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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第一刀
芦苇荡首尾两头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那边大战正酣
各方势力犬牙交错
这一厢则是云淡风轻
老者小酌着从农家那里求来的自酿米酒
不远处一些个稚童扎堆窃窃私语
不时对老人投来好奇眼神儿
对生长于芦苇荡的孩子们来说
这老人呀
长得挺像平日里襄樊大城里出来的老留生
可那些与家眷们来这边游玩的老书生可不太瞧得上米酒
都是自带佳肴好酒
老人和蔼笑了笑
对一名茅舍主人家的纪年女童招了招手
小女孩怯生生走上前去
老人自顾自掂量了一下灰白老旧的钱囊
似乎囊中羞涩
只倒出十几枚文钱
一股脑交由女孩
吩咐他去让他爹娘主一尾仙鱼
看着女孩蹦跳离去
老人笑着呢喃了一句
黄发垂髻
怡然自乐
青州自古被称作云梦水泽
芦苇荡这一块
乡野村民更是家家养水鸦
顿顿餐黄鱼
老人颇喜这清蒸黄鱼的质朴滋味
那帮襄樊士子豪绅舍近求远垂涎海鲜
不惜百金求购
便是一路有冰块储藏
早已失去趣味
在老人眼中分明是最下等的食客
更称不上老饕
他眼角余光瞥见小女娃在家外乌黑水缸边上怔怔出神
最终还是拣选了缸中一尾最大的黄鱼
去交给娘亲清蒸
老人笑眯眯说道
稚子才有菩提心
人老啊
是为贼呀
随后便望向竹桌
桌面上看似漫不经心摆放了数十颗岸边捡来的鹅卵石
石子大小不一
石子距离不等
等农家煮鱼的时分
老人已经从桌面上丢掉一些略小的石子
而几颗个头偏大的鹅卵石
则向石子最密集的区域腾挪了几分
等女孩端着盛放有一尾清蒸黄鱼的木盘而来
葱花与老姜的份量很足
还特意加了酒酿与几丝火腿
老人先接过筷子
丝毫不介意农妇是否遵循了虚蒸法去煮鱼
小小一尾黄鱼
人心足了才是真正的滋味儿
老人将盘子放在石子不多的桌子边角
下筷如飞
小女孩见老人吃得津津有味
格外开心
笑逐颜开
立即不再怕生
轻轻问道
老爷爷
你是湘樊城里的人吗
老人缓了缓筷子
摇了摇头
笑而不语
需要与爹娘一起劳作而晒得肌肤黝黑的小女娃哦了一声
有些遗憾
村里同龄人总是以去过襄樊城作谈资
总说城里头是如何气派
城内富人是如何阔绰
她从未去过襄樊
自然憧憬羡慕得要紧
更听说那里的姐姐们都如仙子一般
她心想自己长大以后
如果能有她们一半好看便好
老人吃完了那一尾清蒸黄鱼
把木盘和筷子递还给小女孩
轻声笑道
等我走了
你和爹娘说一声
今日就离开芦苇荡
去十里外的鲤鱼观音庙烧香
烧过了香
便可与那观音娘娘讨要一些银子
只需敲碎娘娘手中石头
鲤鱼里头就有
小女娃儿
谨记取了银子后莫要急着回家
最早也要等到天黑以后
别忘了这话
等我走之后再说
离家要早
归来要晚
明白吗
小女孩目瞪口呆
估摸着只当是听天书了
老人不以为意
微笑道
你呀
就当我是这一方水土的土地公公好了
童心童趣的她雀跃道
老爷爷真是神仙
老人不可知否
摸了摸女娃的脑袋
伸手指在嘴边轻轻嘘了一声
示意她不要声张
小女孩使劲点头
老人重新低头观看桌面上星罗布棋的旗子
似乎陷入类似棋枰上的长考
女娃悄悄离开
老人既然不是襄樊人士
怎做得来庇佑一方水土的土地神
何况老人当然不是什么神怪
只不过稚子心诚哪里能想到这些门道
不过他虽未是神仙
真要计较起来
以世人眼光来看
早与仙鬼无异
春秋九国乱战
各地天象异变层出不穷
青龙出水
神匹破土
雌鸡化雄
哪一桩哪一件不出自他手
不说这些庙堂经纬
天下纵横
仅以三尺之局的围棋而言
当初西楚王朝士子好清淡
弈风渐盛那个圣通幽
斗力守拙等九段弈品便出自他手
如今天下棋坛三派名手呈现三足鼎立
朝廷设棋待诏
由王集薪
宋书桐在内的六位拔尖大国手品订棋谱
鉴定棋力
登格者浩浩荡荡四百余人
这老人竟自称便是这四百棋手聚集一起联合与他手谈
他仍可轻松胜出
这等狂言
整个天下也就唯有他说得出口
偏偏王集薪等人不敢应战
不管是联手还是单独
都装聋作哑
这位老者棋力之超凡入圣可见一斑
只是后来不知为何
这位老狂徒却突然放话
说此生不再与人手谈
老人盯着桌面嘿嘿一笑
嗯
前后五百年人已无敌手
岂是狂言
徐家渭熊想要与老夫比肩
还早得很呐
要知道老人早年初入上阴学宫
自号三甲
剑走龙蛇
千湖畔
大雨后泥泞中一气呵成砥柱录
开篇便言要为天地立心
为为生民立心
为往圣继续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这些年行走四方八荒
闲来无事便教了陆羽落子生根如何去接地气
教了李白狮声色双甲
教了那伪王妃如何媚人祸国
替位女子
代笔了女靖
让广陵王烹杀了次子
误导了钦天监那帮无知后生等等
只要他愿意
谁不是他手中棋子
接下来
他要去教一个叫挎木剑的温姓小家伙如何用剑
西楚老太师亡国后
除了滔天记恨于人屠徐骁
还捶胸顿足大骂老黄獠以三寸舌杀三百万人
说是便是这老头了
只不过这些风云跌宕
江山颠覆
皆成了棋盘上的定式
留于后人来分辨
不清具体年纪的老人捏起一颗位于桌面正中一颗浑圆鹅卵石
姓赵的这位落子在天元不知天高地厚
形势嘛
倒也可爱
坐在一根小板凳上的老头眼神转换
落于石子最为密集的当中一颗硕大石子
第十一王明寅当先一冲
置死地能否后生
视线再轻轻一转
王家有女持刹那
是拼死一断还是妙手一镇
老人不停神叨叨地喃喃自语
瞅见了那只盘旋的青白鸾
啧啧道
乱象横生
乱呀
真乱
乱中有序
最终老者伸出两根手指
习惯性摩挲斑白双鬓
皱眉道
莫非今日素王便要对上大凉龙雀容
老夫算上一算
老人不去看桌上纹抨乱局
复尔长考一番
本意是掐指算上一算
不曾想这一闭眼就变作了休憩打盹
再不去管那桌上棋局
咂摸咂巴嘴巴
半睡半醒间细声呢喃道
鱼香
真香
这馋嘴又疲惫的老头
真是那被上阴学宫大祭酒毁誉参半
笑称超凡入圣
绝无俗气果真不是个人
这个人
便是上下五百年棋坛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