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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一个谎言
海水的咸腥气仿佛凝固在了喉咙里
林旭站在原地
脚下细腻的沙粒似乎突然变得粘稠
将他牢牢困在原地
夏婉晴那句随口而出的话
像一枚精准的冰针
刺破了她勉强维持的平静表象
直抵内核最深的恐惧
视频查岗
是的
他们之间确实有这个带着点甜蜜调侃意味的小习惯
在他加班到深夜时
晚晴有时会发来视频请求
美其名曰查岗
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埋在代码堆里
而不是偷偷跑出去喝酒
屏幕那头他脚下的笑容故作严肃的盘问
最后总是化作一句带着困意的早点回来
那是生活中再寻常不过的碎片
此刻却成了撕裂现实的利刃
他清楚的记得一年前的那个夜晚
他根本没有加班
因为长时间的高强度工作
他那天下午就发起高烧
头晕目眩
勉强支撑着提前回了家
他吞了退烧药
裹着毯子在沙发上昏沉睡去
甚至不记得晚晴是什么时候出门的
只模糊听到关门声
以为他只是临时去便利店买点东西
直到刺耳的电话铃声将他从昏沉中惊醒
听筒里传来警察冰冷的声音
如果婉晴的记忆停留在死亡前一天
而他记忆中那晚她在加班
甚至还视频过
那么是谁接了她的视频
是谁在电话那头用他的声音编制了他通宵加班的谎言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急速窜上
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变冷的声音
林旭
你怎么了
夏婉晴疑惑的声音将他从可怕的思绪中拉扯出来
她微微蹙着眉打量着她
瞬间失血的脸色
脸色这么难看
是不是海风吹得不舒服
还是项目太累了
她关切的神情那么真实
眼神里没有丝毫杂质
完全是一个妻子对丈夫最自然的担忧
这关怀此刻却像滚烫的烙铁
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面对的不是一个蓄意欺骗的阴谋家
而是一个坚信自己记忆活在被篡改的过往里的受害者
他必须回应
不能让他起疑
这个虚拟的世界脆弱的像一层肥皂泡
任何过激的反应都可能将其戳破
导致不可预知的后果
陈博文的警告言犹在耳
记忆可能是扭曲的
他强迫自己扯动嘴角
试图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却感觉面部肌肉僵硬的像石膏
没 没事
他声音有些发涩
下意识的避开了他探究的目光
转而望向那片过于平静的大海
可能是有点累了
那个算法确实有点磨人
他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说
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雷动
他需要信息
更多更具体的信息来验证这个可怕的猜想
还是你细心
记得我加班
他状若无意的提起
语气尽量放的平缓
仿佛只是在闲聊
那天晚上视频的时候
我是不是看起来特别憔悴
你都跟我说啥了
我这边忙得晕头转向
好多细节都记不清了
他屏住呼吸等待他的回答
每一个字都像是走在刀尖上
夏婉晴似乎没有察觉他话语里细微的颤抖
她歪着头努力回忆了一下
随即笑了起来
眼角弯成美好的弧度
你还说呢
视频一接通你就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背景全是代码墙
我都心疼死了
我就催你赶紧弄完回家
还跟你说
他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
声音低了一些
我还跟你说
给你炖了冰糖雪梨
在锅里温着呢
冰糖雪梨
林旭的胃部一阵抽搐
他记得那道甜汤
晚晴在他感冒时总会炖给他喝
但那天他因为发烧提前回家
家里根本没有人
厨房冷锅冷灶
哪有什么温着的雪梨汤
谎言被细节夯实了
变得更加具体也更加害人
那个冒充他的人不仅接听了视频
还熟知他们之间生活的细节
扮演的滴水不漏
是吗
林旭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忽的像远处的云
我都快忘了这茶了
还是老婆好
他伸出手
想要像过去一样自然的揽住他的肩膀
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他白色连衣裙的前一刻猛地顿住
一种难以言喻的隔阂感汹涌而来
眼前的他如此鲜活
却是由数据和临终执念构筑的幻影
他口中的温情点滴包裹着致命的毒药
他最终只是将手轻轻落在了他的手臂上
虚拟的触感传来一丝微弱的近乎绝缘的温度
晚晴
他看着他清澈的眼睛
试图从那片他曾经无比眷恋的深潭中寻找一丝一毫的裂痕或者伪装
你那天晚上出去之前
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或者有没有接到什么奇怪的电话信息
他问的更加直接了一些
心脏悬到了嗓子眼
夏婉晴愣了一下
眼中略过一丝茫然
随即摇了摇头
没有啊
一切都挺好的
就是担心你加班太辛苦
怎么了
你为什么这么问
他的疑惑显得那么真切
不思作为
没有不对劲
一切都好
这答案比直接告诉他一个恐怖的故事更令人窒息
这意味着那个夜晚在晚晴的认知里是平静而寻常的
他或许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步入了那个为他精心准备的死亡陷阱
而他自己则因为那个完美的加班谎言
在最初调查时几乎被所有人认为是无法接受妻子死亡而产生了妄想
他的质疑
他的追查
在铁一般的不在场证明面前显得多么苍白无力
如果不是这禁忌的技术
如果不是这二十四小时的残响
这个秘密或许将永远埋葬在冰冷的案卷和那个雨夜里
海风依旧吹拂
带着虚拟世界特有的过于完美的温润
但林旭却感觉浑身发冷
如坠冰窟
第一个谎言已经浮出水面
像一条潜伏在美丽珊瑚下的毒蛇
露出了她冰冷的性子
它指向一个明确无误的事实
夏婉晴的死绝非意外
而那个冒充他声音的人
极有可能就是这只幕后黑手派来的
或者就是黑手本人
二十四小时
他必须在这有限的时间里
从这片看似祥和的海滩
从身边这个记忆被篡改的妻子口中
撬开真相的铁壳
时间从未如此紧迫
又如此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