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集。
天色入暮时,
范闲与王启年离开了这座院子,
上了马车。
在马车上,
范闲眼视前方,
促狭笑道,
哎,
老王,
你家也在这片儿,
怎么一直不肯请我去坐坐?
王启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
心头一苦,
想到自己偷看大人与海棠的情书时,
大人在最后的那句威胁,
颤着声音说道,
大人,
我女儿还小,
再过几年吧。
范闲一愣,
差点儿没把一口血喷出来,
恼火地瞪了干老头子一眼,
心想你这模样还能生出如何水灵的女儿来,
只是笑话罢了。
只是王启年忧心忡忡之下,
做捧哏的功夫明显下降了很多。
马车停在了王启年家后门,
车里已经没有人,
然而府中也没有人。
两名面容普通、
穿着粗布棉袄的百姓,
此时出现在了南城某位宗亲府对面的巷口中。
两个人袖着手,
半蹲在地上闲聊着天儿,
只是聊天儿的内容似乎并不怎么休闲。
就是这家了,
皇后的亲戚死的差不多了。
这是个极远的亲戚。
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如果是送药进去,
那一定有规律可循。
我要知道宫中的人多久需要一次药。
半城百姓的范闲往地上吐了一口痰,
说道。
这药虽不能壮阳,
但可以壮胆儿。
那位爷的胆子就靠这药提着的,
想要抓奸,
你就得摸清楚这奸的时辰规律。
范闲当然没有办法扮成不爱卫生的百姓,
在宗亲府前一守就是18天。
他只是与王启年来证实,
隐着的那条线确实如他们所算。
他们并没有顺着这条线往下查的想法。
而且他心里清楚,
今天是初七二十,
与洪竹确认自己二月初便要离开京都再赴江南,
这中间的时间实在是太少,
根本没有办法真的抓住什么规律,
唯一可以倚仗的就是王启年那一手神鬼莫测的跟踪功夫。
确认了目标之后,
二人离开了宗亲府门口,
回到那片老城的院子后门。
范闲虽然极有兴趣去看看王启年的日常生活,
但这段日子实在有些紧张,
他没有太多时间去享受人生,
挥挥手便上了马车。
他的一应装备都留在这个黑色马车上,
脱下外面的衣服,
检查完袖弩和药包,
这才取出一个梳妆盒子,
仔仔细细地往脸上涂抹着,
又用监察院的特质胶水将自己的眉角往下粘了粘。
顿时,
他的眼距和眉象就变了,
又在颌下加了个不起眼的小痣,
这翩翩公子顿时就变成了不怎么起眼的路人。
马车停在了西城荷池坊的外面,
而范闲的人却早已下了马车,
汇入了西城复杂的人群之中。
京都西城的面积并不大,
相较其他诸城而言,
不够富庶,
不够清静,
不够贵气。
尤其是荷池坊这一带是一整片贫民区,
此地居住的人们一天到晚首先要考虑的是活下去的问题。
家里库房里有粮食,
人们才会考虑礼节、
道德之类的东西。
所宜,
坊中的人们并不因为荷池坊的名字就会多几分遗世而独立的气节,
反而是龙蛇混杂,
什么不能见光的买卖都有。
路人范闲用衣后的雨帽遮着天上的小雪花儿,
满脸阴沉地踩在街巷中的泥巴,
往荷池坊深处走着。
他这表情在荷池坊中并不显得多引人注目,
街旁的百姓和商铺里的掌柜们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
方中这种满脸阴沉,
像死了爹一样的人物太多了,
因为这里道上的兄弟们太多了,
不是每天去收帐都能收回来的,
不是每次京都府抓人他们都能跑掉的。
道上的兄弟们仗义凶狠,
道上兄弟们情绪也很暴燥,
所以低沉下来也很正常。
穿过一条伸出破烂雨檐的窄巷,
范闲又陷入了那些站街妓女的包围之中。
好在此时天色尚早,
敬业的妓女们虽然出来站着,
但脸上劣质的脂粉和不停地呵欠说明了她们战斗力的低下。
范闲这才得以轻身而出,
钻进一个背街的小木楼,
寻到了自己的目的地。
木房里充斥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范闲刚一进门,
便忍不住揉了揉鼻子,
但他没有掀开头上的帽子,
直接坐到了床边,
从怀中取出一个信物,
递给了床上那个警惕的瘫子。
摊子手还能动,
满脸紧张地注视着这个不速之客。
他接过信物后,
仔细的看了半天,
才压低声音说道,
既然是自己人,
怎么这么冒失就上来了?
范闲没有时间和他扯这些,
直接说道。
最近里面有什么好东西出来?
那个瘫子的脸色变了变,
不知道眼前这个可恶的家伙到底是帮里的什么人,
居然会如此直接地问出来。
但对方既然知道了这要脑袋的事情,
肯定是帮主的亲信之类了。
他在那床满是臭气的被子里摸了半天,
摸出了无数盒子。
范闲一个一个的掀开,
仔细看着,
脸上依旧是那种死气沉沉的表情,
看得出来相当不满意。
摊子看着他的脸色,
摇了摇头,
在自己颈下的瓷枕里掏了半天,
终于掏出了半块玉玦递了过去。
范闲接过玉玦,
细细端详一番。
这玉橙色上佳,
温莹一片,
实在是个好物件儿。
而且上面雕的云纹制式明显是皇家用器。
他满意地点点头。
嗯,
不错,
这种好东西越多越好。
那个瘫子得意地笑了笑,
范闲心里也笑了笑,
他当然清楚,
面前这个瘫子并不像表面上这么可怜。
京都乃天下风流财富汇积之地,
尤其是皇宫。
从古至今,
天下万民供养皇帝以及诸位贵人,
而服侍皇帝与贵人们的太监、
宫女们,
又会偷偷摸摸地将这些东西偷将出来,
反哺天下子民中黑暗里的那些成员。
皇宫如此,
各大府中也是如此,
而且太多见不得光的银钱珠宝需要洗清,
换成各州郡里的田契。
而做这种事情的,
自然只能是底层的那些专业人士。
黑道就是这种专业人士。
所以全天下真正有些实力的帮派,
都会在京都留个小分号。
这些江湖人士不敢与朝廷做对,
但做做朝廷的下水道,
挣些零碎银子,
花花却不会客气。
说来也很奇妙,
正因为这些江湖人异常安分,
所以京都至今也没有什么叫的响的道上名号。
而河洛帮是这些负责接手皇宫赃物的帮派中很不起眼的一个。
范闲在杭州时与夏栖飞多有交谈,
对于这些暗中的势力有所了解,
才知道原来河洛帮竟然在宫中有一条固定通道,
不然有些肃然起敬,
也才会有了今天的荷池坊一行。
这个瘫子就是专门负责河洛帮在京都销赃第一环节的事宜,
这些人做的是满门抄斩的事情,
自然十分小心,
一环一环并不相连,
接货的人时常变化,
这才给了范闲一个可趁之机。
至于那块信物,
自然是监察院很多年前就准备好的。
摊子看着他满意的笑容,
得以的说。
嘿,
据说这是先帝爷赐给太后娘家的一块儿,
只不过后来出事儿了,
不知怎的,
现在又回到了东宫里,
这可花了不少的气力啊。
范闲心头一动,
笑道。
贵人们哪里在意这些小东西,
随意的搁在库房里,
不过个几十年也想不起来用用。
哎,
是啊,
这块玉的价钱如果放到江南去卖,
转手再去江北买地,
只怕可以买上千亩。
范闲不想陪着他感慨了说道。
第一次交结,
不懂规矩,
他说的很直接,
反而那个瘫子没有起什么疑心,
从被子里取出一本帐薄,
指着上面写的甲等酒的空格处说道。
那在这儿。
范闲笑道。
你这瘫子被子里倒是能藏东西。
瘫子咕哝了几句,
似乎是在回忆过往,
自己跟着帮主打杀四方,
被人一锤打瘫。
帮主可怜他,
才让他到京都来主持这些事情。
范闲并不了解太多河洛帮的故事,
自然不敢搭腔。
在上面用改变过的字迹签好后,
从怀中递过一张银票过去说道。
头期三成吧。
你可别多收我的。
瘫子看着那一千两的银票,
点了点头,
嗯,
差不多,
虽然这玉肯定不只这个价,
但毕竟是犯忌讳的东西,
也只能折着卖。
办完了这一切,
范闲将玉玦仔细地收好,
不再多说什么,
走出了这个阴暗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