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再起,
赶路的人们苦不堪言,
纷纷寻找着就近的村舍或是客栈歇息。
今年的庆国没有发洪水,
但是雪下的倒是不小,
也得亏夏天的时候,
江南诸郡的赈灾进行的异常顺利,
受灾的百姓们有了个棲身之所,
冻死的可能姓要小多了。
这里是颍州,
正是那个遭受洪灾最厉害的州,
也是灾后闹土匪闹得最凶的地方。
不过,
自从金差大人范闲下了江南之后,
颍州的土匪或者是惧怕天威,
或者是害怕传说中小范大人的手段,
变得老实了许多,
已经消声匿迹了很长一段时间。
也正是因为如此,
在这大雪天儿里,
才有那些行路的旅客们敢在路上行走着。
只是如今人祸已去,
这老天爷却是太不给面子,
大江虽未封航,
却也没有多少人愿意顶着如此严寒往京都的方向走,
除了那一队全黑色的马车。
马车的车窗和下沿都用胶封的极好,
没有一丝寒气能够穿透进来,
只是车前厚厚的棉布帘子正面抵挡着风雪的袭击,
时不时地发出几声闷闷的悲鸣。
车里生着暖炉,
一股热气循着香味儿散开蒸腾,
令厢内温暖如春,
与车外的严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范闲觉着有些热,
右手的两根手指伸到颈间,
将裘衣的系扣松了一些,
露出脖子来。
他深呼吸了两口,
这才放下了手中的卷宗,
眯着眼往车外望去,
只见车外一片白茫茫的大地真干净,
苍山村舍、
冬田小塘尽数被掩在雪中,
冻成了冰镜。
年头路过此地时,
看着的洪水劫余景象已经看不见了,
那些死在洪水之中的百姓们也早已下葬白骨。
五或许正在雪地深处颤抖着,
远处是一排有些简陋的住房,
可以看得出来,
建筑所用的材料并不怎么结实,
也不怎么能御寒,
但看着里面透出的点点火光和些许温暖之意,
范闲满意地点了点头,
只要有生炉子的柴火就好,
百姓们生活虽然苦,
却也极能熬,
一点儿温暖便可以保护他们度过这个严冬,
找个地方歇息。
范闲看着车外的监察院马夫身上尽是雪屑,
忍不住皱眉说道,
赶路虽然要紧,
但也别冻病了,
是大人。
车队缓缓地转了个弯儿,
沿着最宽的那道田垄往邻近的村庄里驶去。
范闲这次是回京都述职,
朝廷定的归期在那儿呢,
谁知道路上竟遇到了几年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在沙州那。
比耽搁了几天,
时间上骤然紧了起来,
所以监察院的下属们才会依他的意思在沙州城换了马车,
顶着风雪沿碌碌而行进了村子。
早有当地的里正哆嗦着赶了过来迎接。
这位里正双手揣在厚厚的棉袄里,
好奇又畏怯地看着这列黑色的车队,
心里猜想着是哪位大人物会在这风雪天里赶路,
自然有监察院的官员去与他交涉。
范闲不希望太过惊扰地方,
所以一路上都是在潜行。
他下了马车,
便觉着雪花随着寒风再往衣领子里灌下,
意识里的紧了紧系扣,
披着那身银白色的狐皮大氅往村子里走去。
洪常青领着几名六处剑手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范闲用余光瞥了一眼,
便想到了仍然留在江南忙碌的婉儿三殿下已经。
提前一个月回了京,
所以为了保证妻子的安全,
他把高达那7名虎卫全部都留在了杭州。
从澹州离开的时候是初秋,
范闲一行人先的杭州,
这数月的时间主要用在了清洗君山会在江南的残余以及别的事务上。
在澹州时议定的那件事情,
在经过了宫中的点头之后,
已经由婉儿牵头做了起来。
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的顺利,
岭南熊家、
泉州孙家都往那个会里注了一大笔银子,
就连已如西山日薄般的明家都意思了一下。
只是婉儿一直还没有想好这个组织的名字以及真正的效用,
所以先取了一个杭州会的名字将就用着。
有银子撑腰,
又有范闲的关系,
杭州会可以轻易地提前采购北齐的粮食,
可以轻松无比地打通各州郡的关节。
而不担心。
听官府来找麻烦,
加之范、
柳、
林三家遍布天下的关系,
以及夏栖飞江南水寨深入民间的渠道,
杭州会快速地发展了起来,
整个江南的赈灾工作在朝廷这条渠道之外,
又多了一条无比通畅和迅疾的通道。
只是范闲和婉儿一直隐在幕后,
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一对儿夫妻在杭州会里扮演的角色,
都以为这件事情是京都方面的宫中贵人在主持,
而内库转运司衙门乃是工具。
这个冬天,
江南又降了大雪,
不知道有多少人家里会断炊,
不知道有多少间农舍会被压垮,
不知道有多少百姓会被冻死,
林婉儿必然要在杭州多留一段时间,
至少要帮助江南的百姓,
把这段日子熬过来再说。
还是那句老话,
就算帮助不了太多,
但有总比没有好。
林婉儿在这件事情中忙碌着,
一直被无奈压抑着的谋略才华终于展现了一角。
范闲并没有在这件事情上付出太大心力,
只是妻子一个人用书信艹控着各个方面,
或冷漠、
或威严、
或温柔地驾驭着这头怪兽,
小心翼翼地让它为天下人耕田,
却又不置于让官府这个马夫感到不愉快。
只是这件事情有些辛苦,
那种分寸和琐碎,
就连范闲都有些惧之如虎。
可婉儿终于找着了一件可以证明自己的东西,
哪里肯轻松放过,
所以不辞辛苦的在做着。
范闲离开杭州的时候,
就担心她照顾不好自己,
藤大家媳妇儿又是个深惧少奶奶的仆妇,
所以干脆把思思也留在了那儿。
范闲一边想着,
一边快步向村子里走去。
马车已经安置好了,
留下了看防的人手,
所有的下属拢共30余人,
都随着他进了村,
进入了将将腾空的族学。
里正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他根本不敢问这位穿着名贵狐裘的大人物是谁,
只是在心里不停地猜测着。
进入了空荡荡的族学,
早有人生起了火炉,
待煮好了姜糖水之后,
村子里的妇人们忙碌着分到碗里,
恭恭敬敬地递到这些官老爷们的面前。
范闲端起来喝了一口,
没有说什么话,
那双清澈有神的眼睛只是望着大门外那排房子出神。
他忽然间开口问道,
如果雪再大些,
这些房子经压吗?
这村子还属颍州,
也是去年遭了洪水的可怜地方。
这排房子是去年一年里逐渐修起来的,
看着单薄,
所以范闲有些担心。
那位里正愣了愣,
不知道这位大人是不是在问自己。
洪常青咳了一声,
向他使了个眼色,
里正这才醒了过来,
半佝着身子往范闲那边走了两步,
恭敬回道,
老爷,
过两天雪积的会更痛,
究竟能不能顶住还真不清楚。
范闲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心想区区一个里正居然没有一味的说大话,
倒是难得。
他温和笑着说,
那你岂不是要天天巡着?
里正呵呵笑着说,
老爷,
您这话说的,
这大的雪小人忝为里正当然是要天天多看两眼。
他接着又骄傲的说道,
不过我看应该不碍事,
您别瞧这些房子不起眼,
但却是内库的大匠老爷们设计的,
听说三大坊那边都是住的这种房子。
这雪压呀,
应该没事儿。
范闲笑了起来,
他身后的下属们也笑了。
里正有些迷糊,
心想这有什么好笑的呢?
又略问了几句柴火煤球够不够之类的话,
范闲便结束了和里正的谈话,
心里不禁涌现出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庆国的国力确实强大,
只要运作得当,
保这些百姓们一个平常日子还是没有问题的。
而自己似乎也渐渐开始习惯了一位权臣的感觉,
虽然这只是路过,
却也忍不住要多嘴问上几句权臣。
范闲叹息着走到族学门口,
眯眼看着外面越来越黑的天、
越来越冷的风、
越来越大的雪和越来越深的寒,
心思却飘到了别的地方。
自己第一次认为这一世应该做个权臣,
是对父亲大人说的,
第二次却是在北齐上京酒后对海棠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