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集。
辛其物皱眉说道,
眼光却瞥了一眼一直安静坐在最下首方的范闲。
范闲这个副使似乎毫无副使的自觉。
这些天了,
不论是谈判还是做什么,
他始终是满脸笑容地坐而无语,
不知道在想什么。
辛其物奉太子谕令调他来此,
本意是想让范闲捞些政治资本。
这小子挺懂事儿,
不抢功,
但老这样闷着也不是个事儿。
他想了想,
温言说道,
范大人,
不知你对这件事情有什么看法?
范闲缩在衣袖里的拳头微微一紧,
脸上却依然是一片平静,
温言应道。
下官以为北齐眼下只是虚张声势,
若他们真的还有再战之力,
再战之心,
也就不会这么着急派使团前来求和。
众官一向知道范大人诗名颇盛,
拳名颇盛,
加上这些日子又欣赏对方安静不争功,
所以对于他此刻的发言都有些期盼,
但发现他也只能说出这样一个大路说法,
不免有些失望。
但在面子上,
众官也不好如何,
随口附和了几声。
倒是辛其物想着既然要卖对方一个人情,
就干脆卖彻底一些。
他继续温言问道。
此话有理,
只是两国交往,
实则虚之,
虚则实之。
一国有如一人,
某些时候往往只是被情绪所支配,
所以不能全以道理推断。
不知范副使可有其它证据,
他心里倒确实希望范闲能够坚定鸿胪寺众官的信念。
范闲在心里暗赞了一声少卿大人,
这句一国有如一人想了想后说道,
关键是那个庄墨韩,
诸位大人也清楚此人在天下士子心中的地位,
如果北齐不是有心求和,
断不会花大代价请这位庄墨韩随使团来京都。
鸿胪寺诸官都是科举出身,
当然知道庄墨韩的大名,
略一沉吟,
发现还确实是这么回事儿,
但是仅此一件,
也不足以将谈判的方向重新拉回原来的道路上。
辛其物皱眉道。
如果能知道庄墨韩如何肯来,
或许能有些帮助。
监察院的案卷里写的清清楚楚。
庄墨韩之所以肯来,
一是北齐太后和皇帝放低身段相求,
二来是庄墨韩此人向来以凡间圣人自诩,
想调解两国间的兵争,
第三个理由似乎是此人的私人原因还没有查出来。
范闲虽然很鄙视这个圣人的态度,
但却不会轻视对方的名望,
但此刻也不会当着众官的面将这些原因说出来,
只是轻声应道。
如果能和他见一面,
或许能看出些端倪来。
肖主簿摇了摇头,
有些无奈的说。
哎,
两国交往惯例,
像这种人物一般也只能在殿前赐宴上才能见到。
像我们鸿胪寺的官员去求见对方,
如果不见,
我们也没办法,
只是自取其辱罢了。
忽然间,
他眼睛一亮,
说道。
不过,
范副使如今诗名早已传遍天下,
以诗会友这个名头相信庄墨韩不会拒绝。
范闲一愣,
心想自己拢共只抄了3首诗,
其中还有两首是若若写出来的,
怎么就能扯到诗名遍天下呢?
幸亏辛少卿摇着头帮他解了围。
庄墨韩此人向来极傲,
京师文章、
诗词歌赋皆是世间首选奇人,
怎会放下身段见范副使啊?
依我来看,
此次北齐请他来,
关键就是殿前赐宴的环节,
想借他的名望说动陛下。
众官心想,
大概便是如此了。
等会议散后,
范闲聚了个空儿,
将少卿大人拉到一边儿,
将自己和若若耗费了数夜整理出来的进策递了过去。
辛其物草草一翻,
眼睛就亮了起来,
全然没料到范闲竟然能写出这样的东西出来,
里面虽然事证颇有荒唐之处,
但细细分析起来,
竟似直接指明了北齐目前的朝局好。
辛少卿激动的说。
如此一来,
我鸿胪寺谈判的时候就有底气。
只是啊,
范副使,
为何你先前不提,
此时却私下予我呀?
范闲看着上司狐疑的神色,
微微一笑道。
里面有些推断未免荒谬了些,
只是下官个人意见,
所以不敢当堂说出,
只是私下供少卿大人参考。
辛少卿忍不住内心的激动,
就站在廊间细细阅览,
只是眉宇间渐渐皱了起来。
良久之后,
他才轻声问道,
范公子,
这里面有许多事情是朝廷都不知道的秘辛呐?
范闲心中一凛,
知道终究还是没能瞒过对方,
但他的养气功夫从澹州到京都都已经锻炼了十几年,
自是面色不变,
微笑说道,
下官有些事情,
不便多言。
为官之道,
有一要旨,
便是扮个高深莫测。
果不其然,
辛其物不再追问,
反而温和笑道。
若此次谈判能竞全功,
我定要上书陛下,
保您一个大大的功劳。
范闲一笑,
行礼告退。
辛其物看着他消失在门庭中的青衫背影,
脸上惘然之色一线汲引。
他是太子,
近人自然知道司南伯范建手中掌握着一支属于陛下私人的力量,
但是这股力量似乎从来就没有在庆国的政治舞台展现过风貌。
难道仅仅因为范闲的缘故,
范建就敢动用?
他?
始终没有将范闲和监察院联系起来?
毕竟监察院是陛下的私人特务机构,
连皇子们都无法插手,
更何况是一个大臣的私生子?
坐在轿子里,
辛少卿撑颌沉思。
轿停之后,
他看着轿外那面高高的朱红宫墙,
心想,
看来自己向太子的进言是正确的,
对于范家,
只能拉拢,
不能打击。
在东宫里,
始终有两派意见与辛其物敌对的那派认为,
既然司南伯范家与靖王交好,
如今又与宰相家联姻,
靖王世子是二皇子莫逆,
而宰相大人也渐渐与东宫疏远,
所以范家一定是二皇子。
那派辛少卿却坚决反对这种意见,
因为在他看来,
范建根本不可能是一个会随着靖王宰相衣袖而动的普通大臣。
重重深宫之中,
辛其物老老实实地跪在书房门口,
屁股翘得老高。
幸亏有官服挡着,
才不致于看着难看。
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在帘幕内响起,
辛奇五站起身来,
双臂垂在身侧,
不敢动弹丝毫。
这书房他也来过几次了,
但依然还是不能适应此间天然而生的一股压迫感,
两滴黄豆大小的汗珠从他额角滑落,
不知道是因为夏末依然太热还是紧张造成的,
可他却不敢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