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集。
这天下午,
监察院提司范闲与监察院四处候补头目言冰云在范府进行了一场关于内库二殿下和民生的谈话。
这场谈话的内容很快便通过庆国最隐秘的那个渠道,
被分别送到了皇宫的御书房里与陈萍萍的桌子上。
陈萍萍的反应很简单,
他直接写了一个手令,
将自己统辖全院的权限暂时下放到范闲身上。
也就是说,
在陈萍萍收回这个命令之前,
范闲可以名正言顺地调动监察院这个庞大而恐怖的机构的所有力量。
而御书房内那位庆国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看着案上的报告,
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陛下的心里很欣慰于范闲这些天的所作所为。
既然这天下的官民们都认为监察院是自己的一条狗,
那这条狗就一定要有咬人的勇气与狠气,
却又不能逢人就咬。
让范闲去做牵狗的人,
就是想看一下他的能力究竟如何。
在9个月前与陈萍萍的那次谈话之后,
皇帝虽然没有说什么,
但也默认了范闲接掌监察院的事实。
日后总得让那孩子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世,
身为天子的血脉,
却由于出身问题永远无法坐上龙椅,
想来那孩子也会很满意这种安排。
当然,
这位皇帝,
陛下更欣赏今天下午范闲与言冰云的那番谈话,
谈话之中流露出来的那种情怀,
实在像极了当年的那个女子。
皇帝清瘦的脸上闪过一丝欣慰的笑容。
虽然那个小家伙言语里对自己有些不敬,
但可以捉摸到那些言语下对自己的忠心。
他看了一眼身前的太监,
微笑说道。
洪四祥。
你看这饭前如何?
洪太监微微佝身,
苍老的脸上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
过伟皇帝皱了皱眉头,
没有说什么,
心里却在想着范闲有没有可能是在演戏给自己看?
不过,
听说老五一直在南方,
京中应该没有人能察觉到自己的安排才对,
陛下应该怎么处理啊?
洪老太监问的自然是二殿下与长公主的事情。
皇帝冷漠地摇了摇头,
戏还没有开演,
怎么能这么快就停止?
这位庆国的陛下也一直头痛于国库的空虚。
虽然一直对于信阳方面有所怀疑,
但却没有抓到什么实据。
而且,
碍于太后的身体,
一向讲究忠孝之道的皇帝也不可能凶猛地去掀开这幕下的一切,
毕竟李云睿对庆国是功大于过,
毕竟老二是他的亲生儿子。
直至今日,
他才真正地相信了陈萍萍的话,
有些事情,
年轻人虽然会显得有些鲁莽,
但也会表现出足够的能力与魄力。
不说范闲,
就是那位叫做言冰云的年轻官员,
似乎自己当初也是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
宫女们点亮烛台,
退了出去。
御书房内一片安静,
皇帝静静地等着范闲的奏章。
如果范闲真的猜到了自己的心思,
并且甘心按照自己的安排去做一位孤臣,
那么最迟今天夜里,
他应该将查到了情报送到自己的桌上来。
而如果范闲真的依了言冰云的意思,
将这件事情压了下来,
皇帝皱了皱眉头,
就算范闲是从朝廷的稳定考虑,
也是身为天子所不能允许的欺瞒。
吱呀一声,
御书房的门打开了,
一名太监捧着两盒奏章走了进来。
皇帝向来勤勉,
批阅奏章要持续到深夜,
这已经成了皇宫中的定规。
皇帝面色不变,
但心里却在等待着什么,
等他看见最下方那个密奏盒子时,
唇角才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容。
他打开监察院的专线密奏盒子,
开始仔细地观看范闲进入官场以来写的第一篇奏章密奏。
许久之后,
他将这篇奏章放到烛火上烧了,
轻轻咳了两声,
提起朱笔,
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两个字,
封回了密奏盒中。
其实,
在他的心里,
这封可能改变很多人命运的奏章根本不算什么事儿。
在一步步的走向权力巅峰的路上,
这位皇帝陛下已经看透了许多事情,
与很多势力包括范闲暗中猜测的不同,
他根本不在乎下面的儿子和妹妹会怎么闹腾,
因为谁都无法真正地了解到这位帝王的雄心与自信。
但对于范闲的表现,
皇帝十分满意,
因为他清楚,
范闲并不是站在东宫的立场上打击二皇子。
所以,
当这位心怀安慰的帝王开始批阅起后面的奏章后,
清瘦的脸上顿时显露出无比的怒气和鄙夷。
都察院御史集体弹劾监察院提司兼一处头目范闲,
营私舞弊,
私受贿赂,
骄横枉法。
一张张奏章就像一双双挑衅的目光盯着皇帝陛下阴沉的脸。
整座京都,
最早知道都察院集体弹劾当朝红人范闲的,
不是旁人,
正是范闲自己。
当陛下没有看到那些奏章的时候,
范闲就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之上。
沐铁规规矩矩地坐在范闲对面的椅子上说道。
是昨天夜里,
都察院左都御史赖名成牵的头。
因为下面要有确认的程序,
所以今天才送到处里来。
监察院1处负责暗中监视百官动向。
御史们联名上书,
这么大的动静,
如果一处的官员还不能马上侦查到,
范闲只怕要气的开始第二次整风了。
他点点头,
弹了弹手上的纸张,
好奇问道,
就这些罪名?
沐铁发现提司大人似乎有些不在意,
不由皱眉说道。
大人。
不可小视啊。
毕竟。
他住嘴,
没有再说。
范闲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目光里带着一丝戏谑。
是不是觉着本官的确担得起这些罪名?
御史言官的奏章上写的清清楚楚,
范闲在执掌一处的短短一个月时间内,
收受了多少人,
提供了多少银两,
同时私放了多少位嫌疑人,
还有纵容手下当街大施暴力。
后一件事情只是与朝廷脸面有关,
而前两件事情却是实实在在的罪名。
那些经由柳氏递到范闲手中的银票,
总是有据可查的。
而那些已经被监察院一处抓了进去,
接着又被放走的官员,
也不可能瞒过天下人,
这些罪名足以令任何一位官员下台。
范闲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眉心,
今天忙了一天,
结果夜里又遇着这么件大事儿,
他的心里实在是有些恼火。
咱大庆朝的都察院御史言官,
两张鸭子的嘴皮,
一颗绵羊的心,
吃软饭的货色,
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不畏权贵了?
还是说本官如今权力还不够大,
身份还不够尊贵?
沐铁听着都忍不住想笑。
因为监察院一直都瞧不起都察院,
但却硬生生地将笑意给憋了回去,
心想提司大人后两句反问,
有些明知故问。
如今的京都,
小范大人权高身贵,
世人皆知。
这其实是范闲很不明白的一点,
那些都察院的御史们为什么有胆子平白无故来得罪自己?
自己这些天的手段一直比较温柔,
想来没有触及到这些人的颜面呢。
而且自己这些天的圣眷渐隆,
难道这些人不怕让圣上不高兴吗?
沐铁看他脸色,
就知道他在猜想些什么,
解释道。
大人,
这都是都察院的惯例。
他们一向针对监察院行事,
庆律给了他们这个权力,
陛下又一直压着监察院暗中的手段,
所以隔些日子,
那些穷酸秀才总是会挑咱们院里的毛病。
只是。
想不到他们居然有胆子直接针对大人。
而且下的罪名竟是如此之重。
范闲把伸手进茶杯,
蘸了几滴冰凉的残茶,
细细涂抹在眉心上,
揉着那丝清亮,
让他稍许冷静了一些。
都察院是一个很特殊的机构,
在前朝的时候,
都察院是朝廷中最高的监察、
弹劾及建议机关。
长官为左都御史、
右都御史,
下设副都御史、
佥都御史,
又依地方管辖,
分设监察御史,
巡按州县,
专事官吏的考察和举劾。
在庄墨韩大家所修的职官注中,
曾经写道,
当年大卫的都察院都御史,
专职纠劾百司,
辨明冤枉提督各道,
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
凡大臣奸邪小人,
构党作威福乱政者和。
凡百官委容贪貌,
坏官纪者,
和凡学术不正,
上书陈言,
变乱成宪,
希进用者,
和遇朝觐考察,
同吏部司贤否至处大狱重囚,
会鞫于外朝,
偕刑部大理谳平之。
其奉敕内地拊循外地,
各专其敕行事十三道监察御史主察纠内外百司之官衔,
或露章面劾,
或封章奉劾。
而都察院总宪纲。
庆国的都察院远远没有前朝时的风光,
撤了监察御史巡视各郡的职司,
审案权移给了刑部与大理寺。
而像监查各郡暗监官员之类的大部分的权力被转移到了陈萍萍一手建立起来的监察院里。
如今只是为天子耳目,
风纪之司空剩下了一张嘴,
却没有什么实际的权力。
当官的是什么人?
是男人?
男人最喜欢什么?
除了美人,
就是权力。
所以说,
如今的都察院御史,
对于抢走了自己大部分权力的监察院这个畸形的庞然大物,
总有一丝艳羡与仇视。
也许是这些读书人还在怀念着很久以前的历史之中的都察院的荣光,
便仗着自己言罪的特权,
时不时地上章弹劾监察院官员。
不过有陈老跛子那双似乎有毒的眼睛看着这些御史们已经安份许久了。
为什么这些御史会忽然发难?
范闲有些小心地思考着。
监察院在监察机构中的独大,
并不代表着都察院对于朝政已经丧失了影响力。
所谓众口铄金,
三人成虎,
就连堂堂长公主也会被范闲的几千张言纸给逼出宫去。
可以想见,
言语足以杀官。
都察院里的御史大多出身寒门,
极得士子们的拥戴。
往日御史上书,
总会引得天下文士群相呼应。
一轮言语攻击下来,
朝廷总会查上一查,
就算最后没有查出结果,
但那位浑身污水的官员总不可能再堂堂正正地站在朝堂之上了。
范闲冷笑一声,
脑子一转,
就知道了问题所在。
看来,
监察院暗中调查信阳与二殿下的问题,
这风声已经透露了出去。
他记得清清楚楚在刑部之上,
那位奉长公主的命令想打断自己双腿的前任左都御史,
可是长公主养的小白脸儿。
而那个自己正在暗中调查的大才子贺宗纬,
如今也在都察院中。
不一会儿功夫,
送往宫中的密奏已经有了回音。
范闲看了那个金黄绵帕裹着的盒子一眼,
摇了摇头。
他掀开一看,
里面只有一张白纸,
白纸上写着两个字,
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