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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妆
作者 姚霁珊
波音
十二月
红药自不会拂了对方的好意
含笑点了点头说道
是啊
方才这小东西就在这里乱跑
说不得便是它主子没留神让它溜出来了
我倒跟它玩了一会儿呢
说着便微微弯腰
柔声向小丸砸道
快回去找你主子去吧
别跑丢了
小奶猫也不知听懂没有咪呜数声
一扑两扑一头扎进树后不见了
刘瘸子应该能把它看好吧
红药放下心来
起身向那婆子笑道
还是妈妈的眼神好
我和它顽了半天
竟没瞧见它戴着铃铛呢
那婆子忙陪笑道
姑姑折煞老奴了
老奴也就这么一说
说罢微微屈身躬身说道
都是老奴耽搁了好些时候
劳姑姑久等
请姑姑快随老奴回去吧
许是与红药熟稔了些
她倒不似方才拘束规矩
便也回来了
红药含笑点头
再不旁顾
随着那婆子离开了后花园
回到云林馆后
用几枚大钱打发走了那婆子
红药进得院中
却见众宫人皆立于廊外
她便也悄没声地走过去
束手站在了麻喜慈旁边的空档处
见她安然回转
麻喜慈左右望了望
便嚅动着嘴唇轻声道
你怎么才回来
方才康姑姑还寻你来着
这是她们宫人值守时说话的路数
嘴皮子不动亦可发声
稍稍聊上几句还是成的
红药便也如她那般悄声地说道
那婆子突然要出恭
只能等了她一会儿
歇一拍又添补道
这地方我可不敢乱走
麻喜慈以眼尾余光打量她
见她换了身新衣裳
虽颜色花样与她们的有些差别
不细看倒也瞧不出来
便点了点头
不再言声了
红药亦垂下头
心下却仍在揣度方才之时刘瘸子请托他转告康寿威的那句话
此际细想似是大有深意
康寿薇又在搞什么鬼
不知出于何等因由
在刘康二人之间
红药本能地相信前者
只将怀疑放在康寿薇身上
旋即又想
东平郡王府上有姓刘的亲戚吗
在红药的记忆中似乎是没有的
王爷的发妻乃是朱氏
府上应该还有几名妾室
只是妾的亲戚根本不可能搭上王府梁妾亦不行
更遑论
这几名妾室皆是丫鬟提上去的
最大的可能是刘瘸子乃是贺客
是来给朱氏贺寿的
可是到别人府上作客居然还随身带着爱宠
红药直摇头
纨绔
太纨绔了
简直不成体统
想不到刘瘸子年轻的时候竟是这般的不着调
至于后来何以变得那样深沉正经
想必是吃过好些亏学乖了吧
嗯
定是如此的
红药心下转着这些念头
忽见正房锦帘一挑
康寿薇走了出来
你们两个进去给主子换茶
她肃容唤过两个大宫女
眸光向廊外一扫
正正瞧见红药
想了想
她便拾级而下
行至红药身前
飞快将她身上打量了一番
含笑道
甚好
这衣裳正合适
红药忙屈身
红药多谢姑姑帮忙
若不然我可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这也是实话
康寿薇确实帮了她一把
一面说话
红药一面又将臂弯的斗篷挪开
露出里头的衣裳包袱
语声极轻地说道
换下的衣裳都在这里了
姑姑放心
宫人的衣物亦有定数
多了或是少了皆要挨罚
她这是在向康寿薇报备
康寿薇满意的笑着
这就成了
方才我还问你来着呢
里头要上点心碟
因着你没回来
我便换了那两个进去替了你们两个拿
下巴点了点红药并麻喜慈二人
二人忙屈身致谢
这个不大不小的顺水人情
康寿薇是极乐于让人欠着的
见状便摆手一笑
罢了
我乃一宫掌事
能帮你们的自然会帮
帮不了的便只能在旁袖手了
红药和麻喜慈自知其意
俱喏喏应是
康寿薇冷眼瞧着
心下越发满意
知事晓礼的下属
又时常欠她些人情
用着自然顺手不是思即此
她不由又想起总也捞不着首尾的红杏来
眉头轻皱
姑姑
可否借一步说话
红药蓦地开了口
声音非常轻
却还是令康寿薇吃了一惊
若说投桃报李
这也报的太快了吧
她下意识地以为红药这是要讨好她
向她说些不好当着人说的秘事
假意忖度了片刻后
康寿薇方颔首道
好
就去那边说吧
伸手一指廊角花圃处
她便提起裙摆当先走了过去
红药忙随后跟上
待道得无人处
红药便压着嗓子将刘瘸子叮嘱她转告的那句话说了
至于两人偶遇之事
她也拣着能说的说了两句
末了又道
姑姑恕罪
因不知那人是谁
也不知道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思来想去
还是觉得得跟姑姑说一声
说话间自袖中取出一只锦囊双手呈上
这是那位公子赏的
但凭姑姑处置
徐玠给的赏银自然不在其中
这是红药自己的零花钱
约莫一钱左右
至于那个大银角子
自时需得好生收着才是
康寿薇闻言眸光微闪
一时未语亦未去接纳锦囊
数息之后
她方用很低的声音问道
那公子长什么样儿
红药便将徐玠的形貌说了一遍
康寿薇边听边点头
她是见过徐玠的
而听红药的描述
那位不知名的贵公子占八成就是徐玠本人
康寿薇有一瞬的迟疑
说起来淑妃此次来王府贺寿并代天子赏
这些皆在其次
最紧要的还是想再与那神算徐五郎见上一面
只是两下里消息不通
这一面便是难谋
在来之前
淑妃拉着康寿薇商量了好几次
才想出个要见一见仲秋诗赛魁首的由头来
以引出徐玠其人
而此刻红药却捎来了对方的话
听其语意
那黄杨木百寿图九成九便是他的寿礼
而以此为由
倒是比诗魁一说更不着痕迹
思存已定
康寿薇便笑着推开了红药的锦囊
嗔她道
这是你得的赏
自是由你收着
给我又是怎么回事
与红药对刘瘸子本能的信任一样
康寿薇对红药亦如是
放眼整个翊坤宫
红药与麻喜慈是唯二的老实人
她冷眼看了这么久
对自己的判断还是有把握的
拍了拍红药的肩膀
康寿薇
明着是亲昵
暗地里提点道
正所谓受人之托终人之事
你是个最晓事的
该明白我的意思
红药自是听懂了
忙敛首道
姑姑说的是
红药方才去换衣裳
一路上什么人都没撞见
就是等那婆子去净房等了半天
这才回来的迟了
原来如此
康寿薇笑着颔首
回头唤过一个杂役宫人
吩咐她道
去把你顾姑姑的衣裳和斗篷都放回咱们的马车去
她还得当差呢
那宫人应了一声
接过红药手中衣物自去放回马车不提
这厢康寿薇遂与红药分开
沿抄手游廊行至正堂挑帘处
恰一阵笑声飘出帘外
随后便是朱氏得意的语声
娘娘也别太纵着三丫头了
这孩子小嘴儿跟抹了蜜似的
平常总在我跟前小意讨好
惯会哄人
她话里所说的三丫头
自是指她嫡亲的闺女
蓬莱县主徐婉贞
康寿薇悄步转过围屏
便见徐婉贞正立在淑妃座前
也不知说了什么
满屋子的人皆面上含笑
淑妃亦是唇角微弯
只有熟悉的人方能看出那笑容与其说是欢喜
毋宁说是敷衍
望一眼满面得色的徐婉贞
康寿薇的视线又往旁看了看
便见二姑娘徐婉柔
四姑娘徐婉顺坐在下首处
离得主座远远的
徐婉柔神情淡和
瞧着倒还端静
那徐婉顺却是明眸转盼
人虽坐着
一双眼睛却飘得很
康寿薇一眼扫罢
不动声色行至淑妃身边
朱氏瞧见了
微笑着冲她点了点头
神情颇为和蔼
这一位可是翊坤宫掌事
自不可视作寻常仆役
表姐可莫要这般说
小孩子家嘛
太拘束了也不好
母后她老人家就是最喜欢会说话的小姑娘了
淑妃将帕子半掩了口
半是恭维的接下了话头
这原也不过是客套话
朱氏却是闻之大喜
想也不想便笑道
哎呦
原来太后娘娘喜欢阿贞这样的小丫头呀
如何不早说
若是太后娘娘不弃
尽可叫了这孩子去说话
便住上几日也没什么
我这里正好清静清静呢
这话委实极为露骨
竟是想让淑妃出头邀徐婉贞进宫小住
且还要住在仁寿宫里
淑妃一时倒有些僵住了
应也不是
不应也不是
委实是太后娘娘那一头她也插不上话
只是此刻若绕开这话不理
却又显得生分了
她心里直叫苦
她也不过顺嘴一说
朱氏怎么就能当真话听
正自踌躇间
坐于下首的徐婉顺眼珠转了转
巧笑着接口道
母亲这话恐要让三姐姐哭了呢
三姐姐最是恋家了
如何舍得撇下母亲
便是我这做妹妹的
也断舍不得三姐姐外头住去呢
说着掩袖而笑
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
却是三言两语间辩解了困局
淑妃心头一松
立时借坡下驴
笑盈盈的道
这倒是的呢
姑娘家也就这十几年能在父母身边待着
本宫小时候也特别恋家来着
一面说着一面便含笑望了徐婉顺一眼
这徐四姑娘虽然伶牙俐爪了些
倒也有几分可取之处
这厢淑妃欢喜了
朱氏却是极为不虞
方才话一出口她便知造次了
正要想法子圆回来
徐婉顺竟抢先接了话
这是作甚
眼里还有她这个嫡母吗
合着就她一个聪明的
别人都是蠢货
冷冷扫了徐婉顺一眼
朱氏抿唇不语
康寿薇也在看徐四姑娘
坦白说
相较于这一姑娘的小聪明
一直安静不语的徐婉柔才更有大家闺秀的气度
可惜是个庶的
康寿薇暗自叹息
将这话头揭过
朱氏倒也再没出什么幺蛾子
大家说些不要紧的闲话打发时间
很快便至饭时
朱氏便请淑妃先去外头散一散
再去花厅坐席
淑妃自是欣然应允
一行人出得云林堂
便直奔王府最著名的梅林
那林中植了近百株蜡梅
乃是王府景致最好一处
每年花开之际
王爷并王妃皆会举宴
也算是京城勋贵的一桩盛事
众人入林时
却见那梅花已然开了小半
入目处虬枝劲节
鼻息间寒香幽冷
无论远观近赏皆有一番意趣
因天气甚好
日头下也有几分暖意
淑妃又是难得出宫
兴致自然是高的
便在那梅林间盘桓了好一会儿
显得颇为欢喜
朱氏见状
悄悄命徐婉贞在旁暂陪他
自己假一事告罪
便带人转出了梅林
三绕两弯来一至六角亭
此际那亭中束手立着数名健妇四姑娘
徐婉顺则被围在当中
她是被人半押过来的
方才离开云林堂时也不知被谁绊了一下
她险些摔倒
待站稳时前头淑妃早去的远了
而她的身边则围上了一群婆子
个个满脸横肉五大三粗
徐婉顺当时心里便咯噔一下
待喊丫头过来
这才发觉连丫鬟都不知去了哪里
她自知不好
强自镇定的问有何事
那些婆子却不回话
只半拉半围着她往花园走
将她拉到了此处
徐婉顺一路都表现的十分温顺
心中也有数
知道是自己方才急躁了惹得朱氏不喜
这是要拿她出气呢
于是一俟朱氏出现在亭外
她立时束手敛眉
规规矩矩的上前行礼
女儿给王妃请安
免了
朱氏挥了挥手
又作势向她面上端详两眼
笑道
我瞧你脸色不大好
是不是病了
徐婉顺在她面前自来像只小绵羊
此时一直是老实回话
回王妃的话
四娘并没觉着不舒服
多谢王妃垂怜
可我怎么觉着你有病呢
背着外人
朱氏再无顾忌
语声又冷又硬
面色亦极为难看
徐婉顺微觉后悔
方才只想着在贵人面前表现
却忘了朱氏面酸心硬
再容不得人的
可是她身为庶女也是难呀
她的生母陈姨娘就说过
在这虎狼之地
不争不抢便只有被欺负的份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