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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集
当五个青年扛着两扇冻肉往回走的时候
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肖国庆提议都先到丙坤家去
然后把两扇肉分成五份
各自带着自己的那份回家
也省得三十上午还要忙
他的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同意
炳坤也说这样对大家都好
自己家还有据
等炳坤把肖国庆这些人送出自家小院的时候
黑夜已经悄然过去
天都快亮了
他反身进了家门
脱去上衣和鞋
倒头便睡
一觉睡过了中午
醒来的时候
只见母亲在那儿弄那半山肉
一刀一刀切的很费劲
每刀却只能切下一小片
炳坤睡足了来了精神
把刀换成了锯
接替母亲来对付那块肉
用锯对付起来快多了
也省事多了
母亲心疼的说
用锯太浪费了
看锯下来的这些肉末
扔了多可惜
炳坤说
那可以用来喂鸡啊
母亲还真仔细的把肉末拢到一起
捧着喂给鸡了
两只鸡很爱吃
当年
任何一个人如果对付的是一大块肉而不是难以劈开的木头
再费劲儿心情也是愉快的
何况还是在大年三十儿这一天啊
见儿子心情好
母亲说春燕昨天晚上来过家里
希望炳坤带着他和春燕的母亲今晚一块儿去春燕的那家浴池洗澡
并且母亲已经向一户街坊将平板车给借妥了
蹬平板车去
半个小时就到了
儿子
妈也几年没在外边洗过澡了
你就帮妈实现一次愿望呗
人家春燕**今晚主要是陪我去
自从春燕当了修脚师
**差不多每个月都去那儿洗一次澡
连一些老毛病都洗好了
人家春燕他爸还经常去春燕那修脚呢
母亲的话中不无羡慕的成分
炳坤不禁对母亲心生怜悯
他想了想
自己从小到大这二十多年里
就不记得母亲去浴池洗过一次澡
自己参加工作前
在家里光了膀子擦身的时候
还让母亲搓过背呢
炳坤保证说
妈
今天晚上我保证让您的愿望实现
既然春燕一片好意
干嘛咱不沾沾光呢
酱油厂澡堂的热水管道坏了
炳坤也很多日子没洗澡了
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有一股酱油味
能在三十儿晚上痛痛快快的洗一次澡
未尝不是他的愿望啊
春燕当修脚师的那家浴池
修脚与搓背两项服务在全市闻名遐迩
好口碑可追溯到一九四九年以前
当年它实际上是一家贵族浴池
门口有带缠金帽的大胡子印度门卫把守
腰配彩鞘的印度弯刀
当年的好口碑只不过是权贵们的好口碑
一九四九年后才成了人民大众的浴池
才在人民大众间有了好口碑
文革前
冷不丁会看见省市领导或文艺界人士出来
进去为他们服务
有专属的区域
它曾是那条市里大街的地标型建筑
二层小楼
外形美观
欧式风格
里边装修高档
据说每一块瓷砖
每一个水龙头起初全是进口的
从六十年代起
他就再没维修过
十多年下来
已经显得不那么高档了
里外都出现了破败之响
炳坤估计三婶晚上去洗澡的人少不了
三点多钟就和母亲春燕妈赶到了
果如所料
人还不多
一路上春燕妈把女儿夸的一朵花儿似的
仿佛要去的不是浴池
她女儿不是修脚师
而是要去一家全市最有名的饭店
女儿是总经理兼头牌大厨
虽然是对炳坤妈喋喋不休
但炳坤觉得分明更是大声的说给自己听的
母亲抓空插上几句
也不失时机的夸夸自己的儿子
两位母亲一路上的话
令炳坤产生一种古怪的想象
想象他俩是专门拐卖大小伙子的
自己正是他们串通仪器行将拐卖的对象
春燕则是同谋
也是最大的受益者
丙坤洗的快
比约定时间提前二十分钟就出来了
他觉得里边太热了
他就在外面等着
看见有卖糖葫芦的
他想买一只
刚想交钱
他改了主意
买了一只冰棍
糖葫芦使她想到了郑娟一家
郑娟一家的**该怎么过呢
肯定没有人去拜年
别人家也不会欢迎她家的人去拜年啊
又穷又冷清
**反而会使他一家三口比平日的心情更凄凉吧
但是改吃冰棍儿并不能使他不想郑娟一家
他还由郑娟一家又想到了韩伟一家
韩家死的可不是名不正言不顺
风里有营里吴的女婿啊
而是亲儿子
他们的悲伤肯定是大过于郑家的
但儿子毕竟是意外身亡
会有同情者的
也会有小龚叔叔和母亲那样的一些人去抚慰他
炳坤正胡思乱想着
突然从浴池的内部涌出一些人来
其中一个人是男服务员
衣服还没穿齐呢
棉袄敞着怀
半露着胸脯
下身穿着裤衩
脚穿着拖鞋
他背着一个人
背上的那个人连连的叫着疼
另外一些人七言八语
有的人跑到马路边拦车
那个年月没有出租车
马路上行驶的都是一些公共汽车
无轨电车
或者是运货的卡车
就算是这些车
也不是随时可见的
炳坤从人们的议论中听明白了
被背着的人五十多岁
五十多岁
如果长得老点儿
当年往往也被称作老爷子了
那老爷子搓把身洗把澡
快穿好衣服时
不慎滑倒
站不起来了
估计摔断了一条腿
炳坤就让浴池的服务员把老爷子放在平板车上
说自己愿意把老爷子送往医院
请对方告诉春燕自己去哪儿了就行
老爷子在平板车上说
小伙子
求你送我到幺三幺啊
丙坤说
大爷
市立医院近
幺三幺远不少呢
老爷子却坚持道
听我的
就去幺三幺
幺三幺是部队医院
那里的骨科并不比市立医院更出名
既然老爷子非要去幺三幺
丙坤只得从命
路上
他猛然想到老爷子可能没穿鞋
刹住车扭身一看
见老爷子果然没穿鞋
用车上的麻袋片盖着脚
那样的去往幺三幺
他的双脚必然冻伤无疑
炳坤下了车
也不说话
脱下棉袄把老爷子的脚包严了
老爷子问
小伙子
你不冷啊
大爷我年轻
火力旺
谢谢了小伙子
咱爷俩俩有缘呐
炳坤把平板车蹬到幺三幺时
秋衣的前胸后背都已经被汗湿透
我叫马守长
你进去告诉他们
让他们用担架来抬我
凡是这个医院三十五岁以上的人
见着谁告诉一声就行
炳坤遵命
老爷子被抬入医院去了
炳坤穿上棉袄
坐到车座上
正要登车回家
出来一名军人护士叫住了他
问他名字
哪个单位的
炳坤一想
自己长这么大
头一回做好事
留名留单位的
太那个了
扭捏着说
哎呀 算了
不必了吧
军护却不耐烦的说
我在执行命令
叫你留就留
别啰嗦
要真实的啊
快点
他只得说出了自己的姓名和工作单位
心里却对那军人护士生硬的态度很是不满
大年初一上午
身为街道副主任的周母照例挨家挨户去拜年
并给几户老人和孩子身体不好的人家送鸡蛋
丙坤则没出门
他移开整齐码放的一只旧木箱上的二十几棵大白菜
从箱子里抱出所有的图书摆了一炕
那一箱子书是哥哥炳义下乡前留给炳坤照管的
母亲主动出击去拜年
炳坤估计也不会有人来自己家拜年
但他还是插上了门
以防万一
他选出了一本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怎么办
又把那些书按自己打算读的先后顺序放回了箱子
再把大白菜重新码在箱盖儿上
上午
丙坤躺在炕上看怎么办
那本书确实难以吸引他
但也不是枯燥的令人根本看不下去
他极其平静的看着
不时将自己想象成洛普霍夫
同时将薇拉想象成郑娟
难以排除的想象使他看得既平静又享受
一部中国百姓生活史
一份改革开放四十年总结
梁晓生长篇小说人世间正在播出
正月初三那天
炳坤起得很晚
醒来后不愿离开被窝
他也不想再摸出枕头下的怎么办
他大睁双眼凝视屋顶
屋顶漏过雨
留下一片水痕
望着望着
水痕竟逐渐成了郑娟的样子
昨晚郑娟一次次浮现在炳坤眼前的那种样子
如果以印象派的眼光来看
那片水痕确实有几分女体的意味
母亲已经起来了
在扫里屋的地
他问儿子早上想吃什么
儿子懒懒的说什么都行
为了抵抗令自己倍感羞耻的想象
炳坤用被子蒙上了头
母亲又问
你小关哥他初几来呀
炳坤早就把母亲交给他的任务忘到脑后去了
根本就没执行
他搪塞着说
呃 我
我再没见着过他
什么 大声点
妈听不清
炳坤只得把头从背底下伸出
用另一句话搪塞他
**这几天很忙
他亲口对你这么说的
是
哎呀
再忙能忙到哪儿去呢
那就是不愿意来呀
嘿
也怪妈当初不该讲伤人的话
妈
你别胡思乱想
她和我姐现在还有联系呢
不会计较你当初说什么的
哎
要真这样就好
哎 对了妈
今儿晚上我的几个工友
嗯
来家里热闹热闹
有原来木材加工厂的
也有现在酱油厂的
哦 呃
那妈这就把肉炖上
也把木耳泡上
晚上五点多钟
天将黑还没全黑
国庆等人先后来到了周家
国庆还带来了他的表妹
一个扎着两条齐肩短辫的挺文静的姑娘
长得不漂亮
却也不算丑
从侧面看比春燕好看
从正面看呢
比春燕的模样还要减一分
她叫吴倩
也是共乐区的
在一家纸盒厂上班
国庆介绍这个女孩是自己的表妹的时候
赶超直向炳坤使眼色
炳坤明白了
其实他是国庆的对象
国庆是个中等身材浓眉大眼的小伙子
不说是一表人才吧
也算长得体面
却找了吴倩那么一个其貌不扬的对象
这让炳坤挺为他暗觉遗憾的
在他们那一代青年人当中
如果有人将自己的对象带到谁家
那就意味着把谁当成了亲兄弟一般了
丙坤当然是明白这一点的
母亲也明白
这近乎是一种仪式
意义重大呀
所以母子俩都把吴倩视为药客
唯恐招待不周
国庆和赶超还带来了象棋
军旗和扑克
象棋子有茶杯口那么大
是赶超用木材厂的硬木在细木车间的车床上自己偷偷做的
赶超是非常善于刻图章的
象棋上的字儿是他亲手一个个刻上去的
这幅象棋是他的宝贝
让赶超获得了许多的称赞
而吕川呢
带来了一套戏法儿的道具
不知从去年什么时候开始
他忽然心血来潮
郑重其事的拜了位师傅
每个月都抽空跟师傅学一次戏法儿
他的师傅是省杂技团的目监
小丑变传统戏法的水平非常的高
文革开始不久
小丑耍杂技被批评为庸俗的资本主义文艺现象
结果他师傅被从演员行列中除了名
成了团里的勤杂工
炳坤问他的戏法变得怎么样了
他谦虚的说
一会儿我给你们变一个
你们给个客观评价吧
我师傅啊
他也没有好心情
也没法认真教我
不过我自己觉得
我多多少少有点进步
来的最气派的是五四曹德宝
他是背着一个大提琴这种洋玩意儿来的
多亏他个高
否则大提琴盒就拖地了
国庆替他解释说
那个大提琴是有历史的了
五十年代初
是他父亲从一户即将被遣返回国的老毛子家以相当于一只鸡的价格买的
那个老毛子家的男主人呢
曾经是什么柴克夫斯基乐团的大提琴手
流亡到中国之后
患了病
就在哈市死了
曹德宝他爸替那个老毛子家养过奶牛
养来养去
跟主人家养出了感情
人家出于报答之心
赠与了大提琴
曹德宝他爸呢
过意不去
就回赠了一只大公鸡
他父亲非常清楚啊
那把大提琴肯定值不少钱
并且认为越往后越值钱
期望值一高
就拖到了文革
而文革一开始呢
乐器不值钱了
寄卖店都不敢收了
何况又是一把大提琴
个子不高的人根本又没法学
所以这把大提琴就一直伴随着曹德宝成长起来
他爸见曹德宝迷恋大提琴
无师自通
上中学的时候已经能拉几首曲子了
也就不打算卖了
几个年轻人嗑着瓜子儿
吃着花生
含着糖
喝着炳坤妈亲自喂他们沏的茶
东一句西一句的聊了起来
大家伙正聊得高兴
忽然听见有人踢门
从门的响声听来
的确是踢的
不是敲门或者是一拳勒门
母亲不大高兴的大声说
炳坤
你看看去
大年初三的
是谁这么没礼貌呀
炳坤赶紧起身去开了门
只见是春燕
春燕一手攥着一把糖葫芦
一手攥着一把冰棍
她随着炳坤进了里屋之后
国庆们望着春燕
一时都失语了
春燕来之前
显然是精心的把自己倒饬了一番
他的头发卷出了大波浪
恰到好处的裹着脸颊
披散于双肩
任谁都不得不承认
春燕生着一头对于女性来说特别幸运的秀发呀
又浓又黑
生有那么一头秀发
真是怎么弄都有样
炳坤也看出来了
春燕还将双眉给拔细了
使她那与秀发一样黑的双眉变得又细又长
眉梢一直延伸入鬓发里
脸旁竟然有了几分古典的妩媚
并且
她的脸上肯定还查了不少粉
采取的步骤是首先将脸擦得够白了
然后再擦一层雪花膏
好比先将家具刷白了
然后再喷漆打蜡
鼎坤并不知道像春燕那种肤色本不怎么白的女人们有什么招数
对春燕的脸竟然变得这么白暗暗的吃了一惊
啊
他诧异的看着春燕
一时竟然忘了向客人们介绍她是谁了
春燕穿了一件有浅色碎花的红绸面紧身的小袄
一条黑呢裤
脚上还是炳坤见他穿的那双高腰的靴子
下截裤腿掖在靴子里
总而言之
此刻的春燕样子可以说是七分妖娆三分性感
至于有几分美
那就另当别论了
春燕是个自来熟
大大方方的说
哟
没想到这么多客人呀
那正好
一人两根分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双手伸向大家
每个人都接过了一只冰棍
一只糖葫芦
春燕的两只手里还有
炳坤就找了一个托盘
解放了春燕的双手
国庆这帮人一个个看傻了似的看着春燕
春燕知道大家为什么都这么傻呵呵的看着自己
自我感觉良好的对炳坤说
你也傻看着我干嘛呀
看的人怪不自在的
快跟大家介绍介绍我呀
谁都看得出
其实春燕的心里不但自在
简直是无比的快活
丙坤这才红着脸向大家介绍说
这个女孩是老街坊家的女儿
是自己中学的同学
她强调说
你们别误会啊
嗯
不掺半点表哥表妹的关系啊
春燕却宾至如归
大大方方的一坐
一条腿
单一条腿
双手抱着上面那条腿的膝盖
看着炳坤大大咧咧的说
谁跟你扯什么表哥表妹的关系了
但咱俩可是干哥哥干妹妹的关系
那倒是板上钉钉了
炳坤正色说道
你别当着我这么多朋友的面瞎说啊
你咋就成了我干妹妹了呢
春燕笑着说
三婶
那天晚上你学雷锋做好事儿去了
是我陪着**和我妈回家的路上
**认我做干女儿了
炳坤腾的站起身
推开外屋的门
问母亲
可是真的
母亲在外屋炸辣椒
怕烟窜进屋里呛着
大家将里屋外屋的门都关上了
他没听到春燕在屋里说了些什么
儿子一问
想起来了
小声说
哎
是有那么回事儿
儿子啊
你可别忘了
今天是初三
不管你心里愿意不愿意
都得照顾妈的面子
也得考虑人家春燕的自尊心
人家叫你干哥
你得痛快点
硬着
丙坤只好违心的说
行啊
我一定学着好好当刚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