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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作者
路遥第二十二集
黄亚萍把脸稍微转开一点
憧憬似的望着星光灿烂的地方
喃喃的说
我当然愿意走
南方是我的家乡
我从小生在那里
尽管后来跟父母到了北方
但我梦里都想念我的美丽的故乡
他眼里似乎闪动着泪水
喃喃的念叨
江南好
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
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
高加林忍不住接着他念道
江南忆
最忆是杭州
山寺月中寻桂子
郡亭枕上看潮头
何日更重游
亚萍转过头
热烈的望着加林
说
南京离杭州很近
上有天堂
下有苏杭
苏州就是江苏省的
哎
加林叹了一口气
那些地方
我这一辈子都去不成了
那你想不想去
亚萍仰起头
脸上露出一种无法描述的微笑
我连联合国都想去嘞
加林把手中的树叶一丢
把头扭到一边去
我是问你想不想去
南京 苏州
杭州还有上海
不会有到那些地方出差的机会
要是一个人在那些地方玩
也没什么意思
亚萍说
你却不会是一个人
有克南陪你嘞
我希望不是他
而是你
高加林猛的回过头
眼睛像燃烧似的看着黄亚萍
黄亚萍眼里泪光闪闪
激动的说
加林
自从你到县里以后
我的心就一天也没有宁静过
在学校时我就很喜欢你
不过那是我们年龄都小
不太懂这些事儿
后来你又回了农村
现在当我再看见你的时候
我才知道
我真正爱的人是你
克南我并不反感
但我实际上对他产生不了爱情
实际上
我父母亲比我更爱他
加林
咱们在一起生活吧
跟我们家到南京去
你是一个很有前途的人
在大城市里就会有大发展
我回去可能在省广播电台当播音员
我一定让父亲设法通过关系
让你到新华日报或者省电台去当记者
高加林低下头
一只手狠狠从地里拔出一颗羊角草
又随手扔到了坡底下
接着又拔出一颗
自己也跟着站起来
亚萍也跟着站起来
他闪着泪光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加林的脸
加林的手在自己的光胳膊上摸了一把
说
哎呀
我冷的实在受不了了
咱们走吧
亚萍
你先别急
让我好好想一想
黄亚萍对他点点头
两个人转到小土路上
相跟着一前一后下了山
高加林预感到的暴风雨终于来了
内心激烈的斗争是不可避免的
他虽然只有二十四岁
但已不是一个马马虎虎的人
而且往往比他同龄的青年人思想感情要更为复杂
他在进行一场非常严重的抉择
毫无疑问
黄亚萍和刘巧珍儿放在一起比较
不平衡是显而易见的
在他最初的考虑中
倾向就有了偏重
她当然想和黄亚萍结合在一起
他现在觉得黄亚萍和她各方面都合适
亚萍有文化
聪明
家庭条件也好
又是一个漂亮的南方姑娘
在他身上弥漫着一种对他来说是非常神秘的魅力
像巧珍这样的本地姑娘
尤其是农村姑娘
她非常熟悉
一眼就能看到底
她认为她们是单纯的
也往往是单调的
但是黄亚萍
他又了解又不了解
虽然一块交往很多
但他好像还有无数更多的东西他不知道
家庭出身和经济条件的差别
不同的生活环境和个人经历
使他们天然的隔了一层什么
这反而更增加了他对她的神秘感
加林觉得她云雾缭绕
他不能走近她
中学时期的交往
像雨后蓝天上美丽的彩虹一般
很快的就消失了
变成了一种记忆中的印象
这印象以前也偶然从心头翻上来
叫他若有所思的惆怅一阵
但接着也就很快消失的无踪无影了
现在
这些过去曾幻想过的游丝断缕
突然就变成了一种实实在在的东西
黄亚萍已经向他表示了爱情
只要他现在愿意
他就将和她一块生活了
生活啊生活
有时候他把现实变成了梦想
有时候他又把梦想变成了现实
但他不能不认真考虑他和巧珍的关系
他和巧珍已经热烈的相爱了一段时间
巧珍爱她
不比克南爱亚萍差
所不同的是
亚萍说她对克南没有感情
而她在内心深处是爱巧珍的
巧珍的美丽和善良
多情和温柔
无私的全身心的爱
曾最初唤醒了他潜伏的青春萌动
点燃起了他身上的爱情火焰
这一切
他在内心里是很感激她的
因为有了她
他前一段尽管有其他苦恼
但在感情生活上却是多么富有啊
现在
当黄亚萍向他表示了爱情
并准备让他跟她去南京工作的时候
他才把爱情和他的前途联系在一起看了
他想
巧珍儿将来除获是个优秀的农村家庭妇女
再也没什么发展了
如果她当一辈子农民
她和巧珍结合也就心满意足了
可是现在他已经是公家人
将来要和巧珍结婚
很少有共同生活的情趣
而且也很难再有共同语言
他考虑的是写文章
巧珍儿还只是说些农村里婆婆妈妈的事儿
上次巧珍儿来看他
他已经明显的感到了苦恼
再说
他要是和巧珍儿结婚了
他实际上也就被拴在这个县城了
而他的向往又很高很远
一到县城工作以后
他就想将来绝不能在这里待一辈子
要远走高飞
要到大地方去发展自己的前途
现在这一切就等他说个愿意就行了
他反复考虑
觉得他不能为了巧珍儿的爱情而贻误了自己生活道路上这个重要的转折
这也许是决定自己整个一生命运的转折
不仅如此
单就从找爱人的角度来看
亚萍也可能比巧珍理想的多
他虽然还没和亚萍像巧珍那样恋爱过
但他感到肯定要更好
更丰富
更有色彩
他权衡了一切以后
已决定要和巧珍断绝关系
跟亚萍远走高飞了
当然
他的良心非常不安
他还不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蛋
克南方面他考虑的很小
主要在巧珍儿方面
他像一个疯子一样在自己的窑里转圈圈走
用拳头捣办公桌
把头往墙壁上碰
后来他强迫自己不朝这方面想
他在心里自我嘲弄的说
你是一个混蛋
你已经不要良心了
还想良心干什么
他尽量使他的心变得铁硬
并且咬牙切齿的警告自己
不要反顾
不要软弱
为了远大的前途
必须做出牺牲
有时对自己也要残酷一些
现在
这个已经铁了心的人
开始考虑他和巧珍断绝关系的方式
他预想这是一个撕心裂胆的场面
就想用一种很简短的方式向过去告别
使他苦恼的是巧珍儿
一个字也不识
要不
给他写一封信是最好的断交方式了
这样可以避免双方面对面的痛苦
他于是一整天躺在床上
考虑他怎样和巧珍断绝关系
黄亚萍不失时机的来了
问他考虑的怎样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
才把他和巧珍的关系大略的给黄亚萍说了一下
黄亚萍听后
先是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带着一脸的惊讶说
你原来在农村
想和一个不识字的农村女人结婚
嗯
加林肯定的点点头
这简直是一种自我毁灭呀
你一个有文化的高中生
又有满身的才能
怎么能和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村女人结婚
我真不理解你当时是怎样想的
住嘴
加林一下子愤怒的从床上跳起来
我那时黄尘满面
平顶子老百姓一个
你们哪个城里的小姐来爱我
亚萍一下子被他的愤怒吓住了
半天才说
你这么凶
克南可从来都没对我发这么大的火
那你找你的克南去
加林一下子躺在铺盖上
闭住了眼睛
一种新的烦恼涌上了心头
他心里也想
哼
巧珍儿从来也不这样对我说话
没过一会儿
亚萍来到他床边
手轻轻的在他肩膀上推了一把
高加林睁开眼
看见她眼里闪着泪光
他仍在生气
不理她
亚萍声音有点激动地说
加林
你可千万别生气
你给我发火
我心里出不生气
反而很高兴
你不知道张克南
你就是把刀放在他脖颈上都发不起火来
有时我真想叫这个人愤怒了
美美的给我发一通火
把我骂一通
可你怎样骂他
挖苦他
他总是对你笑嘻嘻的
气的人只能流泪
我就喜欢你这种性格
男子汉大丈夫血气方刚
高加林暂时还不能知道她这话到就是真的
还是为了与他和好而编的
但他看见亚萍两道弯弯的细眉下
一双眼睛泪汪汪的
心变软了
说啊
我这人脾气不好
以后后一块儿生活
你可能要受不了的
加林
亚萍一把抓住他的肩头
问 那你是说
你愿意和我一块块生活啦
高加林恍惚的对她点了点头
亚萍顺床边坐下
和他挨在一起
加林很快把自己的身子往开挪了挪
不知为什么
他此刻一下子又想起了巧珍
他觉得他这一刻无法接受黄亚萍这种表示感情的方式
高加林沉默了一会儿
对亚萍说
我得要和巧珍儿把这事谈清楚
不瞒你说
我心里很不好受
请你原谅我不愿对你说假话
是的
你应该很快结束你们的不幸
也可能是不幸的结束
高加林像宿命论者一样回答她
我和克南好办
我给他写一封信就行了
在感情上
我没有什么特别痛苦的
只不过同情和可怜他罢了
他倒是真心实意爱我
哎
克南是会痛苦的
加林叹了一口气
克南我先不考虑
我现在主要考虑我父母亲
他们一心喜欢克南
而且又都是老干部
道德观念完全是过去的
你父亲肯定不会接受我
他们要门当户对嘞
我一个老百姓的儿子会辱没他们的尊严
加林又突然暴躁的喊着说
亚萍用极温柔的音调说
你看
你又发脾气了
其实我父母倒不一定是那样的人
关键是他们认为我已经和克南时间长了
全城都知道
两家的关系又很深了
怕
那就算了
加林打断他的话
黄亚萍一下子哭了
站起来说
加林
你别这样发脾气行不行
我的事儿由我做主嘞
我父母最后一定会尊重我的选择
现在我唯一要知道的是
你爱不爱我
是不是要和我好
她说着
紧接的挨着他的身边坐下来了
黄亚萍回到家里
按时作息的父母早已在他的房间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