
他笑的时候别看他的眼睛
他已经看了
看了很久
你该走了
留守夜说
他的声音突然恢复了正常
不再发抖
不再沙哑
平静的像一潭死水
天黑了
别在外面待着
山里的东西晚上出来
江北辰没有动
离神走的时候你也对他笑了吗
刘守业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两只手已经不抖了
安静的放在膝盖上
手指交叉
指甲干净
皮肤光滑的不正常
不像是六十多岁老人的手
更像是一双被什么东西舔干净了的手
我笑了
他说我控制不住他想笑
他就笑了
李婶看了我的笑
他也笑了
然后他就走了
他走的时候问没问你那句话
刘守业沉默了很久
炕桌上的煤油灯跳了一下火苗
差点灭了
又稳住了
灯芯上结的那朵灯花掉下来
落在桌面上
烧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问了 他说
他问我
你看我像人不
我说
他停住了
你说什么
刘守业抬起头看着江北辰
那双眼睛里已经全是黄色
瞳孔完全消失了
只剩两个黄澄澄的圆球在灯光下发出幽暗的光
他的嘴角翘到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脸颊上的肌肉被拉扯着
整张脸像一张被揉皱然后又摊开的纸
我说像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留守夜的声音
是另一个声音
更低沉
更沙哑
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
我说像
他就像了
他就像人了
江北辰的腿在发软
不是害怕
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
像是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他跑
但他没有跑
你是谁
他问
刘守业的嘴张开了
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下巴在往下坠
越坠越低
像是下巴的关节脱了臼
嘴张成了一个黑洞
黑洞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舌头
不是牙齿
是别的什么
黑乎乎的
湿漉漉的
像一只刚从蛋壳里钻出来的幼鸟
在试探外面的世界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声不是从刘守业的嘴里传出来的
是从他的身体里传出来的
从胸腔里
从腹腔里
从骨头缝里
低沉 浑厚
震得人胸腔发疼
江北辰听过这个笑声
在护林站
在赵二狗家的院子里
在老孙头尸体消失的那个早晨
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闷闷的
像被人捂住了嘴
现在
他就在他面前
你该走了
那个声音说
不是刘守业的声音
是那个声音从刘守业张开的嘴里传出来
每个字都带着笑意
你该走了
江北辰
他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叫江顾问
没有叫小伙子
没有叫省里来的专家
他叫的是江北辰
你认识我
江北辰的声音很稳
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我认识你父亲
那个声音说
你长得像他
二十三年前
他站在你站的那个位置
问我同样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是谁
江北辰的呼吸停了一秒
他怎么回答的
他没有回答
那个声音笑了
笑声从刘守叶的嘴里溢出来
像水从杯子里溢出来
他跑了
跑进了山里
再也没有出来
你呢
你也跑吗
江北辰没有跑
他站在原地
看着刘守业的脸
那张脸已经不像人脸了
像是一个面具
一个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破的面具
黄色的眼睛
裂开的嘴
下垂的下巴
所有的零件都在
但组装的方式不对
像是一个不熟悉人脸的人照着记忆拼出来的
我不跑
江北辰说
刘守业的嘴合上了
那个笑容还在
但嘴合上了
黄色的眼睛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不怕我
那个声音问
啪 江北辰说
但怕也要来
那个声音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北辰以为他走了
然后刘守业的眼皮垂下来
闭上了眼睛
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
黄色退了一些
瞳孔回来了
浑浊的
衰老的
属于一个六十多岁老人的眼睛
走吧
刘守业说
声音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沙哑 疲惫
像一个刚从梦里醒来的老人
他来了
谁来了
刘守业没有回答
他指了指窗户
江北辰转头看过去
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
站在窗外一动不动
江北辰走到门口
拉开门
赵二狗站在门外
脸色惨白
嘴唇发紫
像是被冻了很久
他看了一眼江北辰
又看了一眼屋里的刘守业
一把拽住江北辰的胳膊
走
他的声音在发抖
快走
两个人出了门
赵二狗回身把门带上
门关上的瞬间
江北辰听到屋里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声
是笑声
很低很轻
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两个人快步走过院子
出了刘守业家的门
外面的空气冷得刺鼻
江北辰深深的吸了一口
肺里像被人塞了一块冰
你在外面等了多久
他问
从你进去就在外面等
赵二狗的步子很快
你进去的时候天刚黑
现在
他抬头看了看天
现在快半夜了
江北辰愣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在刘守业家待了最多半个小时
我在里面待了多久
三个小时
赵二狗看着他
你进去以后
我喊了你几声
你没答应
我想进去找你
但腿不听使唤
我就站在门口站了三个小时
江北辰回头看了一眼刘守业家的房子
门口的灯笼还亮着
火苗在风里晃
把门楣上的木雕照得忽明忽暗
木雕上那张脸还在笑
和屋里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他告诉我
江北辰说
我父亲每年这个时候都会从山里出来
站在村口
赵二狗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别信他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你爸
赵二狗的声音很紧
那是山里的东西
他每年都出来
站在村口等有人去看他
看了他的人都会笑
笑了的人都会死
江北辰的手心全是汗
刘守业说的和我爸说的不一样
我爸说他不能回来
因为那个东西在他身体里
他不能害人
赵二狗没有回答
两个人走过村口的老槐树
树下坐着一个人
江北辰停下来看了一眼
是个老太太
穿着一身黑棉袄
低着头看不清脸
离神
他认出了那件棉袄
老太太没有抬头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
江北辰走近一步
想看清他的脸
赵二狗一把拉住他
别看
赵二狗的声音在发抖
他笑了
江北辰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着老太太的侧脸
嘴角上翘
和炕上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她坐在老槐树下
坐在黑暗里
一个人笑着
他不是在屋里吗
江北辰的声音哑了
在屋里的是他的身子
赵二狗拽着他往前走
这个是他的魂
人死了以后
魂会到处走
走三天
然后就没影了
去哪儿
赵二狗没有回答
两个人走过老槐树
走了很远
江北辰回头看了一眼
老太太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棵树
风吹过来
她的头发飘了一下
露出了半张脸
那张脸在笑
赵二狗家的院门开着
院子里黑漆漆的
只有神龛前面点着一盏小油灯
火苗在风里晃
把神龛的影子甩得满院子都是
两个人进了屋
赵二狗把门拴上
靠在门板上喘了几口粗气
江顾问 他说
刘守业跟你说了什么
江北辰坐在炕沿上
把在刘守夜家听到的话复述了一遍
赵二狗听着脸色越来越白
等江北辰说完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狠狠的吸了一口
他在骗你
赵二狗说
你爸不会出来的
他出不来
你怎么知道
赵二狗沉默了很久
烟头在黑暗里一亮一灭的
照亮他的半张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恐惧
不是愤怒
是一种江北辰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因为我爹死之前也跟我说过同样的话
赵二狗的声音很轻
他说山里的那个东西每年都会出来
站在村口等有人去看他
看了他的人会被他记住
被他记住的人会做梦
梦里他会来找你
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看我像人不
赵二狗把烟头扔在地上
用脚碾灭
你回答了
他就找到你了
你不回答
他就一直问
问到你自己都分不清是他在问你
还是你自己在问自己
江北辰的手攥紧了
你爹回答了
回答了
赵二狗的声音哑了
他说像
然后他就笑了
三天以后就死了
屋里安静下来
炕洞里的火灭了
温度一点一点往下降
江北辰坐在炕沿上
感觉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像水一样淹没了他的脚踝
膝盖 腰 胸口
赵二狗 他说
刘守业说那个东西能通过我出来
因为我是我爸的儿子
我的血是他的血
我的脸是他的脸
赵二狗没有回答
他走到炕边躺下来
把军大衣盖在身上
江顾问 他说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你来的那天晚上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爹站在一座大山前面
背后全是雾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江北辰等着
赵二狗翻了个身
背对着他
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闷闷的
像隔着一堵墙
他说
那个东西等的不是江守义
等的是江守义的儿子
二十三年前他就知道了会有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来找他
那个人到了
他就能出来了
江北辰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全是刘守业那双黄色的眼睛
那个从嘴里溢出来的笑声
还有那句话
你愿意吗
你愿意用自己换你爸吗
窗外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
是脚步声
很轻很慢
像有什么东西在院子里走
江北辰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了
停在窗户外面
他慢慢转过头
看着窗户
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
不是赵二狗
不是赵二狗娘
不是李婶
是另一个人
高高瘦瘦的
肩膀很宽
站得笔直
那个人在笑
江北辰能感觉到他在笑
不是看到了
是感觉到了
像是一种温度
一种气味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进来的东西
那个人抬起手敲了三下窗户
毒
毒
江北晨没有动
赵二狗也没有动
整个阴阳屯都在沉默
窗户纸上的人影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
越来越轻
最后消失在村子的方向
江北辰坐在黑暗里
一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