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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是个问题
韩非的思想
与儒墨道三家其实都有关联
首先是老子的冷峻
老子是无情无义的
他的观点是
天地不仁
以万物为刍狗
圣人不仁
以百姓为刍狗
这是什么态度
是冷眼旁观
不动声色的理智态度
这是老子的态度
也是韩非的态度
因此
老寒之道虽不同
其冷则相似
他们都是先秦诸子中最冷的
正如墨子和孟子最热
热就充满理想
冷就面对现实
热就总想救世
冷就善于旁观
旁观者清
现实者直
所以
冷若冰霜之老韩
就比侠肝义胆之墨梦更能直面惨淡的人生
其实
韩非同样受到墨子的影响
这就是功力
韩非与墨子都是功利主义者和实用主义者
当然
他们讲的内容并不相同
比如
墨子讲天下之利
韩非讲个人之利
墨子讲庶民之用
韩非讲君主之用
但主张讲功利
讲实用则是一样的
因此
先秦诸子中
反倒是韩非对墨子有所同情
比方说
有人批评墨子没有文采
韩非就借他人之口为之辩护
韩非说
当年秦国的国君嫁女儿
送了七十个盛装打扮的应女做陪嫁
结果晋公子喜欢应女
不喜欢公主
楚国的商人卖珍珠
用香木做盒子
还要熏以桂娇
坠以珠玉
饰以玫瑰
及以羽翠
结果郑国人买了盒子
退回珍珠
这说明什么呢
说明形式如果大于内容
就会危害内容
那么
是形式重要
还是内容重要
内容重要
内容为什么重要
因为有用
实际上
墨子的语言之所以质朴
就因为他担心人君懒其文而忘其用
怀其文忘其直
这才故意不要文采
显然
韩非这是以功利主义来反对形式主义
内容有功利
形式无功利
因此 要内容
不要形式
或许有人会问
内容和形式难道就不能统一吗
孔子认为可以
韩非认为不行
孔子为什么认为可以呢
因为在孔子他们那里
内容与形式就像皮
羽毛
据论语 言渊
有人曾经问孔子的学生子贡
一个君子
有优秀的品质也就行了
为什么还要有文采修饰呢
子贡说
你老先生这话真是让人遗憾了
质就好比皮
纹就好比毛
皮与毛都是不能少的
试想
如果去掉毛
那虎皮
豹皮与狗皮
羊皮又有什么区别呢
恐怕是虎豹之阔
有犬羊之阔
显然
内容与形式是统一的
没有内容
形式就没有必要
没有形式
内容也无法表现
君子之所以是君子
就因为他不但有优秀品质
而且有文采修饰
没有了文采修饰
作为虎豹的君子与就像犬羊的小人
又有什么不同呢
韩非却不这么认为
在他看来
内容与形式的关系不是什么皮与毛
而是冰与炭
寒与暑
冰炭不同器而久
寒暑不坚食而至
怎么可能统一
韩非还说
楚国有个人卖矛又卖盾
卖盾的时候说
我的盾什么矛都能挡得住
卖矛的时候又说
我的矛是什么盾都刺得穿
有人说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怎么样
这人不能回答
同样一个东西
你不能既要形式又要内容
要了形式
肯定会丢了内容
秦伯嫁女
贵妾证人
买渎还珠就是证明
这就是韩非的矛盾论
矛盾这个词也就是这样发明出来的
问题是
这能证明什么呢
能证明人性是恶的
在解老篇
韩非说
礼乐是人性的样子
文采是质地的装饰
也就是说
人性是内容
礼乐是形式
人性是质地
礼乐是装饰
装饰的意义何在呢
遮丑
所以和氏之璧不饰以五彩
隋侯之珠不饰以银黄
为什么
用不着嘛
这就叫其质至美
物不足以饰之
相反
如果必须装饰
离不开装饰
就说明它的本质有问题
这就叫物之待事而后行者
其智不美也
人性既然需要礼乐做形式
做装饰
岂非证明人性有问题
而且
礼乐越是美好
岂非越能证明人心和人性是坏的
那么
礼乐这东西
是可有可无的呢
还是不可或缺的呢
儒家说
绝对不能没有
由此可见
在儒家那里
人心也是坏的
人性也是恶的
哼
这可真是以子之矛
陷子之盾
用儒家的砖头砸了儒家的脚
可惜
矛盾一词的发明权是韩非的
内容与形式相矛盾的逻辑前提也是韩非的
孔子之徒当然不会认账
在他们那里
人情与礼乐是皮与毛嘛
不过
具有戏剧性的是
韩非的逻辑虽然是自己的
性恶的结论却是受了一位儒学大师的影响
谁
荀子
荀子是先秦儒家的第三位大师
也是先秦儒家最后一位大师
他是赵国人
名况
当时的人尊称他为荀卿
汉代的人为了避汉宣帝的会
称他为孙卿
荀子大约生于公元前三百一十三年
死于公元前二百三十八年
早年曾经游学齐国
三维祭酒
后来又到了楚国的兰陵县
被春申君任命为兰陵县令
著书里说终老于此
韩非和李斯就是他的学生
儒家大师教出两个赫赫有名的法家学生
这事儿真值得琢磨
于是
我们就很想知道
作为先秦儒家最后一位巨子
荀子与孔子
孟子有什么不同
最大的不同
也许就在人性问题
我们知道
孔子教书育人做学问
是有所严
有所不严的
比方说
不谈死亡
不谈鬼神
不谈天道
不谈人性
这一点
他的学生子贡说的很清楚
子贡说
夫子之文章
可得而闻也
夫子之言性与天道
不可得而闻也
这里说的文章
就是诗书礼乐和历史文献
这里说的性与天道
则是人的天性和自然规律
诗书礼乐和历史文献
孔子说的比较多
学生们也听得到
人的天性和自然规律
孔子就不怎么说了
为什么不说呢
不清楚
反正是不说
孔子不说
不等于孟子和荀子也不说
许多人认为
孟子和荀子都是谈人性的
只不过观点不同
孟子主张人性本善
这叫性善论
荀子主张人性本恶
这叫性恶论
不少哲学书都这么讲
其实
这种说法可以商量
我的看法是
第一
孟子并不喜欢谈人性
但又不能不谈
第二
孟子也不主张人性本善
只主张人性向善
为什么不能不谈呢
因为别人要谈
还要拿这个来挑战仁义
所谓性善论
就是孟子应战的结果
挑战孟子的这个人叫告子
告子是什么人
不太清楚
但他在墨子一书中出现过
因此
其年龄应该比墨子小
比孟子大
告子是主张谈人性的
而且主张谈人的天性
也就是人的自然属性
据孟子
告子上
告子说
天生的就叫做性
孟子反问
天生的就叫性
好比白就叫白
是吗
告子说 正是
孟子又问
白羽的白
就是白雪的白
白雪的白
就是白玉的白吗
告子又说
正是
孟子再问
那么
狗性就是牛性
牛性就是人性吗
孟子说完这话
牛子怎么回答不知道
但孟子的意思却很清楚
第一
不要抽象的谈人性
抽象的谈羽毛与雪
雪与玉没有区别
都是白的
可是羽之白与雪之白
玉之白当真一样吗
实际上差别是很大的
羽毛与雪
雪与羽的本质区别就更大
你单单拎出一个相同的白来讲
有什么意思呢
难道因为它们都是白的
羽毛的本性就与雪和羽一样了吗
第二
也不要谈什么人的天性
论天性
人与动物没什么区别
告子说的很清楚
食色性也
可见所谓天性
就是吃东西和生孩子
这个动物也会
也想 也能做
如果把这看作人性
岂非犬之性有牛之性
牛之性有人之性
所以
要么别谈人性
如果一定要谈
就得谈人的社会属性
不能只谈自然属性
更不能把人性等同于人的自然性
事实上
人性问题也不可回避
没有人性做基础
孔子的人
孟子的义
便都讲不通
这一点
孟子其实心里有数
这才不厌其烦的与告子辩论
告子说
人性就像齐流
仁义就像杯圈
以人性为仁义
就像以绮柳为杯圈
绮柳是一种杨柳科丛生灌木
也叫红皮柳
枝条可以边框
绮柳边框没有问题
做杯子就讲不通
因此有人认为
杯圈可能就是杯子的杯
圆圈的圈
这个且不去管它
姑且理解为器物
器皿吧
反正告子的意思是说
让人性服从人意
就像把气流变成器物
乃是一种扭曲
这种观点与庄子很相似
庄子不是说过吗
违背人性推行仁义
就像把野鸭的腿拉长
把仙鹤的腿截短
是扭曲吗
对此
孟子的回答是
扭曲不扭曲
要看怎么做
顺着齐流的本性做
就不扭曲
反着来就扭曲
行仁义也一样
如果人性当中原本就有善
就有仁义的基础
就有向善的可能性
那就没有问题
而且应该
问题是
我们有吗
孟子认为有
告子认为没有
告子说
人性原本就没有什么善不善的
人性就像水
东边开了口子
他就往东流
西边开了口子
他就往西流
哪有什么善恶之分
孟子说 不错
水流确实无所谓东西
但难道也不分上下
要分的吧
水上且要分上下
人难道就不分善恶
也要分吧
怎么分
水性向下
人性向善
这就叫人往高处走
水往低处流
水有往高处流的吗
没有
那么人也就没有不向善的
这就叫人无有不善
水无有不下
难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
人性既然是向善的
为什么还会有人作恶呢
孟子的回答是
环境和条件使然
孟子说
丰年多懒惰
灾年多强暴
难道是人们天性懒惰
天性强暴吗
不是
是什么环境和条件陷逆其新
这就好比
水原本是往低处流的
如果你把它堵起来
也会上山
但是你能说这就是水的本性吗
水性如此
人性易然
人性的向善
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
天经地义
毋庸置疑
这就叫人性之善
也有水之救下也
这里的人性之善
也可以有两种解释
一种是把知解释为等
则人性之善就是人性的善
另一种是解释为道
则人性之善就是人性向善
但不管哪种解释
都说明
孟子主张人性向善
为什么是人性向善
不是人性本善呢
因为这个善是可能性
孟子说的很清楚
乃若其情
则可以为善矣
乃所谓善也
乃弱就是质于
要说情
就是人的社会性的本性
因此
这句话就可以翻译为
要说人的社会性的本性
那是可以让他善良的
可以为善
这就是善
也就是性善
换句话说
性善就是人性可以为善
现在清楚了
在孟子看来
人性是可以为善的
也是应该向善的
为什么应该
因为善是好的
他就是人往高处走的那个高处
那又为什么可以呢
因为人性当中原本就有善的可能性
孟子说
同情心
羞耻心
恭敬心
是非心
这四样东西是每个人都有的
叫做恻隐之心
人皆有之
羞恶之心
人皆有之
恭敬之心
人皆有之
是非之心
人皆有之
恻隐之心就是仁
羞恶之心就是义
恭敬之心就是礼
是非之心就是智
所以
仁义礼智并不是外部世界或者别的什么人强加给我们的
而是我们每个人本来就有的
只不过大家没怎么注意而已
其实只要认真想想
每个人都能明白
同样只要追求就能得到
这就叫求则得之
舍则失之
舍弃向善可能性的
就成为恶人
反之则成为好人
这就是人有善有恶的原因
孟子的这个说法有什么意义呢
意义就在他为儒家主张的仁义道德找到了人性的依据
这个依据在孔子那里是有的
但没有明说
孟子却明明白白的说出来了
这时孟子对儒学的贡献
不过
孟子也有不足之处
这就是他没有说清楚
人为什么无需教育
就会有恻隐之心
羞恶之心
恭敬之心
是非之心
这些人性当中
向善的可能性
怎么就是我固有之
而非由外说
这一点
孟子说不清楚
这就留下了一个漏洞
也留下了一个问题
这个漏洞只能由荀子来填补
这个问题也只能由荀子来回答
那么
荀子怎样解决这个问题
荀子的办法是
把人性分成两半
一半叫性
一半叫伪
什么叫性
荀子证明说
天生如此的
就叫做性
可见所谓性
就是人的自然属性
什么叫伪
性恶篇说
但凡可学而能
可事而成
事在人为的
就叫伪
可见所谓伪
就是人的社会属性
两方面加起来
才相当于我们今天说的人性
这个分析
在荀子那里就叫做性伪之分
所谓性伪之分
是荀子讨论人性问题的前提
荀子说
孟子主张性善
是并不真正懂得人性
不知道人性有两个组成部分呀
这两个部分
一个是自然的天生的性
一个是社会的人为的为
怎么可能都是善呢
只有人为的为才是善
天生的那个性是恶吗
这就叫人之性恶
其善者为也
这是荀子人性论的核心观点
这话很容易让人认为荀子主张人性本恶
但韦正通先生的中国思想史认为
这是最流行的一种误解
我也认为是误解
为什么说是误解呢
读王志篇就知道
在王志篇
荀子将世界上所有的存在物分成了四个等级
最低的一等是无机物
其特点是有物质无生命
叫做水火有气而无生
略高一等是植物
其特点是有生命无感知
叫做草木有生而无知
再高一等是动物
其特点是有感知无道德
叫做禽兽
有知而无益
最高一等是人
既有物质生命感知
又有道德
所以最为天下贵也
人的高贵既然在于道德
荀子怎么会认为人性恶
在非相篇
荀子甚至明确指出
人之为人
绝不仅仅是双腿直立
身上无毛
他之所以成为人
是因为有道德
这实在是相当科学的论断
这说明什么呢
说明早在两千二百多年前
荀子就已经能够将生物学意义上的人与社会学意义上的人区分开来
既然如此
荀子怎么会把人的动物性看作人性
所以
我们不能因为荀子说了人之性恶这句话
就认为荀子主张人性本恶
实际情况是
在荀子那里
性并不等于我们今天说的人性
它充其量只是人性的一部分
而且是人性当中低级的那一部分
及人的自然性或者动物性
高级的部分
荀子叫做伪
那才是严格意义上和真正意义上的人性
问题是
荀子这样强调性伪之分
究竟有什么意义
意义就在为礼乐制度寻找人性依据
在性恶篇
荀子说
人之所以要有善
就因为他们的自然属性是恶
要不得的
怎么就要不得呢
因为如果保留它
人就变成动物了
变成动物又怎么样
无法生存
为什么无法生存
因为人的生存能力远远低于动物
在王志篇
荀子说
人论力气不如牛
论速度不如马
可以说处处不如动物
然而怎么样呢
牛马却为人所用
为什么
就因为人能够组成社会
牛马不能
由此可见
人类之所以能够生存
靠的不是天赋能力
而是社会力量
结论不言而喻
社会如果解体
人就牛马不如
那么人为什么能组成社
如
荀子说
因为有秩序
秩序为什么能起作用
因为有道德
秩序就是分
道德就是义
体现道德
保证秩序的就是礼
使礼义深入人心的就是乐
他们也都是伪
伪不是虚伪
而是人为
也就是改造
没有这个改造
人就不能从动物变成人
不能把动物性变成人性
这就叫无为则性不能自美
性不能自美又怎么样
人就变成动物
甚至连动物都不如
没法生存了
礼乐制度能不重要吗
在这里
我们看到了荀子比孔子和孟子高明深刻的地方
孔子以人性中的善
仁
爱为理论基础
却又拒绝公开讨论人性
结果是基础不牢
地动山摇
差一点被朱家劈倒
孟子单方面谈人性
既反对告子的生之谓性
又主张仁义礼智是我故有之
结果在他那里
善的可能就成了一种来历不明的东西
无法自圆其说
荀子却把这个来历说清楚了
善是恶的改造
为什么要改造
因为人有动物性
这就是性
也就是恶
为什么能改造
因为人有社会性
这就是伪
也就是善
靠什么来改造
礼乐
改造的结果是什么
普通人也能变成圣人
叫途之人可以为禹
与孟子的理想人皆可以为尧舜差不多
这就是殊途同归了
殊途同归也不奇怪
他们都是儒家吗
而且孟子也好
荀子也好
都是在为儒家的主张寻找人性的依据
只不过孟子为仁义找依据
荀子为礼乐找依据
问题是
这与韩非有什么关系呢
就算韩非全盘接受了荀子的观点
那他也是儒家呀
儒家大师的学生怎么摇身一变就成了法家的集大成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