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睿用一种贪恋的目光看了一眼太平别院的景致,
用低沉的声音不舍得说,
小时候我就喜欢这个院子。
可是哥哥总是不让我来,
后来我向父皇讨要,
还被哥哥骂了一顿。
那个时候,
这个院子的女主人是何等样的霸道。
她微微一笑,
旋转着身子,
带动着邻近花树微微一颤,
又有十几片花瓣落下。
她看着范闲,
轻声说,
你说,
我现在是不是终于胜过了你的母亲?
此时的范闲早已经陷入到了一种莫名的情绪之中,
骤闻此言根本不知如何回答,
只有苦笑连连。
长公主踏着赤足于青青草坪上缓缓舞动,
带着一种和缓而轻松愉悦的情绪。
看着这一幕,
不知为何,
范闲的心头却感觉到无比的愤怒,
是的,
你们站的比所有人都高,
看的比所有人都远,
不管是皇帝、
陛下还是李云睿,
眼光从一开始都没有放在京都,
而是盯着大宗山,
盯着那四位本来就不该存在于人世间的大宗师。
可是,
有多少人死去京都,
有多少?
家破人亡的惨剧,
多少庆国的将士就因为你们想在青史上留个名字的小小念头,
便丢了自己的头颅,
失了自己的性命。
多少人在痛哭,
多少人在悲伤,
你不如她。
范闲忽然开口说道。
长公主赤裸的双足忽然在草坪上停止,
她扭转头,
用一种冷漠地眼光看着范闲,
似乎是要等他给出一个解释。
范闲挑了挑眉头,
仍旧坐在地上,
微带嘲讽的说,
我母亲降临到这个世间,
至少做到让庆国人笑,
而你却只能让天下人哭。
李云睿淡淡一笑,
面露嘲讽之意,
根本不为所动。
然而范闲接下来的那句话却让她愤怒起来,
因为范闲摇着头,
用一种很理所当然的口气说。
我看过我母亲的画像,
必须要说她长的比你漂亮,
人人都爱叶轻眉,
不是吗?
他站起身来,
拍了拍屁股下的草屑,
根本没有去看李云睿的表情。
既然清楚了长公主在谋划之初便存了死志,
只求人世间最后的光彩,
再去阴间追寻她那位情哥哥范闲便疲惫了,
只想刺激一下对方,
谋个变数,
找到救出婉儿和大宝的方法。
当然,
还有一个天大的疑团环绕在他的心间。
皇帝究竟能不能在宗师大战的天地激荡中活下来?
如果时间是一座可以精确计算、
随意控制前后行进方向的钟,
那么请让我们跟随穿越时间的画面的钟从反方向开始移动,
回到当初大东山的时空,
去看那一袭被淋湿的黄袍,
那看那一柄烈剑,
去看剑锋所向的中年人,
去看无数人在雨中径直,
然后秒针轻轻挣扎,
弹动了一下,
越过了第一个格子。
随着四顾剑的一并指,
那柄一直悬浮在空中地长剑倏地一声飞了出去,
绕着他地身体画了一个半圆,
直刺庆帝地后背。
此时,
叶流云已经来到了庆帝的身边,
平直伸出他那双如金石一般的洁白双手,
剑已经刺破了空气,
撕裂了大东山上或有或无的浓厚元气,
下一秒钟便似乎要刺入皇帝的后背。
然而,
那一双洁白的甚至有些稚嫩的手,
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轻轻向着那柄剑按了上去。
大东山上大宗师围杀庆帝之局,
在这一刻终于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
叶流云出手向着那把剑,
而不是皇帝。
最先接触到这把杀剑的是叶流云的袖子,
麻布织成的广袖在这一刹那变得极其柔软,
就像是无雨的东山山腰间时常飘浮着的云朵,
柔柔地层层裹在那把急速飞来的剑上。
云丝寸断,
麻袖碎成蝴蝶在大东山顶上飞舞,
而那把剑却在这样温柔的缠绵中消耗了精魄,
身上所携的寒意、
杀意倏忽间消失不见,
变成了一把破铜烂铁,
黯淡无光,
十分卑微。
这把剑势来的太凶太厉,
以至于叶流云在念出一偈之后,
不得不护住陛下安危。
然则,
当他显示了自己的真实立场,
却无法寻到最关键的那一点进行伏击,
该如何应付接下来的局面?
叶流云的白须被雨水打湿,
而双眼却是认真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剑,
没有因为剑身的黯淡而产生丝毫的轻视,
更没有因为自己被迫提前出手而不能伏杀四顾,
剑有些许的不安。
他只是认真地看着这把剑,
握着这把剑,
似乎这把普通的剑身里蕴藏着无数的鬼神,
下一刻便会跑出来,
将山顶上所有的人吞噬干净。
那双稳定如玉的手虚抱了一个圆虎口,
相对化作一个圆环。
而那柄哑然无光的天剑,
就在这半空之中颓然凌空静止着。
他是大宗师,
所以他才知道四顾剑的剑意全数蕴在这一剑中,
若自己此时再不出手,
剑身便会全数刺入陛下的身体。
他于四海游走若干年,
为的便是这一刻,
然则却被迫提前动了。
四顾剑不是真的白痴,
正如事后长公主所料想的那般,
他与苦荷虽然没有想到叶流云会站在庆帝一方,
但是这二位北齐东夷的大宗师对于庆国人的阴险狡诈有着最深刻的认识,
不到最后一刻,
他们绝对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地。
那个戴着笠帽的矮小身体里,
其实蕴藏着与历史名声截然不同的大宗师智慧,
他只用了这一柄身外之剑,
便破了庆帝的局,
逼出了大东山上真正的杀着叶流云。
就在叶流云像一轮烈日般护在庆帝身前,
双手抱圆,
强行镇住凄厉一剑时,
四顾剑的身体抖了起来,
身上的麻衣就像是被电流袭过一般,
剧烈震动着。
此时,
他的剑已凌空飞去,
停驻在叶流云那双稳定的手掌之间,
而随着他身体的震动,
一股惊天的剑意荡然刺透了他身上所穿的麻衣,
直冲天际。
受此剑意感召,
叶流云赤裸双手所控的那柄剑也剧烈的颤抖了起来,
在空中嗡嗡作响,
重放光彩。
此势,
大东山上的雨还在哗哗的下着,
只是在这样的片断时光中,
雨滴似乎在用一种奇慢的速度细腻地感知着大地的吸引力,
不再成丝成倾盆之势,
而像是一粒一粒晶莹透明的珍珠。
就在层层珍珠玉帘之后,
穿着麻衣的矮子以身为剑,
势破天地,
就这样须臾间纵横十余丈,
像一道闪电般杀到了叶流云的身前,
伸手一摁,
摁住了自己佩在身边数十年早已心意相通的那把普通剑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