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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二集
葫芦湖里轻轻的水波声
传入了莲香院中
留在左厢房里的蕊儿已是睡熟了
莲香院中
内室里黑漆漆的
只有敞开的窗户里照入一片月光
圆几上的鸡汤已是凝成了一片白油
被月光映成了惨的颜色
和莲香的脸色一般
圆几上崭新的纸砚笔墨
未动一分
在月光下
闪着利刃一般白晃晃的微光
莲香终是慢慢站了起来
她推开门
半叶与籽定平日守夜的床位已经空了
连府老爷的亲信
就日调去伺候大小姐
新的丫头明随她去挑
莲香那手轻轻抚过绫罗的被面
缀珠的床栏
螺甸的妆盒
金银玉嵌的珠宝
缓步着走到了外室
正房里紫檀木的家私
在月光下泛着死光
莲香走上去
坐在紫檀木罗汉床上
只觉像海静的小棺材一样又冷又硬
院子里的夜风吹拂着
将月亮与星星
扫入了浓云之后
莲香沿着走习惯的没有暗窍的小路
慢慢走着
身上的葛纱衫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腰间常长那蝉丝白罗峭
随风飘动着
她走过了莲香院前的开满莲花的葫芦湖
便是董冠儿与秦萼儿的冠萼居
屋前醉芙蓉花圃里冷冷清清
莲香的手拂过醉芙蓉花瓣
听得不远处随风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配花阁里还闪着灯
苏戏的腔声甚是悦耳
不过
便是花阁前的不知名小花都懒得去听了
莲香从配花阁前走了过去
一座空空的小院
在黑暗中沉默着
里面花已是落尽
连枝梗与枝影都没有淤下半点
早开的桂花在夜色里弥漫着浓浓的甜香
虽是没有了孩子夜以继日的啼哭声
男女交缠的欢爱仍是不绝
然则
正北面巍峨高耸的正房
将它黑漆漆
暗沉沉的影子压了下来
欢爱便也虚幻了
不过是见了雪
雪没了
花开了
花又谢了
莲香在二门前驻足
望向内宅外
那一片黑暗不可知的世界
想要将脚伸出去
裙下那三寸小小的金莲却迈不动脚
她慢慢伸出手来
细细看着那纤长
柔弱
二十年不曾沾过阳春水的十指
轻轻叹息着
缓缓转过了身去
长长的白罗绡在风中飘荡着
越飞越高
越飞越高
连大河在睡梦中
突地听到一声重重的水响
全身一颤
顿时醒了过来
连大河看着黑沉沉的天
看了看身边的窃室四儿
坐在床上寻思了半会儿
梦里听到的那声水响
分明是人堕水的声音
却又疑心是作梦
四更鼓骤然响起
连大河心里打了个突
他一边寻思着
一边披衣站起
四儿迷糊道
怎么了
急急的敲门声在院门上响起
大河哥
大河哥
不好了
夜风从敞开的窗户刮入莲香房中
将空无一字的信
吹得翻起飘飞到莲香院中的葫芦湖中
转眼不见了踪影
蕊儿从葫芦湖中被捞了起来
已是咽了气
院子里房梁上解下的莲香
下身还在淌血
连大河怔怔看着两人的尸体
重重跺了跺脚
大河哥
连大船哭丧着脸
怎么办
莲姨奶奶好像还怀了两个月的孩子
我们都不知道
他就这样上了吊
他怎么就这样想不开
还有蕊儿
他都跟了大当家十五六年了
连大河叹了口气
你不用怕
这不关咱们的事儿
是大当家亲口吩咐半夜
让他请莲姨奶奶写信请夫人来淮安的
他转头看向院内
摇了摇头
莲姨奶奶若是知道自己有了身子
就算知道大当家对夫人的心思
不愿意写信哄夫人来淮安
也不会走这条路连大船打了个哆嗦
慌忙道
大河哥
我再没和别人说过妇人的事儿
更不会和莲姨奶奶说
连大河看着蕊儿被葫芦湖水泡在青白的脸
还有他脚上系着的大石头
莲姨奶奶不知道
蕊儿却难说了
他可是跟了大当家十五六年
半夜一个丫头都能看出来的事儿
他会看不出来
半夜是看着扇子猜出来的
蕊儿她是怎么知道的
连大船左右看看
悄悄道
那事我都不知道
连大河沉默半晌
他
怕是只要看大当家的脸色就明白了
她不比姨奶奶蠢
她只是心性比姨奶奶好
难怪夫人喜欢她
连大船恍然
难怪这么些年
她一直用心服侍莲姨奶奶
怕是早明白将来正是夫人只是
连大船怅然的看着蕊儿脚上系着的紧紧的大石
莲姨奶奶我明白
他和夫人那样的情分
若是知道内情了
无论如何是不会写信的
他本来就不得宠
在这样挡了大当家的好事
怕就没得好下场
蕊儿他又何必
非寻死不可
哎
莲姨奶奶死了
他以后还有指望吗
难不成现在
再去投靠桂姨奶奶
夫人喜欢他呀
漕运总督衙门
钟鼓楼上传来了亮更中响
天边已是开始泛白
莲府的老爷快要起身了
连大河慢慢向连震云歇宿的桂香院走去
他太明白了
夫人若是知道莲姨奶奶自尽了
大当家的梦
就该醒了
宁春阁后头的廊道里
宫灯在风中风摇曳
守在屋外的两个侍卫
看着都是满旗的清贵子弟
一个唇上清须
约莫二十来岁
一个
却生着浓黑的短须
约摸三十
教是年长
年轻那个站了这半会儿
想着屋里的妇人在如何
也没有法子
在四个带刀的侍卫眼皮子底下弄鬼
只觉小题大作
不由打了个哈欠
懒洋洋道
达老
干傻那边这几日
好似又消停了
准噶尔的侵袭
这几年都没断过
皇上到底要怎么办
怕是还没有拿定主意
长耳朵
你是没有去过西北那边
不说路远艰难
夏天
晒脱三层皮
冬天冷得下刀子
达朗正侧耳倾听这屋内的动静
瞟了扎尔多一眼哼了哼
哎
就是这回
陈大人他们遇上的冰塌
也能要人命
听说
钮祜禄家拆了何图华的乳公
去准噶尔收尸骨了
那群该死的蛮子
开的价码可不低
一千两
扎尔西叹了口气
何图华这小子
当初何必寻这差事
达朗摇了摇头
哎
银子倒也罢了
他们家出得起
我倒是觉得低了
好歹是四品
少年
动阿家赎了一个从七禀的族人
不还花了一千两
两人正说着
突见得屋里灯光一灭
顿时一惊
两人互视了一眼
达朗转身叩门道
陈夫人
檀香味透过门缝传了出去
又沉又闷
却无人答话
达朗高声道下官进来了
卫亦犹豫
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黑漆漆的
只有桌上三只檀香头
闪着点点暗红的光
达朗一眼看见站在衣箱前的人影
暗暗松了口气
陈夫人
可是灯油尽了
添了油的孤灯燃了起来
达朗眼睛瞟过齐素娘手中的白绡罗
暗暗一惊
正要问话
齐素娘慢慢伸手
从衣箱里将铜剪子取了出来
转过身对他道
还烦大人再送蓝盏灯进来
我要裁孝衣
达朗眼睛扫过桌上的摊开的佛经
还有红玉佛珠
见着齐素娘坐在桌边
使剪子剪下了一朵白萝孝花
全是一副尊礼守节的坐派
虽是不合礼公公的意到底不关他们的事
便也放了心
取了两盏大烛送了进来
齐素娘的屋子里连着三四夜
彻夜灯火不灭
上好的佛香也被供了起来
供在了佛前
檀香味儿混着齐素娘低低的念佛声
透过门窗
在宁春阁后头的廊道上飘荡着
此人无我相
人相
众生相
寿者相
所以者何
我相即是非相
人像
众生
像受者
相即是非相
合异故
离一切诸相
则名诸佛
宁春阁的小宫女躲在廊柱后
看着小太监
提着食盒从齐素娘的房里走了出来
悄悄退了开去
几步走到玉嬷嬷房里
玉嬷嬷坐在椅上
雪白的头发盘在脑后
一丝不乱
她慢慢扇着风
指甲上长长的玳瑁珐琅踩甲套
微微弯着
哎
你看他的情形如何
是打算守节
还是打算
嬷嬷
奴婢过去看了
这几日陈夫人一直在诵经
饭时也减了
每回不过动一动
那小宫女满脸可怜不忍
虽是不合规矩
还是裁了白罗做孝衣
看着
不像是想要再
再寻个男人的样子
玉嬷嬷面上一沉
为夫守节
原是礼法
因是怕她年轻
熬不过往后的日子
想着
许是再寻个男人的好
我也瞒着没向太后说
由着他们在咱们这里搬弄
他既是个贞烈性子
也不能叫他们小看了皇太后跟前的人
招了小宫女过来
你再去看看
若是过几日
他还是如此
你再来报我
宁春阁外
十四阿哥在桃花堤边来回踱步
满脸烦恼
傅有容小声道
十四爷
祁姑娘好似日添了心
他这样和八爷拧着
可不是个事儿
十四爷得替祁姑娘拿个主意才行
十四阿哥顿住脚步
叹了口气
转身向东面而去
也去向母妃请安
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
扎耳西和达朗已是习惯了屋里传来的念经声
屋后的廊道上
热得让人晕晕欲睡
高高的花盆底踩在青砖上
发出咔嗒咔嗒清脆的声响
达朗顿时醒过神来
远远的
一个小宫女扶着太后跟前的玉嬷嬷
顺着廊道慢慢走了过来
达朗给扎尔西打了个眼色
你守着
我却知会李公公
诵经声夹杂在脚步声中回响着
随着脚步声愈近
那诵经声便也急了起来
须菩提
忍辱波罗蜜
如来说
非忍辱波罗蜜
何以故
须菩提
如我昔为歌利王割截身体
我于尔时
与我相
无人相
无众生相
无寿者相
何以故
脚步声在齐素娘房前停住了
小宫女冷冷道
开门
扎尔西微一犹豫想壮着胆子说话
被玉嬷嬷双眼一扫
却先怯了
只得退了开去
门吱的一声被推开了
跪在佛前的齐素娘缓缓转过头去
三伏天的热浪
从玉嬷嬷身后大敞的房门里涌了进来
冲散了屋内的冰寒
齐素娘眼中带泪
他终于等到了
齐素娘跟着玉嬷嬷出了房
走到了迎经凉舍
远远听得德妃娘娘和皇太后说话的声音
太后
臣妾这几日
听四阿哥跟前的钮祜禄氏说起
他唐伯母哭着那孩子
连个尸骨都没收到
又差了人去赎人呢
皇太后叹了口气
唉
可怜见的
原是为了漕厅的事儿
齐粟娘听的心里发痛
再也顾不抢上两步
扑通一声
在皇太后跟前跪了下来
哭着求道
皇太后
外子遗体尸骨未归
奴婢求皇太后恩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