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对于庆国的大多数百姓来说,
叶家已经变成了一个古纸堆儿里的名词,
没有人会刻意在记忆当中保留她的存在。
就连这一石居酒楼上侃侃而谈的众人,
如果放在两天之前,
也许都不会记得叶家给庆国带来的诸多改变。
只是范提司乃是叶家后人的传言,
入京之后,
众人谈论太多,
这才逐渐唤醒了他们沉睡之中的记忆,
才开始回忆起叶家出现之后的庆国,
似乎与叶家出现之前的庆国有太多太多的不一样。
也许只是哪位府上小姐开始怀念起香水的味道,
也许只是城门守卒洗澡的时候记起了肥皂的妙用,
也许只是一位军人看着手中的弩箭发呆,
也许正在北方上京的商人用绸布仔细擦拭着玻璃马。
也许一位诗人大灌烈酒,
心中生出无穷快意,
也许是那位监察院的老人掀开黑布看着世间的一切,
也许只是一个年轻人记起了孩童时放的第一个爆竹。
总而言之,
因为关于范闲身世的传言,
人们开始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
开始想起叶家。
范闲走出门外,
迎着冬天难得的暖阳,
伸了一个懒腰,
面上浮出清爽的笑容。
因为这件事情,
他不方便再回苍山了。
于是,
依照父亲的意思,
范府上下装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就这样淡然地注视着一切,
迎接着四周的窃窃私语。
邓子越走了过来,
将今日的院报以及启年小组私下的情报递给他。
范闲就着阳光略略看了一遍关于那个传言,
京中百官有没有什么动静?
邓子越用余光偷瞧着提司大人那张镇静的面容,
心中是好生佩服。
这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
居然还这么沉得住气,
难道大人就不怕宫中马上派人来抓你吗?
他是不知道范闲在苍山上的焦虑模样,
不免更高看了大人一层。
在刚刚开始听到这个传言的时候,
邓子越以及监察院内的所有官员与一般的百姓们同样感到震惊和不可思议。
但稍一思索,
众人便发现,
这个传言虽然没证据,
但和范提司入京后的所作所为这么一对比,
很能让人相信。
如果不是叶家的后人,
院长大人为什么会如此疼爱提司?
如果不是叶家的后人,
范尚书为什么会一力筹划着让自己的儿子去接手内库这个烫手的山芋?
没有什么大动静。
邓子越被园上的阳光一晃眼,
才从走神里醒了过来,
告了声,
罪后说道。
各府上的消息都很清楚,
都察院那边已经在暗中联络了。
不过上次他们吃了一个大亏,
这次似乎有些谨慎,
反而是别的几个步骤,
有些官员开始蠢蠢欲动了。
不过传言毕竟是传言,
没有真名实据,
他们也不敢写奏章说什么,
一切都还是在暗中。
是东宫。
邓子越摇了摇头,
与东宫交好的官员都还在观察呢,
不过昨天有几位大臣夫人入宫拜见了皇后,
她们回府以后,
那几位大臣私下也见了面,
至于说了些什么,
没有人知道。
皇后。
范闲皱了眉头,
叹了口气,
心想。
哎,
我还来不及去找这些官员的麻烦,
难道他们就要主动找上门来?
皇后自然会暴跳如雷,
那太后又是什么想法?
直至今日,
他才发现自己手头上能用的力量,
除了五竹叔和那张最后的底牌之外,
其余的都不怎么保险。
如今这局面,
就算仗着皇帝对自己的信任,
陈萍萍与父亲的谋划安然渡过。
可是以后呢?
事态总是要控制在自己的手中才会放心的。
皇宫含光殿内,
皇后满脸泪痕地坐在太后的床边,
手中握着那位老妇人的手,
凄凄惨惨的说道。
姑母,
你可要为孩儿做主啊。
怎么做这个主?
莫往常便瞧着范闲,
有些心惊肉跳,
如今终于知道,
原来他是那个妖女的儿子。
姑母,
皇上他好狠心,
居然瞒了我这么久。
居然那个妖女还有后人。
太后摸了摸皇后凌乱的头发,
安慰的说。
都已经过去这么久的事情了。
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那小子你也见过,
皇上也不可能给他什么名份,
你争来争去。
又能争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此时,
含光殿内一片安静。
除了洪老太监似睡非睡的守在门口之外,
所有的太监宫女和这座宫殿都离的极远。
想开皇后泫然欲泣,
眼角的皱纹现了出来。
姑母,
难道你忘了孩儿的父亲?
那可是您的兄弟啊。
虽然皇上他一直不肯说,
但哪有猜不到的原因呢?
不就是为了当年杀死那个妖女的事情,
他一直记恨在心吗?
一听皇后说了这句话,
太后的脸唰一下子沉了下来,
勉励从床上坐起来,
厉声说道。
住嘴。
这宫里,
你应该叫我母后,
而不是姑母。
当年的事情你还有脸说?
不知道吃了哪门子飞醋,
居然唆使自己的父亲去做那样的事情,
杀人绝户啊,
皇上数月前才告诉哀家知道,
如果不是范建家里人知机的快,
舍了几十条人命,
你不止要杀了那女的。
还要把范闲给杀了。
太后将脸凑近了皇后,
冷酷无比的说道,
不要忘记,
范闲虽然是那个女人的儿子,
但他骨子里流的却是皇上的血。
不论他身在何处,
他总是咱们天家的血肉,
你想杀死他,
也得问问哀家是什么意思吧?
皇后心里打了个寒颤,
涌出无穷的惧意,
痴呆一般的看着太后那张正义凛然的脸,
心想。
当初杀进太平别院,
难道不是您老人家默许的吗?
怎么这时候却不肯承认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