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雨露,
皆是上岸。
如果先前我处置得狠了,
虽然官员与那些大小司库们心中会不服,
甚至会因恐惧而生嫉恨,
但他们也只有应着。
而且善于杀头,
刀的锋芒就会老实下来。
这3天的期限啊,
只怕还不过一天,
官员们都会将亏空补上,
而那些司库们更是会疯了一般往衙里送银子。
这不是大人所想看到的局面吗?
苏文茂是越发的不解,
范闲摆了摆手。
哎,
错了,
一时镇压下去,
只杀了三大坊的主事,
对于内库来说能有什么根本性的改变?
就像上山猎猴一样,
你要把猴王杀了,
那些猴子就会四散开来。
你也知道,
我根本不可能也不愿意长年守在内库这处。
将来我们走了呢,
那些猴子又会从山里跑出来,
来偷咱家的玉米吃。
苏文茂心头一动,
明白了一些什么。
提司大人比喻中说的猴子,
自然就是三大坊为数众多的司库们。
如果今天就斩了三大坊的主事,
那些司库们自然会老老实实地吐回银两,
发还拖欠工人的工钱。
但是那样一来,
提司大人就缺少了再下屠刀的机会。
等日后提司大人离开了闽北,
回到杭州,
这山高路远的那些司库们,
只怕又会重新活跃起来。
而三大坊里的工人们,
只怕要迎接更惨烈的报复。
这是挤脓包?
范闲笑着说。
你看着,
脸上似乎平了,
其实脓水还在里面,
所以我们不要着急先磨砂,
而是要开扩毛孔,
将所有的脓汁都挤出来。
苏文茂一怔,
明显没有上过表情管理课,
但已经足够明白了范闲的意思,
笑着说。
大人说得复杂,
不就是引蛇出洞吗?
引什么引?
这叫打蛇、
惊蛇。
范闲摸了摸平整光滑的头发,
发现自己这形容似乎也不怎么贴切,
忍不住笑道,
反正三天之期,
三大坊十板之辱,
想来那些骄纵惯了的司库们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忍的。
如果有人将银子补回来了怎么办?
苏文茂疑惑地问,
有些担心提司大人名声大震之后,
让那些小猴子们没胆量跳出来。
惩前毖后,
治病救人。
范闲很认真的说道,
没有触犯庆律里刑疏的司库,
只要把银子退的干净,
我自然给他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我是来管内库的,
不是来破内库的。
明白了,
对于敌人,
我们要从中进行分化,
进行梳理,
分别对待,
团结一切能够团结的,
看看三日后跳出来的是谁,
就知道谁在拒绝本官的好意。
范闲微笑着说。
不仅仅是针对司库们,
想必长公主留在内库的亲信也不会放过这样一个大好机会。
在信阳方面看来,
我如果将司库们都得罪了,
内库自然要陷入瘫痪之中,
这时节他们也一定会跳出来。
你让四处的人这两天盯紧一些,
最后拟一个名单,
这些不稳定的因素我都会一一请走。
苏文茂终于全盘了解了提司大人这是要做很彻底的清理工作,
又想到先前园中的对话,
小心的说道。
只是大人。
副使倒是任少安那族里的人算是可以信任。
但叶家。
范闲知道他担心的是什么。
据京都传来的消息,
在大皇子和北齐大公主成婚之后数日,
叶灵儿也终于嫁给了二皇子。
而二皇子也借着这个机会,
由太后出面,
被从软禁的府邸之中放了出来。
不要担心什么,
我没有说太多,
只是让那位叶参将最近注意一下出库的线路,
我不至于狂妄自大,
到可以用几句话就收伏叶家的人。
范闲笑了起来。
他让叶参将做的事情,
其实只是为了防止司库们仗着地利,
偷偷地将这些年吞的银子给运出去。
虽然大部分赃银肯定用在了买地上,
但地契这东西,
司库们的脾性决定了,
只可能放在自己的家里,
而且不要很随意地将叶家与二皇子和长公主联系在一起。
范闲想了想后说道。
叶玄二家并称于世,
不是一般人想像的那般简单,
怎么可能单方面倒向一个皇子?
那也太愚蠢了些,
就算有所倾向,
但在事态没有明朗之前,
他总要卖我几分面子。
为了一群司库和我翻脸,
除非叶重真是嫌弃陛下没把他发配的更远一些。
苏文茂一怔,
没有再说什么,
领命而去。
可范闲却坐在椅子上,
陷入了沉默之中。
半晌后才叹了一声气。
叶灵儿终究是嫁了二皇子,
将来会落个什么下场呢?
她不是一个仁善之人,
但在抱月楼外的茶铺中也曾经说过,
之所以要将二皇子打落尘埃,
便是想留他一条性命。
这一方面是因为叶灵儿的关系,
另一方面只是潜意识里想和那个讲究铁血育子的皇帝陛下较较劲,
看你会玩儿还是我会玩儿?
数月来,
叶家被皇帝摆了一道。
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
只好与二皇子靠得越来越近。
想到这事儿,
范闲便是一肚子阴火。
皇帝陛下深谋远虑或许是真的,
但身为帝王的多疑混帐更是不假。
看来,
坐在不同位置上的人,
都有自己的局限性。
坐在龙椅上的皇帝,
他的局限性就是过于多疑了,
以赐婚试探在先,
毫无道理的防备渐起十分无耻地构陷在后。
生生的把叶家给逼到了太子的对立面。
太子,
那老三为什么要跟我出京?
这皇帝还真不是吃稀饭的,
尽弄些让人瞧不出眉目的手段。
范闲有些苦恼,
旋即安慰自己,
哎,
我这个小混蛋弄不明白,
说不定老混蛋也是在打乱仗,
自己都不见得明白。
至于为什么范闲极其坚决地不肯与丈母娘和解,
并不是在恋爱过程中受了多少女婿的气,
也不仅仅是对海棠说的看好家业的那个理由。
最实在的原因是,
如果范闲和长公主真的联手了,
双方的实力相加,
会强大到一种很恐怖,
一种足以动摇庆国根基的地步。
而这绝对是庆国皇帝所不能允许的。
而对于没有手握天下之权的范闲来说,
目前的处世方针就只有极其大智若愚的一条,
但凡皇帝老子不允许的事情,
自己绝对不做,
除非有人要打死自己。
以后的两日内,
初至内库的钦差大人范闲带着自己贴身的7个丫环,
花枝招展的四处视查工坊,
对于内库的流程也渐渐地熟悉了起来。
对于当年叶家的声势,
更添一丝感性的认识,
难免会在河旁水车处抚木喟叹,
不尽沧桑之感。
偶尔也与坊中的工人们坐而论道吹玻璃之道,
只可惜他手艺太差,
面相太美,
虽然没吹成,
但玻璃的质感却是展露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