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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上古禁止
天亮的时候
风雪停了
司空玄走出驿站
站在门口看着北面的天空
天还是灰白的
但比昨天亮了一些
像有人把一块脏抹布洗了一遍
虽然还是脏的
但至少不黑了
涌动海就在前面
不是海
是一片冰原
冰面平坦的像一面镜子
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
和天空糊在一起
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天
冰面上有一些黑色的裂缝
弯弯曲曲的
像是有人用毛笔在纸上随意画了几笔
钟离从后面走过来
站在他旁边
王守心里哈了一口气
热气在冷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
很快被风吹散
今天天气不错
他说
适合赶路
争取天黑之前赶到第一个标记点
队伍在半个时辰后出发了
八个人
钟离走在最前面
司空玄走在中间
那个刻薄的女人走在他后面
手里始终按着腰间的短刀刀柄
角落里的老头走在最后面
缩着身子
像一只弓着背的老猫
上了冰面之后
视野突然开阔了
四面八方都是白的
没有树
没有石头
没有任何参照物
只有冰和天
走在上面像是在一张白纸上移动
分不清远近
分不清快慢
走了半个时辰
回头看驿站已经变成一个小黑点
再走半个时辰
小黑点也消失了
前后左右只剩下白茫茫一慢
嗯 冰面很滑
钟离在前面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脚底拧着一层薄薄的灵气
像钉子一样钉在冰面上
其他人也各施手段
有人用法器
有人用轻身术
有人干脆在鞋底上贴了防滑符
司空悬什么也没用
就走普通步子
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不滑不晃
像走在石板路上
钟离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什么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
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东西
不是裂缝
是骨头
一开始是零星的几根散落在冰面上
被冰层半裹着
露出半截在外面
白森森的
和冰的颜色几乎一样
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越往北走
骨头越多
从零星变成成片
从成片变成铺天盖地
有些骨头很小
像是鸟类的
有些很大
一根肋骨就有一丈长
弯弯的拱出冰面
像一座小桥
这些是什么
走在司空玄前面的一个年轻人问
他叫方圆
金丹后期
是队伍里最年轻的一个
看起来二十出头
圆脸 眼睛大
说话的时候喜欢挠后脑勺
死人
钟离头也不回的说
方圆的脸色白了一下
不是人
角落里的老头儿开口了
声音沙哑的像砂纸磨铁
是妖兽涌动
海里死过的妖兽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这些骨头是冰层翻涌的时候从底下翻上来的
底下还有更多
压了不知道多少层
方圆没有再说话
但他走路的时候开始绕着骨头走
生怕踩到什么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
钟离忽然停下来
举起右手
掌心朝后
这是停下的手势
所有人都停下来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为什么
在极北之地
领队举手就是天
他说停就停
他说走就走
问为什么的人通常活不长
司空玄站在队伍中间
看着前方
前面的冰面看起来和后面的一样
白茫茫一片
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推演图在运转
不是他主动启动的
是他自己在运转
石海中的符文在闪烁
网在震动
像一条被惊动的蛇
前面有东西
司空玄说
钟离回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他没有问司空玄怎么知道的
只是点了点头
感觉到了灵气在变
像是被什么东西搅乱了
他让所有人原地待命
自己往前走了一段
走了大约二十丈
他的身影在白色的冰面上变得越来越模糊
像一滴墨水落进了一碗牛奶里
他停下来
蹲下用手摸了摸冰面
然后站起来
转身走回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
见之他说
上古禁止针眼不在这里
在下面
冰层下面看不到摸不着
但他在那里像一张网
铺了不知道多少里
能绕过去吗
刻薄的女人问
绕不了
钟力摇头
我刚才试了
往东走了半里
禁止还在
往西也一样
她把整条路都封死了
要过去就得从他上面走
从上面走是什么意思
方圆的声音有点发紧
就是走进去
钟离说
禁止不会主动攻击人
他只会反应
你碰到他
他就会对你做出反应
每个人碰到的反应可能不一样
有人说看到幻象
有人说听到声音
有人说什么都没感觉到
就是走不出去
在原地转圈
转到饿死冻死
他顿了顿
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遍
我之前来过一次
带的队伍比现在大
十二个人过这道禁制的时候死了四个
两个被幻象逼疯了
自己往冰缝里跳
一个被自己的法器杀了
他看到幻象
以为有人偷袭
拔刀就砍
砍的是自己人
还有一个什么都没看到
就是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站在那里不动了
眼睛睁着
嘴巴张着
但人已经死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把魂抽走了
冰面上安静的能听见风的声音
风不大
呜呜的向
有人在远处哭
那四个人的修为
钟离继续说
两个金丹巅峰
一个元婴初期
一个元婴中期
修为高低和能不能过进制没有关系
有关系的是心
进止会找到你心里最脆弱的地方捅进去
你越怕什么
他就越给你看什么
你越放不下什么
他就越让你看什么
他说完这些话
没有再说什么
转过身朝禁止走去
他的背影在冰面上越来越远
越来越模糊
最后消失在白色的雾气中
不是雾气
是禁止
他像一层纱
将人和世界隔开了
剩下的人站在原地互相看着
没有人说话
刻薄的女人咬了咬嘴唇
第二个走了进去
然后是老头
缩着身子像一只钻进草丛的猫
然后是另外几个人
一个接一个都走进去了
方圆站在司空玄旁边
手在发抖
他看了司空玄一眼
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
攥紧拳头也走进去了
司空玄是最后一个
他站在禁止前面
看着前方那片白色的什么都看不见的空间
推演图在他石海中高速运转
符文的闪烁快得像心跳
他在分析禁止的结构
不是阵法
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
像是禁止的雏形
粗糙但强大
像一把没开刃的刀
钝 弹 重
一刀下去能把人砸扁
他迈步走了进去
跨过那条无形的界限的瞬间
世界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
是啪的一下
像有人关了一盏灯
前后左右上下的白色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
不是普通的黑
是那种没有底的
没有边的
什么都看不见的黑
他站在那里
脚下是石的还是冰面
他能感觉到
但看不见
他伸出手
看不见手指
他低头
看不见自己的脚
然后声音来了
不是从外面来的
是从里面来的
从石海深处
从记忆深处
从推演图的缝隙里
声音很轻很远
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井底说话
声音沿着井壁爬上来
到井口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回音
模糊不清
但他听得懂
司空玄
有人在叫他
不是现在的名字
是另一个名字
一个他已经忘记了的上一个循环中的名字
他听过这个名字
在推言子的遗言里
在核心的数据库中
在那些被清洗过无数次的灵魂碎片中
这个名字不属于这个世界
属于上一个循环
上上一个循环
上上上一个循环
它像一道刻在骨头上的疤痕
循环可以清洗记忆
但清洗不了疤痕
司空玄
声音又来了
这次更近了
更清晰了
他听出来了
是云游真人的声音
云游真人站在他面前
穿着那件灰扑扑的法袍
袖口磨出了毛边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老人的脸上带着那种他熟悉的表情
不是冷漠
不是愧疚
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
说不清的疲惫
你回来了
云游真人说
司空玄看着他
没有说话
你不该回来的
云游真人的声音很轻
像是在跟他商量一件很小的事
回去吧
别查了
有些事情
不知道比知道好
司空玄还是不说话
他看着云游真人的脸
看着那张脸上的皱纹
疲惫
还有藏在眼睛深处的某种东西
不是恐惧
是心疼
一个师傅对一个弟子的心疼
我教不了你什么
云游真人说
但我至少可以让你活着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司空玄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和站在冰面上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死了 他说
云游真人的表情变了一下
不是惊讶
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被人从一场好梦里摇醒了
不想醒
但已经醒了
是的
他说我死了
然后他消失了
不是慢慢消失的
是啪的一下
和来的时候一样快
黑暗还在
但声音没了
人也没了
司空玄站在原地
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黑暗还在
然后推演图动了
不是运转
是震动
整张网在他石海中猛烈的震动了一下
像被人猛推了一般
符文中爆发出一阵暗金色的光芒
从他的石海中涌出来
穿透了黑暗
穿透了禁止
像一把刀从里往外捅
黑暗碎了
不是慢慢碎的
是哗的一下
像一面玻璃被锤子砸中
裂纹从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
然后整面黑暗都碎了
碎片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在空气中飘散
像一场倒着下的血
司空间看到了静止的样子
不是阵法
是一张网
和推演图一样的网
但比推演图粗糙的多
线条粗略
节点松散
像是一个小孩子模仿大人的笔记画的画
他扑在冰面上
覆盖了方圆数十里的范围
每一个节点都在缓慢的运转
将灵气吸入
转化 释放
禁止的核心在冰层下面很深的地方
被不知道多少层的冰包裹着
司空玄蹲下来
将手掌按在冰面上
推演图的灵气从他的掌心渗入冰层
沿着禁止的脉络向下延伸
像树根一样扎进冰层深处
他看到了静止的结构
它是活的
不是机器那种活
是植物那种活
它像一棵倒着长的树
根系在冰面上
树冠在冰层下面
根系吸收修饰的恐惧和记忆
树冠将这些东西转化成静止的能量
它找到了静止的七个核心节点
七个节点分布在七个不同的位置
每一个节点的结构和运转方式都不一样
它只需要破坏其中三个
静止就会瘫痪
破坏的方法很简单
用推演图的符文去覆盖静止的符文
就像用一张干净的白纸盖住一张写满字的纸
字看不见了
纸还是纸
他将推演图的符文从掌心中释放出来
暗金色的光芒沿着冰面向四面八方扩散
像水面上荡开的涟漪
每一个涟漪的中心都是一个节点
符文的纹路覆盖了静止的纹路
一层盖一层
像油漆盖住了木头原来的颜色
禁止发出一声低沉的翁鸣
不是愤怒
是困惑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上有什么东西在蔓延
在覆盖
再让他变得迟钝麻木
失去知觉
翁鸣声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然后停了
黑暗彻底消失了
冰面上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白茫茫的
灰扑扑的
风还在吹
天还是灰的
司空玄站起身
拍了拍膝盖上的冰屑
发现方圆就站在不远处
背对着他
身体僵硬
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搏斗
方圆的脸是白的
不是冻白的那种白
是下白的那种白
白的发青
嘴唇在发抖
眼睛睁得很大
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在看什么东西
司空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什么都没有
但对方圆来说
那里有东西
有他很怕的东西
司空玄走过去
拍了拍他的肩膀
方圆浑身一震
猛地转过身
手里已经多了一柄短剑
尖尖指着司空玄的喉咙
他的眼神是空的
没有焦距
像一个梦游的人被突然叫醒
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不知道自己是谁
醒醒
司空玄手
方圆的瞳孔慢慢聚焦
认出了眼前的人
他的手在发抖
渐渐在司空玄喉咙前面晃来晃去
差一点就能划破皮肤
我
我看到他的声音在发抖
牙齿在打架
话都说不利索
假的
司空玄说
方圆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的腿一软
跪在冰面上
双手撑着地
大口大口的喘气
短剑掉在冰面上
滑出去很远
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司空玄没有管他
继续往前走
冰面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几个人
刻薄的女人蜷缩成一团
双手抱着头
身体在发抖
老头儿盘腿坐着
闭着眼睛
嘴唇在动
像是在念什么咒
还有一个人趴在地上
脸埋在冰面上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把那个人翻过来
是队伍里的一个金丹修士
姓刘
三十来岁
平时话很少
总是走在队伍最后面
他的眼睛睁着
瞳孔散开了
嘴巴也张着
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恐惧
不是痛苦
是一种很安详的
像是看到了什么很美好的东西的表情
司空玄摸了摸他的脖子
没有脉搏
皮肤还是温的
但人已经死了
钟离从雾中走出来
脸色铁青
他看了看地上的尸体
蹲下来把死者的眼睛合上
他的手指在死者的眼皮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
没有说话
刻薄的女人从地上爬起来
头发散乱
脸上全是泪痕
但她很快用手背把眼泪擦掉了
恢复了那种刻薄的表情
老头儿也站起来了
脸色比之前更白了
嘴唇没有血色
像 像一张纸
方圆最后才站起来
他的腿还在抖
但他站得很直
像是要用这个姿势证明什么
钟离清点了一下人数
七个人
死了的那个叫刘安
金丹中启
散修
家里还有一个老母亲
继续走
钟离说
没有人说话
队伍重新出发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钟离
走在最后面的是司空玄
方圆走在中间
不时回头看一眼司空玄
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感激
是某种更深的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冰面上的禁止已经散了
推演图的符文还残留在冰层中
暗金色的光芒在冰面下时隐时现
像深海中发光的鱼
司空玄走在最后面
低头看着那些光芒
看着他们一点一点的暗淡下去
最后完全熄灭
风又大了
乌噎着从北面刮过来
卷起冰面上的雪屑
打在脸上像细针
队伍在风中沉默的走着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回头
天快黑的时候
他们终于走出了静止的范围
钟离在冰面上找到了一个天然的冰冻
让大家进去休息
冰冻不大
八个人挤在一起
肩膀挨着肩膀
有人生了一堆火
火焰在冰壁上映出橙黄色的光
将每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方圆坐在司空玄旁边
沉默了很久
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
我看到我娘了
司空玄没有说话
她已经死了二十年了
我亲眼看着他下葬的
但刚才我看到他站在我面前
叫我回家吃饭
方圆的声音很轻
轻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知道那是假的
但我就是走不动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就想多看他一会儿
火堆噼啪的响着
火焰跳动着
将方圆的影子投在冰壁上
瘦瘦小小的像一个孩子
司空玄从布袋里掏出一块干粮
掰成两半
一半递给方圆
方圆接过来咬了一口
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明天司空悬术还会看到更多
方圆点了点头
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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