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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步
嗡
伤口仍久久灼痛
悉达多见到携儿带女的船客
总不免羡慕哀怨道
为何我不拥有这万千人拥有的幸福
即便恶人
窃贼 强盗
也有爱他们
他们爱的孩子
为何独我没有
他就这样简单的
毫无理智的哀怨着
和世人一模一样
如今他待人比从前少了聪明傲慢
多了亲切
好奇 关心
如今他见到那些常客
孩童般的士人
商人 兵士 妇人
不再感到陌生
他理解他们
理解并同情他们不是由思想和理智
而是由冲动和欲望掌管的生活
他感同身受
尽管他已近乎完人
只承受着最后的伤痛
却视世人如兄弟
他不再嘲笑他们的虚荣
欲望和荒谬
反而通晓他们
爱戴敬重他们
母亲对孩子盲目的爱
父亲痴于盲目的为独子骄傲
卖弄风情的年轻女人盲目狂野的追求珠宝和男人烈焰的目光
对现在的悉达多来说
所有这些本能简单愚蠢却极为强烈鲜活的欲望不再幼稚
他看到人们为欲望而活
因欲望不断创造
出行征战
不断受难
他爱他们
他在他们的每种激情每种作为中看到生命
生机
看到坚不可摧之物和泛天
他在他们盲目的忠诚
盲目的强悍和坚韧中看到可爱和可敬之处
世人和学者
思想者相比
应有尽有
除了唯一微不足道的东西自觉
对生命整体的自觉思考市常
悉达多甚至怀疑自觉的价值被高估
或许他只是思想者的天真
思想者只是思想的孩童般的世人而已
其他方面是人和智者不仅不相上下
反而时常考虑的更深远
就如同动物在必要时强劲决绝的作为往往胜于人类
一种认知逐渐在悉达多头脑中壮大成熟
究竟什么是智慧
什么是他的目标
不过是在生命中的每个瞬间
能圆融统一的思考
能感受并融入这种统一的灵魂的准备
一种能力
一种秘密的艺术
这种认知在悉达多头脑中繁盛
又反映在瓦苏迪瓦苍老的童颜上
和谐
喜悦
统一
对永恒圆融世界的学识
可伤口依然灼痛
悉达多苦苦思念着儿子
他甘于爱和柔情
任凭痛苦吞噬体验一切爱的吃鱼
这火焰无法自行熄灭
这天
伤口又灼痛的厉害
悉达多被渴望折磨
他毅然渡河灯岸竟城寻子
正值旱季的河水轻柔涌动
水声却有些奇特
他在笑
他的确在笑
他清脆响亮的嘲笑着老船夫
悉达多停下脚步
俯身贴近水面倾听
他看见平静的水面上倒映出他的脸
这张脸似乎让他记起遗忘的往事
他沉思片刻
继而发觉这张脸跟一张他熟悉
热爱又敬畏的脸十分相似
那是他父亲的脸
那个婆罗门的脸
他记起年轻时曾如何迫使父亲答应他出门苦修
如何同父亲告别
如何离家之后又再未回去
难道父亲不是为他受苦
如同他现在为儿子受苦吗
难道父亲不是再没见到儿子
早已孤零零的死去
这难道不是一幕奇异又荒谬的邪去
不是一场宿命的轮回吗
河水笑着
是的
正是如此
一切未受尽的苦
未获得的救赎都会重来
苦难从未改变
悉达多重新登船
返回茅舍
他想着父亲儿子
内心挣扎着
几近绝望
他被河水嘲笑
也想跟随河水大声嘲笑自己和整个世界
这伤口尚未风化
他的心仍在抗拒命运
他的苦难仍未绽放喜悦和胜利的光华
可他却感受到希望
回到茅舍后
他迫切要向瓦苏迪瓦倾诉
这位倾听大师敞开心扉
瓦苏迪瓦正坐在茅舍里编一只蓝篓
他的视力开始衰退
臂力大不如前
已经不再渡船
只是他脸上的善意和喜乐未曾改变
悉达多坐在老人身边
慢慢说起他从未说过的事
说他上次进城寻子后内心留下的伤口
说他羡慕那些幸福的父亲
说他对这余念的认识
说他内心徒劳的挣扎
他坦白最狼狈的是无所顾忌的暴露伤口
他说他今天如何被灼痛击败
孩子气得逃过河
非进城不可
河水又如何嘲笑它
他说了许久
瓦苏迪瓦安静的倾听
悉达多感到瓦苏迪瓦此刻的倾听比以往更加有力
他将痛苦
惶恐
隐秘的希望传递给瓦苏迪瓦
又被他传递回来
向这位倾听者袒露伤口
如同在河中沐浴
伤口冷却后与河水合一
在不断的诉说
坦白和忏悔中
悉达多愈加感到倾听者不再是瓦苏迪瓦
不再是一个人
这位不动声色的倾听者接纳他的忏悔
如同树木接纳雨水
他是神的化身
是永恒的化身
悉达多不再舔舐伤口
对瓦苏迪瓦认知的改变占据了他
他认知的愈深
愈不再诧异
愈看得清楚
一切都自然有序
瓦苏迪瓦一直如此
只是不为他所知
即便是他自己
也几乎未曾改变
他感到他看待瓦苏迪瓦
如同世人看待诸神
这不会长久
他一边诉说
一边在心中与瓦苏迪瓦告别
悉达多讲罢
瓦苏迪瓦亲切的默默望向他
双目恍惚
无声的爱和喜悦
理解和明了闪耀在他周身
他拉起悉达多的手
走向岸边坐下
他们一起微笑着望向河水
你听见了河水的笑声
瓦苏迪瓦道
但你尚未听见全部声音
我们倾听吧
你会听到更多
他们倾听河水温柔的合唱
悉达多凝视水面
望见流动的水面上浮现出许多画面
他看见孤单的父亲哀念着儿子
孤单的自己囚禁在对远方儿子的思念中
他看见孤单年少的儿子贪婪的接近在炽烈的欲望之路上
每个人都奔向目标
被折磨
受苦难
河水痛苦的歌唱着
充满希望的歌唱着
不断涌向目标
如泣如诉
你可听见
瓦苏迪瓦以目光无言相问
悉达多点头
再听
瓦苏迪瓦轻声道
悉达多加倍专注于倾听
父亲
自己和儿子的形象交汇
还有伽摩罗
乔文达
其他人
他们的形象交汇并融入河水
热切而痛苦的奔向目标
河水涌唱着
满载渴望
满载燃烧的苦痛和无法满足的欲望
奔向目标
悉达多看见由他自己
他热爱的
认识的人
由所有人组成的河水奔涌着
浪花翻滚
痛苦的奔向多个目标
奔向瀑布
湖泊
湍流 大海
抵达目标
又奔向新的目标
水蒸腾升空
化作雨从天而降
又变成泉水
小溪
河流
再次融汇
再次奔涌
然而渴求知音有所改变
依旧呼啸
依旧满载痛苦和寻觅
其他声音
喜与悲
善与恶
笑与哀之声
成千上万种声音却加入进来
悉达多侧耳倾听
他沉潜于倾听中
彻底空无
完全吸纳
他感到他已经完成了倾听的修行
过去他常听到河水的万千之音
今天却耳目一新
他不再分辨欢笑与哭泣之声
天真与雄浑之声
这些声音视为一体
智者的笑
怒者的喊
渴慕者的哀诉
垂死者的呻吟
纠缠交织着合为一体
所有声音
目标
构望 痛苦
欲念
所有善与恶合为一体
构成世界
构成世件之和
生命之音乐
没有
当他专注于河水咆哮的交响
当他不再听到哀
听到笑
当他的灵魂不再执念于一种声音
自我不再被占据
而是倾听一切
倾听整体和统一时
这伟大的交响凝成了一个字
这伟字是
嗯
意为圆满
你可听见
瓦苏迪瓦的目光再次无声相问
他的皱纹被灿烂的笑点亮
就像翁盘旋在河水的交响之上
他的笑容充满光明
他亲切的瞥向悉达多
悉达多的笑容同样耀眼
他的伤口已绽放
痛苦已风化
他的自我融入统一之中
此刻
悉达多不再与命运搏斗
不再与意志作对
他的痛苦已然窒息
他的脸上盛放喜悦
他认知了完满
赞同世件之和
赞同生活的奔流
满是同情
满是喜悦
顺流而行
融入统一
瓦苏迪瓦起身
注视悉达多的眼睛
看到他眼中闪耀着认知的欢乐
他轻抚悉达多的肩膀
谨慎而温柔的说道
我在等候这一刻
亲爱的
现在他终于来临
让我走吧
我已等候良久
我已坐了太久的船夫
现在已结束
祝福你
茅屋
河流
祝福你
悉达多
悉达多向辞行者深深鞠躬
我早已知道
他轻声道
你要去林中
我要去林中
去融入统一
瓦苏迪瓦光芒四射
悉达多怀着深深的喜悦与诚挚
目送他远去
他步伐平和
浑身满是华彩
满是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