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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四个妖精都由唐基诃德招来，
并不是胡赖，
而是事实。
我是个死心眼儿，
每次定了工作计划，
就一定要求落实。
我订计划的时候精打细算，
自以为很留有余地。
我一星期只算5天，
一月只算4星期，
一年只算10个月。
一年365天只有200个工作日，
我觉得太少了，
还不到一年2/4。
可是一年要求200个工作日，
真是难之又难，
简直办不到。
因为面对书本埋头工作，
就导致不问政治，
脱离实际。
即使没有运动的时候，
也有无数的学习会、
讨论会、
报告会等。
等占去不少时日，
或把可工作的日子割裂的零零碎碎，
如有什么较大的运动，
工作往往全部停顿，
我们哪一年没有或大或小的运动呢？
政治学习是一项重要的工作，
我也知道应该认真学习，
积极发言，
可是我认为学习和开会耗费时间太多，
耽误了业务工作。
学习会上，
我听到长篇精彩的发言，
心里佩服，
却学不来，
也不努力学，
我只求以勤补拙，
拙于言辞，
就勤以工作吧，
这就推我走上了白砖道路，
白砖道路是逆水行舟，
凡是走过这。
这条道路的，
都会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而翻译工作又是没有弹性的，
好比小工铺路，
一小时铺多少平方米，
欠一小时就欠多少平方米，
除非胡乱色泽，
那是另一回事。
我如果精神好，
我就超额多干，
如果工作顺利，
就是说原文不太艰难，
我也超额多干。
超额的成果我留作思绪，
有亏欠可以弥补，
攒些思绪很吃力，
四五天攒下的，
开一个无聊的会就耗尽了。
所以我老在早做晚息攒思绪，
要求工作能按计划完成。
便在运动高潮，
工作停顿的时候，
我还偷功夫一点一滴的攒，
唐吉诃德的一稿，
大部分就是由涓涓滴滴集聚而成，
我生悔一心为唐吉诃德攒思绪，
却没为自己基础些多余的精力，
以知妖精趁虚而入。
我做了牛鬼蛇神，
每夜躺着想这想那，
却懵懵懂懂，
一点儿也没想到有妖精钻入笔记。
我把这点熟失归罪于唐吉诃德，
我想他老先生也不会嗔怪的。
我曾想尽办法要把唐基诃德救出来，
我向没收黑稿子的头头们要求暂时发还我的黑稿子，
让我。
按着黑稿子检查自己的黑思想，
他们并不驳斥我，
只说没收的黑稿子太多，
我那一份找不到了。
我每天收拾女厕，
费不了多少时间，
同伙还没扫完院子，
我早已完事。
我觉得单独一人傻坐在办公室里不大安全，
所以自愿在群众的办公室外面扫扫窗台，
抹抹玻璃，
借此消磨时光，
从唐吉诃德被俘后，
我就想借此寻找他的踪迹，
可是我这位英雄和古代小说里的美人一样，
侯门一入深似海，
我每间屋子都张望过了，
没见到他的影子。
过年以后。
有一次，
我们牛鬼蛇神奉命打扫后楼一间储藏室，
我忽从凌乱的废纸堆里发现了我那包唐吉诃德艺考，
我好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儿女，
忙抱起放在一只凳上，
又惊又喜的告诉同伙，
我的稿子在这里呢。
我打算冒险把稿子偷走，
出门就是楼梯，
下楼就没人看守，
抱着一个大纸包，
大模大样在楼梯上走，
也不像做贼。
楼下的女厕虽然不是我打扫的，
究竟是个女厕，
我可以把稿子暂时寄放，
然后抱回家去，
当然会有重重险阻，
我且走一步是一步，
监视我们的是个老干部，
我等他一转背，
就把稿子抢在。
手里。
可是刚举步未及出门，
我同伙一个牛鬼蛇神，
他是怕我犯了错误牵累他吗？
那可怪不到他呀，
他该是出于对我的爱护吧？
她指着我大喝一声，
杨继康，
你要干什么？
监视的干部转过身来，
诧异的看着我，
我生气说，
这是我的稿子。
那位干部才明白我的用意，
他倒并不责问，
只软哄说。
是你的稿子，
可是现在你不能拿走，
将来到了时候会还给你。
我说。
扔在废纸堆里就丢了，
我没留底稿，
丢了就没了。
我不记得当时还说了什么大话，
因为我觉得这是吃了公家的饭干的工作，
不是个人的事。
他答应好好保藏，
随我放在哪里都行。
我先把稿子放在书柜里，
又怕占了太好的位置，
别人需要那块地方会把稿子扔出来。
所以我又把稿子取出，
谨谨慎慎的放在书柜顶上，
叹口气，
应应心，
撇下不顾。
军功宣队进驻学部以后，
牛鬼蛇神多半恢复人生，
重又加入革命队伍，
和他们一起学习。
我请学习小组的组长向工人师傅要求发还我的译稿，
因为我自知人微言轻，
而他们也不懂得没收稿子的缘由。
族长说，
那是你的事，
你自己去问，
我得耐心等待机会。
工人师傅们一下班就兴冲冲的打球，
打完球又忙着监督我们学习，
机会真不易得。
几个月来，
我先后3次钻得空子，
3次向他们请求，
他们嘴里答应，
显然是置之不理。
直到下放干校的前夕，
原先的组秘书当了我们组的学习组长，
我晚上学习的时候递了一个条子给他，
第二天早上，
他问明我那包稿子所在，
立即亲自去找来交给我，
说快抱回家去吧。
落难的唐基诃德居然碰到这样一个扶危济困的骑士。
我的感激远远超过了我对许多人许多事的恼怒和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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