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集。
宋集薪说到这里的时候呢,
自嘲的道。
嗯,
我其实比陈平安还惨。
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自家公子。
宋集薪和他的婢女在这座小镇上一直是福禄街和桃叶巷富人们在茶余饭后的重要谈资,
这还要归功于宋集薪那个便宜老爹。
宋大人这个小镇里没什么大人物,
也没什么风浪,
故而被朝廷驻派此地窑务督造官无疑就是本土上的那种青天大老爷,
在历史上数十位督造官中,
又以上任督造官宋大人最得民心。
宋大人不像之前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
宋大人不但呢没有躲在官署修身养气,
也没有闭门谢客,
一心在书斋治学,
而是对着官窑瓷器烧造事宜事必轻功,
那简直比匠户窑工更像乡野百姓。
10余年来啊,
这位原本满身书卷气的宋大人,
肌肤被晒得是黝黑发亮。
平日里,
装束与这庄稼汉无异。
待人接物呢,
从没有架子。
嗨。
只可惜啊,
小镇龙窑烧造而出的御用瓷器,
无论是釉色品相还是大器小件的形制,
始终不尽如人意啊,
准确的来说吧,
比起以往的水平甚至还要稍逊一筹,
哎呀,
这让窑头们百思不得其解啊,
最后大概朝廷那边啊,
觉得兢兢业业的宋大人没有功劳,
他还有苦劳呢,
将其调回京城的吏部敕令文书之上,
哼,
好歹得了个良的考评,
宋大人在返京之前呢,
竟然千金散尽,
出资建造的一座廊桥,
后来发现宋大人离去的车队当中没有捎带某个孩子,
之后小镇的几个大姓门庭啊,
这才恍然大悟,
可以说呀,
宋大人与小镇积攒下过一份不俗的香火情,
加上。
现任督造官的刻意照拂少年宋集薪呢,
这些年在小镇上生活,
那是衣食无忧,
逍遥自在。
如今这个改名稚圭的丫鬟,
关于她的身世来历众说纷纭呢,
住在泥瓶巷,
当地的人呢,
说是一个鹅毛大雪的冬天,
有个外地女孩沿街乞讨至此,
昏死在了宋集薪的家院门口,
如果不是有人发现的早啊。
早就到阎王那边去投胎转世了。
官署那边做杂事的老人呢,
有另外的说法,
信誓旦旦的说是宋大人早年让人从别地买下的孤儿,
为的就是给私生子宋集薪物色一个知冷暖的体己人。
弥补一下父子不得相认的亏欠。
嗨,
不管如何吧,
婢女被少年取名为稚圭之后,
算是彻底坐实了两个人的父子关系。
因为小镇大族豪绅都晓得宋大人最钟情于一方砚台,
便刻有稚圭二字。
哎呀,
宋集薪回过神儿啊,
笑脸灿烂起来。
啊,
话说回来,
不知为何想起那只死皮赖脸的四脚蛇了。
啊,
稚圭,
你想啊,
我都把它摔到陈平安的院子了,
它依然要往咱们家窜,
你说陈平安的狗窝得是多么的不遭人待见呢,
才会寒酸到连一条小蛇都不愿进去的。
婢女想了想,
回答道,
有些事儿也讲缘分的吧?
宋集薪伸出大拇指开怀的说,
正是这个道理,
他陈平安呢,
就是缘浅福薄之人,
能活着就知足吧。
哎,
咱们离开小镇后,
这屋子里的东西交由陈平安照看,
这家伙会不会监守自盗啊?
公子不至于吧?
哎哟,
稚圭千守自盗的意思也懂。
嗯,
难道不是字面的意思?
宋集薪笑了,
望向了南方,
露出了一抹心神向往。
我听说京城那个地方的藏书比我们小镇的花草树木还多呢。
就在此时呢,
说书先生正说道,
呃,
这世上虽已无真龙,
龙之从属,
如蛟、
虬、
螭等等,
仍是真真正正、
实实在在活在人世间,
说不定就老人故意卖了一个关子,
眼前的听众们无动于衷,
根本就不懂捧场,
只能继续说,
哎,
说不定啊,
哎,
就隐匿在我们身边呐,
哎,
道教神仙称之为潜龙在渊。
宋集薪打了个哈欠。
哎,
头顶突然飘落一片槐叶。
苍翠欲滴,
刚好落在这位少年的额头上。
宋集薪伸手抓住了树叶,
双指拧转着叶柄。
想着还是去东城门讨债一次的少年,
在临近老槐树的时候,
也看到了眼前有槐叶飘落,
只是他加快了步伐,
想伸手去接住,
只见着一阵清风拂过,
树叶从他的手边滑过。
草鞋少年身形矫健,
快速一个横移,
想要拦截下这片树叶,
偏偏树叶在空中又打了一个旋儿。
少年不信邪,
几次辗转腾挪,
最后仍是没能抓住槐叶。
哎呀,
少年,
陈平安是无可奈何呀。
一个乡塾逃学的青衫少年与陈平安擦肩而过。
青衫少年自己都不知道,
肩头上不知何时停留了一片槐叶儿。
陈平安继续往这城东门走去,
哪怕是要不到钱,
催一催也是好的吧。
远处的算命摊子那边,
年轻的道人正闭目养神,
只听他自言自语道,
啊,
是谁说天运循环无厚果。
陈平安来到了东门,
看到了那个汉子盘腿坐在栅栏门口的树墩上,
懒洋洋地晒着初春的日头。
他闭着眼睛,
哼着小曲儿,
双手拍打着柯西干。
陈平安蹲在他身边,
对于少年来说,
讨债的事情实在是难以启齿,
少年只好安静地望向东边的宽阔大路,
蜿蜒而漫长,
就像是一条粗壮的黄色长蛇。
他习惯性地抓起一把泥土,
攥在手心儿缓缓地揉搓。
他曾跟随老摇头呢在小镇周边翻山越岭,
背着沉甸甸的行囊,
装有柴刀、
锄头在内的各色物件满满当当。
在老人的带领下,
会在各处走走停停。
陈平安经常需要吃土,
抓起一把泥土,
就直接放入嘴中,
咀嚼泥土,
细细品尝滋味,
那久而久之呢,
就熟能生巧。
陈平安哪怕只是手指研磨一番,
就清楚这土壤的质地。
以至于到后来啊,
市面上一些老窑口的破碎瓷片,
陈平安这么掂量一下,
就知道是那座窑口,
甚至是哪位师傅烧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