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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妆
作者 姚霁珊
波音
十二月
红药直挺挺地躺着
一动也不敢动
脑子却转得几乎发晕
冷汗更是出了一身又一身
硬是想不出一个可行的法子来
也不知这样躺了过了多久
窗前渐渐泛起微白
一线曙色照进屋中
直到那一刻红药才惊觉她居然就这么趴着
想着
煎熬着
竟是整夜未睡
动了动僵硬的手脚
她悄悄看了一眼纹帐外的铜漏
已是卯初半刻
恰是她平素起床之时
她不敢再躺着
拖着一身疲惫爬了起来
草草洗漱毕梳头时一照镜子
便见镜中少女爬色青白
两个眼圈乌青乌青的
一看就是没睡好
红药吓了一跳
忙抹了些粉盖住了
趁着红菱未起
先去大膳房吃早饭
甭管以后如何
饭可是一顿不能少吃的
吃饱了才有力气对付那些鬼魅伎俩
再不济
饱死鬼也好过饿死鬼不是
红药也不知是破罐子破摔还是饭壮怂人胆
总之她今儿吃的比往常还多
肚皮都撑圆了方才回屋
回屋后揽镜自照
便见脸上的香粉都掉光了
油光倒是冒出一层来
尤其是鼻头
布满了亮晶晶的油汗
见红菱似仍未起
红药便忙又悄悄捧起靶镜开了妆匣
欲再往上扑些粉
唰
里间竹帘忽于此时一挑
红菱走了出来
红药当时慌了神
捏着粉扑子发呆
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她倒也想学着从前的样儿打个招呼
只是临到此刻
她居然想不起从前是如何的
浮现于脑中的竟是昨晚的情景
红药姐姐 早
红菱根本就不曾在意她的异常
笑着招呼了一声
清秀的脸上挂着惯常的浅笑
红药全身都是僵的
硬着头皮回了他一笑
红林姐姐咋
红菱以手掩唇打了个秀气的哈欠
随口说道
哎
今儿起的迟了
姐姐倒是好早呢
红药捏着粉扑子的手都攥疼了
面上神情却不敢有一丝变化
竭力保持着声音的平稳
笑道
是 是啊
这几日要清理库房
事情多
就早起了些
说这话时
她的双眸始终不曾离开镜子
细细打量中镜中红菱的神态
红菱仍是从前的模样
笑容和善而温柔
既不曾添一分亦不曾减一分
闻言也只是随意的点了点头
便提步向外走去
一面笑道
我可得快些
再迟了早饭都没了
说话间她已然信步推开屋门
青色的裙裾在门槛上轻轻一拂
已是人去语消
红药心头大松
啪的一声
粉扑子掉在了膝盖上
香粉洒了一裙子
怔坐了片刻她方才缓过神来
慢慢拾起粉扑掸净裙摆
又捧着镜子将粉补匀了
脑中还在回想方才的情形
红菱的神态语气与动作皆极自然
与往常并无不同
不大像是发现了什么的样子
至少表面看来
她应该并不知晓昨晚红药去过里屋
心下琢磨着红药将一应用物收归原处
疾跳的心渐渐平缓下来
这个瞬间
她无比真切的希望红菱什么都没发现
依照前世轨迹
明年三四月间
红菱将会狠狠算计红药一番
而经此算计
红菱更进一步去到贵主身边服侍
红药则会被发配去司苑处种植花草
二人就此各奔东西
再也不曾谋面
再往后
红药的心底凉了凉
抬起头怅怅望向窗外
小轩窗前芍药正在迎风招摇
叶尖上还凝着晶莹的晨露
她的神情变得惘然起来
再往后
这大齐的后宫里便没有了红菱这么个人
而所谓的登高飞远
亦不过黄粱一梦罢了
叹了一声
红药收回视线
面上的怅然转作忧愁
她终究还是莽撞了
分明早便下定决心一切皆要按前世的来
可昨晚却不曾忍住去了她不该去的地方
但愿这一次小小的变动不至影响大局吧
红药轻轻呼出一口气
偏头望去桌前铜漏
却见已然将至卯正
她唬了一跳
这思来想去间时辰已然不早
再迟些就赶不上当差了
她忙忙起身往外走
才出屋门
迎面便见红菱跨进院中
显是已经吃过了饭
你在呢
那正好
快去司设处去吧
于姑姑正找你呢
一见红药
红菱忙笑着说道
又将帕子在脸旁扇了几扇
可巧你还没走
不然我便要扑个空了
红药忙堆笑道
劳妹妹跑了一趟
红菱摆了摆手说
罢了
你快去吧
我也得去当差了
再迟就得误了
语毕转身便往外走去
手里的帕子犹自在脸旁扇个不息
红药紧随其后出了院子
然而没走几步
她忽的心头一动
方才那一照面
她恍惚觉着红菱的面色似乎比往常白了好些
这是也扑了粉
红药不免讶然
她折腾了一晚没睡好
这才敷粉饰面
红菱这又是为着什么
莫非也不曾睡好
红药想着旋即又失笑
肯定不会的
红菱心机深沉
大半夜都敢往外跑
怎么可能像她这没脑子的一样
些须小事便失了方寸
定然是看错了
红药这样想着
耳畔忽又传来红菱的声音
红药 快些
于姑姑等着你呢
红药被他一语唤醒
不敢再走神
道了声谢
二人便在门前匆匆分开
接下来的几日
尚寝局越发忙碌
为建昭帝前往行宫做着最后的准备
红药一整天忙的脚打后脑勺
更兼心绪不宁
过得浑浑噩噩的不知今夕何夕
六月初九
建昭帝一行终是如期离开皇城
从时间上看
与前世倒是一致
只是在这一致之外
却又多出了一处不同
此番随行伴驾的除了周皇后并荀贵妃外
又添了淑妃娘娘与敬妃娘娘两个人
红药文知这消息时
原本便沉甸甸的心又添了一块巨石
玉京城的夏末
西风不来
余热未减
午时的日头尤其毒辣
到得黄昏
暑气愈加蒸腾
燥热难耐
然而纵使这天气热得喧闹
皇城之中却渐渐的冷静了下去
建昭帝这一走
几乎将这皇城的精气神也给抽空了
那阳光再是耀目
亦敌不过这满城的萧索
不过冷清也有冷清的好处
便如六局一司最近便很是清闲
留守的嫔妃们似是失去了争斗的兴致
各自关门消暑不问别事
亦令下头的人得以松泛
说起来此番六局一司也就遣了七八个人随侍行宫
余者仍旧留在宫中为诸位主子们效力
究其原因
却是皇后娘娘的一片体恤之意
宫里本就缺人手
建昭帝又带走了一大批
皇后娘娘怕皇城的主子们短了人手使
遂将随行人数一减再减
最后除贴身服侍的宫人外
便只在尚服
尚功
尚食这三局挑了几个人
有她领了头
则荀贵妃并淑敬二妃自亦需附骥尾
于是六局一司终是得来浮生数日闲
然而这悠闲的好日子
红药却无论如何也欢喜不起来
反倒日甚一日的忧虑着
烦恼着
焦灼着
淑妃娘娘与敬妃娘娘怎么会跟着去了行宫呢
悄立于烟波桥上
红药神情恹恹
整个人像霜打了的茄子一般提不起半点精神
不远处
斜阳正铺散于玉带河上
水面上热气氤氲
桥栏硬是烫的下不去手
红药却似浑然不觉
任凭夕阳刺目热浪逼人
依然伫立在桥头凭栏远眺
苍白的脸上挂着两个乌青的眼圈
活似被谁打了两拳
这半个月来
她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夜夜都会陷入同一个噩梦之中
在梦里
红菱化身为披头散发的恶鬼
牢牢的掐着她的脖子
那冰冷的手便如铁箍一般
又黑又长的指甲上还滴着血
直扼得红药喘不上气来
不得不用尽全身力气去挣扎
而每当她挣出双手拨开红菱披散下来的头发时
便会发现那头发下面居然不是人的脸
而是一块搓衣板
每每梦至此处
红药便会满身冷汗的惊醒
随后睁着眼睛到天明
这个梦几乎每晚都在重复
其间细思下来那梦委实也并不如何可怕
尤其那块搓衣板儿
红药后来想起来
那不正是她在岭南家里常用的那一块
那上头的纹路她简直熟的不能再熟
她就不明白了
这块搓衣板到底怎么着她了
居然每回一梦到这东西她就会被吓醒
若仅是晚间睡不好那也就罢了
白天补回来亦是行的
可是自从发现了红菱的秘密
红药便觉着那屋子里像是住着青面獠牙的恶鬼
趁人不备便要跳出来索命
她委实是怕得很
更兼也不愿在红菱面前露出马脚来
遂多一刻都不愿意在屋里待着
也正因如此
她原本每天中午都会回屋小憩的习惯
也改成了在库房的小案上打个盹
那库房又闷又热
且时常有人来往
根本便睡不好
如此一来
白天的觉便也补不成
红药便也日渐萎靡了下去
仅这一桩心事便已然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如今又添上淑敬二妃之事
她如何能睡得好
还有原本在前世发生的嫔妃闹事
太后娘娘出手压制之事
这一世亦不曾发生
几件事凑在一处
令得红药食无味睡不宁
不过十余日的光景便已然瘦下去一大圈
衣袖下的腕子细伶伶的
腰身更是细若纤柳
远远瞧着倒有了几分娉婷之姿
今日她因差事已毕
又不想回到那阴森森的住处
便佯作观景
在烟波桥上晒着大毒日头
实则是想要将思绪理一理
纵使这所谓的理清思绪从来都是白费功夫
她也从不曾理出任何一点头绪
却总也好过提心吊胆的与红菱共处一室不是
这烟波桥便是红药最近才发现的好去处
因其是一座长拱桥
立在桥上视野十分开阔
便撞见什么幺蛾子亦是进可攻退可守
偶尔的红药还能自言自语几句
也不虞被人听见
这也是没有法子的法子
她委实是被吓怕了
杯弓蛇影的看谁都不像好人
宁可一个人呆着
红药
你怎么又在桥上发呆了
远处忽地传来少女软糯的语声
红药循声望去
便见红袖正娉娉袅袅的自对岸柳荫处行来
凝眉忖了忖红药便想起下晌时尚寝局司灯常喜秀遣红袖去西六宫办差
此际想是差事已了
她便回来了
姐姐是忙完差事回来了
红药举起帕子向她挥了挥
面上的笑容十分甜美
看不出半点心事
红袖将一柄小团扇举在额前遮挡住斜阳
一面往前走一面含笑点头
是呀
差事办妥了
我才走到路口
就瞧见个顶俏丽的小美人儿站在桥头
却原来是红药妹妹
说话间她眸光微闪
不着痕迹的上下打量着红药
平素倒是没看出来这顾红药也是个美人坯子
方才远远瞧着
见她就这么独立桥边
风拂发髻
大有弱不胜衣之态
红袖脑中莫名便冒出了一句诗念桥边红药
年年知为谁生
却不知这位红药妹妹又是因着什么
为着谁人顶着这大太阳站在桥上发痴呢
红袖低头抚了抚裙角
再抬眸时面上的笑容温柔如初
姐姐与我说笑呢
我又是哪门子的美人
姐姐才是真的好看
红药笑语嫣然
面上不见一丝异样
为了应付红菱
她每天都加倍对镜习练
倒也没白费功夫
这戏是越演越圆熟了
哼
得了
妹妹这才是笑话我呢
轻言笑语间
红袖已然行至红药身边
拉着她转了个方向
背对着身后灼人的余晖柔声道
可别再晒了
晒黑了可怎么是好
言至此忽的神色微微一变
用力一握红药的手
讶然道
呀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是不是生病了
说着又凑去她面前
细细打量着她的面色
女声越发关切
我瞧着那脸色也不大好
该不是真病了吧
语毕上手便要去摸红药的额头
红药大惊
忙抽出手
向后退了半步
躲开了她的动作
心头却是重重一跳
这几日不曾睡好吃好
却是忘了若当真病起来
那可是要被送去外安乐堂的
这可万万不成
若不能留在尚寝局
则接下来的那场际遇
以及往后那四十二年的清福
只怕都要变上一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