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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落网下
集成兵工作的第一天
老板就从电话里收获了不少好评
检查似有漏点的燃气管道
给生涩的门锁上了油
还通了马桶
除了送水之外
程斌还干了不少事
简直成了双果树小区住户们的生活助理
上午的时候
老板还盯一会儿程斌
到了下午
他已经完全放心自己离开
把座机和手机的控制权都交给程斌
等手头上的动作做完后
程斌擦了擦汗
饭都没吃几口
他来到那一排排文件夹前
目光圈巡一番
锁定了一个上面写着八十一栋的文件夹
这就是当初德阳的空调公司给程斌留下的那个姓赵的维修工人的地址
程斌翻开文件夹
很轻松的找到了一单元四百零一户
上面留了一个电话
联系人一栏里写着是赵波
心跳如鼓点
在程斌心中重重的敲响
这是最后的斗争
没有任何犹豫
程斌扛了桶水
来到八十一栋一单元四百零一门口
这是一户最最普通的人家
但也显出一种微妙的不同
门外摆着杂物柜
鞋柜是封闭式的
这让程兵看不到里面鞋子的款式
他相信这再次佐证了住户的反侦察意识
门上的春联有点旧
不过看内容在描绘蛇年
跟今年匹配
这证明里面住着的不是租户
而是业主
程兵又观察起了门上的猫眼
是最新款的绝对单向猫眼
里面能看到外面
外面不管用什么技巧和设备
都看不到里面
程兵把水放在地上
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响起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口音就是本地的
谁呀
程兵不动声色
坦然的站立
让自己完全暴露在猫眼之下
他相信这样会让里面的人放松警惕
忍为他就是一位单纯的送水工人
他也相信
时隔多年
他现在这副样子
王二勇即便有猫一样的嗅觉
也认不出来他是为前行
进门隔音不好
程兵能清楚的听见里面的声音
女人似乎正在客厅朝里屋问着什么
你叫水了吗
里面的人回答了
可惜这下离得远
程斌听不清了
连对方是男是女都没法分辨
没啊 女
女人的声音大了一些
水还有呢
哎 不对呀
没打电话吗
程兵的疑问伪装的非常真实
他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
接着一拍脑袋
哦 看错了
五楼的
对不起
程兵扛起水就朝水站走去
回去的时候
不知道因为停电还是什么
电梯居然坏了
程兵只得从步梯往上爬
他双股颤颤
几乎站不住
但很快就恢复了
在这场漫长的修行当中
比起精神上的折磨
肉体上的痛苦真的算不上什么
晚饭后
程兵回到宿舍躺着
听着工友们聊天
待会儿要去什么地方放松一下
他们热情地叫上程兵
程兵摆摆手
表示今天第一天
自己太累了
是的是的
没的是的
工友们离开后
程兵简单休息了一会儿
发现十一点多大家还没回来
他放下心
起码自己不会因为半夜的动作引起老板注意
他换了一身黑色套装走出门
八十一栋四百零一户的门打开
一个长相很有本地特点的女人走出来
她手里拎着青色带松紧拉环的垃圾袋
按了几下电梯
显示平漆黑一片
他骂了一句
四下看看
似乎想把垃圾袋放在楼道里
就转身回去
他的目光在一张物业告示上停顿
估计上面有什么关于清理楼道垃圾的条例
他叹了口气
打开楼梯间的门
顺着步行梯下楼
随着女人的动作
三楼 二楼
一楼楼梯间被依次点亮
单元门打开
像之前做过的千百次一样
女人走了两步
远远的把垃圾丢进垃圾桶
咣当一声
女人走回八十一栋
楼梯间的灯突然亮起好几层
又依次灭掉
又按照二三四层的顺序亮起
等到四层楼梯间的光亮彻底熄灭
垃圾桶的树后闪出一个鬼魅的人影
成兵来了
在这次动作之前
她做了很多提前的准备
比如说
他尽量佝偻着身子
让监控中自己的年龄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大一些
而且从水站过来时
他已经提前翻找了好几个垃圾箱
这样从监控里看
他完全就是一个可怜的拾荒者
即便有负责任的保安通过监控一路追踪
发现他是从水站出来的
也只会认为他是想赚些外快
完全不会想到成兵的目标其实只有八十一栋一单元四百零一户
程兵手里握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到的树杈
头部代沟
他掀开垃圾箱
把钩子伸进去
不停翻找扯拽
那熟练的样子让人完全想象不出他曾经是个警察
他连口罩都没戴
显得完全不在乎气味的恶臭
他先翻出了一个比较完整干净的麻袋
倒掉里面没用的杂物
拎在手里
又把几个纸箱叠好
塑料瓶和易拉罐裁瘪扔进麻袋里
他忙活了十多分钟
终于勾出了他想要的东西
青涩的戴松紧拉环的垃圾袋
他挖到了宝藏
成兵急忙上前一步
把垃圾袋撕开
最上面一层是散发着气味的厨余垃圾
菜肉都有
辣椒偏多
这是西南地区的共性
再下面是一层生活垃圾
各种无用的包装袋
用过的纸张
还有快递盒
快递盒上的地址和姓名信息
成兵早就知道了
男主人姓赵
程兵还发现了一些卷起来的报纸
打开后
里面只有烟灰
没有烟头
他几乎窒息了
思绪一下就回到了二零零九年
长沙市南郊那座名为阳光的小区
我估计这个房子里
一个有用的指纹都提取不到
当时的情形就近在眼前
程斌还记得这句话是马振坤在检查客厅茶几的抽屉时说的
这孙子太小心了
我怀疑他每次剪指甲
就把指甲绷在这抽屉里
然后用报纸一卷直接扔掉
是他吗
王二勇为了反侦查
这个习惯还一直保留着
程斌似乎获得了透视的能力
他抬头能直接看见四百零一户里面的场景
他看见王二勇抽完烟
把烟掐进烟灰缸里
但每次倒垃圾
他都会把里面的烟头挑出来
用马桶冲走
再倒烟灰
有一次
四百零一户的女主人忘了这么操作
被王二勇一通臭骂
他已经足够小心了
然而程兵也足够细心
终于
在包装袋最下面
程兵找到了他最想要的东西
一只深绿色的空瓶
酒瓶
程兵没有轻举妄动
而是从兜里翻出一副新手套
换好之后
小心翼翼拿起瓶身最后的瓶底
对着头顶的路灯举着看
从监控里看过去
这完全就是一名拾荒者在判断垃圾的价值
但是
程兵从酒瓶的井处
发现了一些错乱的指纹
没有时间为阶段性的胜利庆贺
程兵此生最不再需要的就是鼓励和嘉奖
他平心静气
手上很稳
迅速从兜里翻出透明胶粘贴下指纹并固定
回到宿舍
他找了一个四四方方非常坚固可靠的盒子
把这段透明胶带稳稳的摆在里面
又把盒子放在枕头下面
接着他没洗漱
一翻身
额头挨上枕头
发出了疲惫的鼾声
第二天
他来到快递点
把盒子寄回了台屏
接着给杨建涛发了一条短信
杨菊
寄给你一套指纹
查查是不是王二用
随后几天
成兵陷入了完全的静默状态
就像暂时潜入敌军后方核心的特殊小队
不跟任何人联络
只等待进一步消息或敌方主将暴露
二者总有一个会先来
杨建涛还没回复
水战的电话就先响起了
程兵顺手接起来
你好
水站对面的声音让程兵浑身一个机灵
是那个他忘不掉的本地女生
你好
八十一栋一单元四百零一
送桶水
好
程兵突然怎么也说不出后半句话来
她扶住水站的桌子
从头顶到下巴抹了好几把脸
似乎这样才能把涌到脑门的血推回身体里
嗯 嗯
他竭力维持着语调的平衡
不过连他自己都能听出来
他的声音是抖的
马上到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生怕对面发现什么异常
这一路他走的无比漫长
第一次到了电梯后
他可笑的发现自己居然忘了拿水
第二次他已经出了门
又发现随身的蓝色文件夹落在了水站
坐电梯上楼的时候
他语重心长的对自己说
程兵
你要稳住
稳了十一年
不差这一会儿了
突然
他就心如止水
很快
他就在熟悉的地方就位
眼前就是他魂牵梦绕的八十一栋四百零一户
不知道是有人刚回来
还是准备出门
这次门口的封闭式鞋柜没有关门
程兵一眼就看到了里面摆着很多双男士皮鞋和旅游鞋
还有一双防止触电的胶鞋
这种款式程兵再熟悉不过
在那些从事空调维修工作的日子里
他每天就是用这双鞋丈量城市的宽度
门开了
程兵看到了穿着家居服的女主人
女主人看到了把水桶放在地上的程兵
程冰开始了他的拉扯
他把文件夹递出去
签个字吧
女主人一脸疑惑
你不把水送进来吗
成冰一下掌握了控制身体内能的神奇魔力
几秒钟的时间
汗珠就顺着他的脸往下掉
正常是送的
他竟然做出了一副扭捏的表情
今天有点急
您家男人不在
女主人回头看了看
透过半开的门
顺着女主人的目光
成冰瞥见卧室露出一条门缝
他要出门了
你还是送进来吧
目的达成
他被女主人主动邀请进屋
程兵装作不情愿的样子
扛着水桶刚进屋就往客厅深处走
女主人赶紧拦住
哎哎
饮水机在厨房
程兵抱歉的笑了一下
又朝厨房走去
就这么一个转身的功夫
他已经完全掌握了屋内的结构
如果发生意外情况
哪里适合躲避
哪里应该封堵防止王二勇逃跑
万一激怒了王二勇
他以女主人为人质
哪里又是最好的谈判拯救地点
程兵脑子里已经完全有数了
另外
他还发现了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事实
进门玄关跟客厅连着
旁边是个小厨房
远处是主卧和次卧
主卧次卧中间有一段空间可以摆放置物柜
八十一栋四百零一户的户型
和十一年前九百二十一案案发的三十一栋住宅楼一模一样
哪里开始
哪里结束
估计王二勇都没有发现这个事实
嗯
自从来到贵州
住进这里开始
他就已经掉入了命运的瓮城之中
走到厨房
趁着把心痛放下的功夫
成兵一抬眼
正好能平视着主卧
主卧开了一道门缝
里面的情形隐约可见
能看到卧室墙上挂着一张结婚合影
但男女主人的脸都看不真切
那合影下面
程斌还能看到一个男人的后背
他坐在床上
正在穿衣服
从后背的维度来说
跟程斌想象中的王二勇还是有一定差别
他有点胖
程斌的目光又扫向主卧旁边的卫生间
卫生间虚掩着门
用的是磨砂玻璃
里面的情形依然看不清晰
程斌直起腰
但没有将新筒扛上饮水机
反而来到客厅
面对着正在嗑瓜子看电视的女主人
露出非常无奈又抱歉的表情
她双腿夹紧
伪装的无比真实
女主人抬头
脸上的疑惑更加明显
她开始产生抵触情绪了
程兵马上开口
不好意思
能借个厕所吗
实在憋不住了
接着她又小声嘀咕道
说了不想送不想送
让你家男人自己出来取
非让我进来
声音很小
但女主人也听听到了
他虽然一脸不快
但还是指了指厕所的方向
那边
声音里尽是不耐烦
程兵连点头带哈腰
谢谢二字如连珠炮一样朝女主人发射
女主人摆摆手
示意程兵赶紧去
程兵匆忙走进洗手间
锁上门
他目的非常明确
只看一个位置
马桶一圈能放东西的地方
可惜
他什么都没看到
沮丧在程兵脸上蔓延
可这并不能完全否认成兵的判断和猜测
他一转身
手刚触到卫生间门把手
突然听到一阵似有若无的旋律
什么声音
成兵一下有些迷惑
他仔细想了想
还是没什么头绪
只能确定那旋律十年前比较常见
但近些年很久没听过
鬼使神差
成兵探求起旋律的来处
他站在冠洗台前
打开了玻璃质地的储物格
一台用了很多年的蓝色掌上游戏机闻稳稳当当躺在里面
旋律正是由他发出的
屏幕播放着俄罗斯方块的过场动画
那各式颜色的像素小点透过玻璃反射
映入成冰的瞳孔
每次上厕所
他都会玩她那个掌上游戏机
最老土的那种俄罗斯方块
傻的很
四年前 长沙
小莫
一名风尘女子
她的声音突然出现
如子弹撞进成冰的耳蜗
成冰不动声色找了一个水盆
把水龙头开到最小
近乎无声的接一盆水
接着又细水长流
节奏清晰的倒进马桶里
模仿着上厕所的声音
冲水之后
他再也绷不住
回到洗漱台前
把帽子甩到一边
把水流开到最大
直接把脑袋放到洗漱台下面冲洗
才能勉强稳定住他的情绪
两分钟后
他走出洗手间
除了略微有些湿润的帽子之外
其他人看不出任何异常
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哈
成冰麻利的将水桶换上
女主人把水票递给程兵
程兵提着空桶出门
她第一次冒险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没有走远
门里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谁呀
程兵以为他起码会听到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
没想到这声音他听起来完全陌生
竟然连四川口音都少了很多
找错了人
还是王二勇已经生生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正常人
此刻的程兵只能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大概率就是王二勇
程兵轻轻把空桶放在地上
就这么一个三岁小孩都能拿起来把玩的桶
他此刻竟觉得自己根本拿不住
送水的真讨厌
还上了个厕所
听到男人换鞋的声音
程兵拿起空桶
加快步伐从楼梯离开
楼下环境复杂
程兵很轻松的就找到了一个能全面观察单元门
但自己不被发现的位置
单元门屡次开合
出来的不是白发老狱就是总角制统
成兵一点也不心急
这头豹子静静地葬在人间的树丛里
只露出一双发亮的眼睛
紧紧跟随着那唯一一只猎物
他已经折服了十一年
不在乎这一分一秒的时间
终于 终于
单元门迅速弹开
程斌敏锐的感受到了那推门的力度
是一个身强力壮的中年男人
程兵先看到了男人的鞋
又看到了男人的外套
无一不是在四百零一户出现过的
他
他们或挂在墙上
或摆在地上
此刻终于拼凑成了一条完整直达的线索
男人的身形渐渐清晰
程兵的目光一厘一厘的向上盘查
就要看到男人的面庞时
这一秒
程兵居然闭上了眼
如果不是王二勇
该怎么办
下一刻
程兵根本没发力
他的眼皮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动着
双目生生瞪得溜圆
对的 对对对
那力量来自一个前刑警的嫉恶如仇
来自一个普通人朴素的正义感
来自十一年来每个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深夜
来自耗子里一方气窗外舟而复使的日升月落
来自三大队
来自刘叔和慧慧
来自杨建涛和胡大姐
来自每个被九百二十一案搬动命运走向的众生
他看到了一对尖尖的耳朵
他看到了程兵的目光
如一束精准的激光
直接击穿了对方妄图伪装善意
妄图融入社会
妄图逍遥法外的面具
他胖了
他胡子长了
他戴上了文质彬彬的眼镜
他只是工作在贵州铜仁
生活在双果树小区的一位受到中年危机困扰的普通市民
但他正是王二勇
这张脸
让程兵生出了无数不好的回忆
二零零二年九月月二十六日
王大勇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的抽搐
浑身插满着管子躺在医院里失去意识的老张
法院内审判之锤砸在他心里的震颤
慧慧每次看到成兵时都会不自觉露出的看陌生人的表情
监狱里的粗茶淡饭和管教的厉声呵斥
小徐那句跟狗打交道比跟人打交道简单
马振坤离开时的痛哭流涕
廖建在冬日沈阳长大街上放肆无助的呐喊
蔡斌那张至今让程斌不愿回忆起的影像学报告单
这十一年来折磨着程斌的一切
幻化成千斤重担
直接把程兵压倒
程斌真的跌坐在地
他慌忙站起来
只觉得口干舌燥
生理驱使着他看向手中的空桶
还晃了晃
他相信如果里面有水
他能一口气喝掉一大半
正是这一晃
让程兵有了主意
他单手扶着下巴往上拖
增加自己进气出气的通道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完全平复呼吸
程斌先掏出手机
按下了一百一十三个与他纠缠了大半辈子的数字
简单说明情况后
他挂了电话
眼看着王二勇越走越远
只留下一个背影
程兵迅速跟了上去
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几步路的功夫
程斌开始了他的计划
四百零一的
嗯
程兵高喊一声
王二勇做出了无比正常的
在路上听到陌生声音叫自己名字的反应
他下意识的回头
程兵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
怒气冲冲的拦住王二勇
你家是不是拿我们水桶装菜油了
十年又二载
这两个被命运捆绑的男人
终于第一次面对面
对对
左边的程兵打扮如鼠
生活在城市昏暗的沟壑与水道中
不过他竟爆发出了一股凛然的气场
咄咄逼人的靠向王二勇
右边的王二勇生活如猫
眼神中却毫无戾气
面对程兵的上逼
他竟往后退了两步
王二勇一脸迷茫的说道
不可能啊
迷茫就对了
程兵心想
对对
不过他嘴上继续不饶人
就是你们家废了我的桶子
快赔钱
王二勇更听不懂了
赔什么钱
程兵根本没给他思考和辩解的机会
妈的
你不赔是吧
程兵上前一步
动作流畅
右手甩起空桶就砸向王二勇
嗯 对
这一下根本不疼
也造不成什么伤害
但声音极大
空桶砸在王二勇身上
落在地上又弹起来好几次
这连续不断的声音已经吸引了不少人围观
王二勇连连后退
成兵直接抓住他的衣领
他控制着自己不采用任何刻在基因里的擒拿动作
而就像街头斗殴一样出拳
嘴里还不干不净
对对对
王二勇几乎要转身逃跑
妄图挣脱程兵
但程兵不依不饶
你赔不赔
赔不赔
程兵边骂边打
王二勇愈发慌乱
不过他还是躲闪为主
连手都没伸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程人已经打电话报警
程兵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
出手越来越重
王二勇出于本能开始反抗
程兵抡圆了右拳
一击命中王二勇的脸颊
这一下把王二勇的眼镜打飞了
王二勇吐出一口血水
抹了抹嘴
失去眼镜这最后的屏障
他终于露出了程兵期待的眼神
原是而凶狠
冷漠而疏离
反社会人格
你狗日的
王二勇用四川话大喊了一句
用程兵同样的招式
一拳击中程兵的右脸
程兵顿时嘴角渗血
整个身子微微一颤
但没有后退一步
对对对
你狗日的
程兵大骂一句
再挥一拳
王二勇同样不多
两个男人像是草原上争夺地盘的雄狮
用最原始最血腥最兽性最没有技巧的方式进攻着彼此的面颊
伴随着骂声
王二勇越打越冲动
拳头不受他控制
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生性残暴的人
最后
程兵一把上前箍住了王二勇的脖子
而王二勇也用同同样的招式对付程兵
两个人一副你死我活的架势
成兵的效果达到了
邻居们纷纷上前拉架
别打了
再打出人命了
至于吗
至于吗
不就拿个桶装点别的东西
你别拦
再给你打了
警察马上来了
跟在职时相比
程兵确实孱弱了一些
斗殴已经消耗了他所有的精力
他渐渐只剩招架之力
被彻底点燃兽性后
王二勇不可能善罢甘休
见成兵力道逐渐减小
王二勇一把抱起程兵
轻松将他摔进小区的花圃内
紧冲上来
直接跨在程兵身上
暴风骤雨般的拳头砸在程兵的脑袋上
他的眼角一下就开了
刚刚那一拳
一拳发泄了程兵这些年来对命运
对王二勇的愤恨
现在
命运借着王二勇之手
开始反击了
程兵慢慢失去了意识
他的双手只在头部护了几秒钟
便无力的软在两侧
呈现了一种悲哀的投降姿态
命运就这么把他砸进了泥土中
就在这时
警笛响了
派出所内
警察同志啊
要不
要不算了
这事我不追究了
我还有重要工作呢
调解室内
在不停接打电话的间隙
王二勇不时向警官抱怨道
他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成功的生意人
手头有几千万的大单子要忙
那件不堪回首
每天都在折磨着成兵的事
王二勇似乎完全忘记了
但程兵还是发现了一些端倪
王二勇的双腿微不可查的夹紧了
就想急着上厕所
成兵相信
王二勇正在承受着极大的煎熬
可成兵不动声色
可以不追究
但是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完
王二勇吃痛医生
一个年轻的小警察用采血器分别扎破了程兵和王二勇的手指
采血之后固定采血板
作为证据入库
警察同志
我是老实人
平时从不跟人吵架
更别说动手了
是他不讲理
先动手打的我
不过我大人有大量
这次真的不追究了
接下来几分钟
程兵仿佛变成了看客
走错进了一个全是陌生人的包间
无声的观望着包厢内的吵嚷
所有对话都来自于王二勇和小警察
接过小警察递来的谅解书
王二勇举起笔
狡黠的看了看程斌
下回注意点
脾气这么大呢
程兵犹如提线木偶
还是不说话
静静的跟随着小警察的指示
一会儿按按那个
一会儿芊芊这个
他一直没和王二勇对视过
像是打算就这么放王二勇离开
那么警官
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王二勇语速极快
但吐字非常清晰确认
这对他来说无比重要的
是
小警官点点头
王二勇推开椅子站起来
直奔调解室大门而去
成兵还是没动
他面色如水
仿佛置身空无一人的赌场中
正进行着一场事关一生的豪赌
十一年来的酸甜苦辣成了筹码
被他一股脑推上赌桌
他梭哈了
而赌捉对面只有一个对手
他不是王二勇整个身子都隐藏在灯光产生的阴影下
程斌跟他打过交道
但从未看清过他的面庞
不过每时每刻
程斌都能感受到他喷出的鼻息
那气流就在程斌身边萦绕
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复杂味道
他是命运
是的
程兵在赌
他在赌杨建涛口中的高精尖科技
他不信和王二勇一起进了派出所之后
还会把他放走
他不信这场漫长修行会无疾而终
可是
王二勇已经拉开调解室的大门
他走了出去
林娜 他回头
透过调解室大门中央的气窗
深深的望了程斌一眼
程斌终于对上他的目光
深窗是双层玻璃
程斌看到自己面庞的反光几乎和王二勇的脸重叠
而王二勇眼中亦是如此
两个纠缠十一年的灵魂
从未如此相邻
王二勇刚收回目光
程兵终于动了
程兵突然怒目圆瞪
中气十足的大喊了一声
王二勇
王二勇的头本能的朝程兵侧过来
侧到一半的时候
他似乎发现有什么不对
浑身的力量都集中在脖子上
这让他青筋暴起
成兵起身站在气窗这一侧
侧光彻底和王二勇平视
玻璃上映着程兵的脸
此刻看起来却不那么像成冰
反而变成了众生之下
一天都没顾得上喝口水
他的嘴唇像脾气火爆的马振坤一样起了皮
光线发生微微折射
被映在玻璃边缘的脑门看起来跟廖剑一样大
因被击打而肿胀的眼角耷拉下来
像极了蔡斌
而多年的劳苦奔波
让他本就瘦削的下颌变得与小徐一样棱角分明
他就这么盯着王二勇
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平淡
而王二勇的目光迅速暗淡
瞳孔不聚焦
显得疲惫异常
像是被什么东西夺了射
他几乎无意识的喃喃道
我不是我
下一刻
原本属于王二勇的灵魂回到他身上
审讯室的大门关上了
王二勇转身离开
第一答
屋里突然传来如空调冷凝水坠地的提示音
成兵站起身
寻找声音来源
滴答
抵达
小警官的目光突然锁定了电脑
他马上站起来
扬着脖子看向门外
王二勇还未走远
抵达
抵达
抵达
滴答
伴随着提示音
小警察面前的屏幕突然冒出红光
接着这红光笼罩整个调解师
随着提示音有节奏的打在成兵脸上
滴答 滴答 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那声音愈发急促尖锐
仿佛要提醒所有人
即将有大事发生
程兵终于意识到
那是电脑传来的
警铐
调解室的门被一把推开
所长带头
大半个派出所的值班民警鱼贯而入
围拢在电脑前
所长只扫了一眼
就亲自掏出了腰间的手铐
追出门去
来到王二勇身后
他声嘶力竭的喊着
对 有
把他关起来
两名警官马上把王二勇按在墙上
联系省厅
联系省厅
二零零二年九月二十一日
台平市
是广东的案子
马上联系他们的刑侦支队
确认信息
眼前混乱
耳边嘈杂
成兵跌坐在椅子上
忽略了禁烟标志
近乎无意识地点起一支烟
旁若无人地抽起来
尘归尘
土归土
把这个签了
你就可以走了
程兵跟着小警察坐在办公室里
小警察打印出一份保证书
在程兵面前晃了两下
程兵才回过神来
他一直在想刚刚王二勇被带走的时候
留给自己的那个眼神
佩服
曾物
恐惧
好像都没有
回忆了半天
程兵终于读出来了
那眼神中只有一种情愫
怜悯
程兵明白王二勇为什么这么看自己
但细细讲来
又说不出口
如果真要说
可能得把十一年来的每分每秒都掰开揉碎
程斌拿起笔
没签字
而是问道
王二勇交代了没有
小警察细致且自豪的讲解起来
他一句话都没说
但是通过DNA技术
已经确定了
他就是二零零二年九百二十一案的嫌疑人王二勇
上午电脑那声警报
就是DNA匹配的讯息
现在已经全国联网了
不管他认不认
都会被公诉
比对结果我们已经递交给检察院了
程斌手上的笔掉落桌面
他猛猛的问
他一句话不说
也能定罪
只要犯罪事实确凿
DNA比对清楚
法院现在零口供也能定罪
程斌苦笑了一下
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切都因对王大勇口供的需求而起
而现在
我们不在对口供百分百需要了
成兵捡起笔
轻轻写上自己的名字
缓缓起身而去
他曾无数次想过
抓到王二勇之后
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大喝一顿是肯定的
很可能还要叫上三大队的兄弟们大宴三天
偏激的时候
他甚至还想过自己有可能在大街上旁若无人的兴奋狂奔
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
他却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就像是度过了普通的一天
有的皮筋拽的时间太长
便回不去原来的伸缩度
有的面具
呆久了用刀包都卸不下来
小警察送程兵到门口
阳光照到警帽上的警徽
闪出十一年如一日的光芒
小警察一敬礼
说了一句
谢谢你啊
再见
程兵突然郑重其事
声如红中的说
台平市公安局刑侦三大队
程兵 蔡斌 廖健
徐义周
马振坤
张清良 报告
九二十一大案嫌疑人归案
三大队任务完成
言罢
程兵回了个礼
姿势非常标准
他腰杆挺直
气场甚至比小警察还强
他转身离开
知留下原地不知所云的小警察
还接着送水吗
程兵不知道
知总要回去跟老板打个招呼
走在派出所回到双果树的巷道里
压阳光透过旁边建筑的外墙楼梯直射他的眼
他一眯眼
竟看见眼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老张
明明天气晴朗
老张却打着伞
卯足了劲
似乎正在追捕什么要犯
看到成兵后
老张眉头舒展
伸手打了个招呼
你辛苦了
程兵愣了一下
随即也释然的笑了
他回了个礼
师傅
两个人错过后
都没回头
店停启动的声音响起
程兵义抬头
看见了一辆三轮电动车
马振坤和廖建分别坐在主副驾驶
廖建从马振坤那儿掏了支烟
而马振坤则从廖建手里接过打火机
两个人身后坐着一个小孩子
似乎是年少时的小波
程队
两个人笑着跟程兵打招呼
马振坤还伸手递给程兵一支烟
程兵笑得开怀
但摆摆手拒绝了
紧跟着两个人身后跑过来的是蔡斌和小徐
蔡斌似乎没再受到病痛的折磨
他身姿矫健
跟程兵击了个掌
成队
小徐也是朝气蓬勃
刚刚进入三大队时候的样子
师傅
他们陆续和程兵擦肩而过
都如当年一般的年轻帅气
意气风发
嗯
程兵没有回首
泪痕分割了他苍老的脸
他的嘴角却挂着微笑
巷道上明明只有他一个人
他一开口
却唱出了合唱的气质
几度苦雨几度春秋
风霜雪雨搏激流
程冰的双手不受控制胡乱甩动
他眼前似乎有一支乐队
这让他越甩越有力
声音也越来越铿锵
历经苦难
痴心不改
少年壮志不粘愁
程兵的动作越来越大
他送水的小红帽被甩掉了
他根本没去捡
金色盾牌
热血铸就
危难之处显身手
为了母亲的微笑
为了大地的丰收
成冰越来越疯狂
像是在一家空无一人的舞厅内尽情的舞蹈
峥嵘岁月
何惧风流
音乐 歌声 阳光
三大队
程兵脸上的微笑
一切都消弭了
程冰疲惫的来到车水马龙的路口
奔波的人们行色匆匆
并没谁注意到他
可程冰突然觉得阳光很好
想在街上多走一会儿
这尾声热调外机藏在楼体的阴影中
又是一个酷热难耐的夏夜
窗户开着
热风呼呼灌进来
成冰在窗口伫立
竟然闻到了一股潮湿的水汽
在北京这座常年干燥的城市中
这属实不太常见
嗯
程斌看了看窗外固定住的空调外机
冷凝水由水管汇集于一个专门在循环利用的储水系统中
没有一滴漏出来
多谢了
空调维修工人从窗外翻进来
慧慧适时递上一瓶水
维修工人显得有些惊讶
下意识推脱不要
慧慧劝了好几次
显出极高的脚丫
哎呀
您就收下吧
大热天多不容易
我可太能体谅您了
哎 完完
慧慧直接把水拧开
递到维修工人手边
看着他接过去喝了一大口
慧慧转过身和程斌会心一笑
听到维修工人离开的关门声
刘叔从里间走出来
甩了甩烫卷的中长发
略带抱怨的说
你们父女俩在那傻乐什么
过来帮忙啊
说要开培训班的也是你俩
到这时候什么都不管的也是你俩
装潢都是我一个人在忙活
程斌和慧慧哈哈大笑
慧慧搂住成兵的腰
就像他从来没长大过
程斌也从未变老
两个人跟在刘叔后面
检查起了这个空间的每个角落
你招生简章写完了吗
还有你物业打点好关系没有
望着刘叔没好气的生音
程斌从未觉得如此安宁幸福过
新城市
新生活
望着装修一新的培训班场地
程斌刚要开口说什么
手机突然响了
程斌熟练的拿出触屏手机解了锁
看到信息
他表情忽而一变
坏了
记错时间了
他们几个马上就要到了
你还能干明白一件事不
刘叔掐腰骂了两句
抄起车钥匙拽着程斌和慧慧下了楼
钻进商务车
启动
飞速向北京西站驶去
排排路灯装点着五光十色的夜
环路上车水马龙
但没怎么读
程斌坐在副驾驶
手机给刘叔开着导航
他驾轻就熟提醒着刘输即将拐弯的岔路口
忽而
语音提示音打断了导航播报
程兵接起来
四个脑袋挤在小小的屏幕中
师傅
到哪儿了
小徐欢快的喊道
我们都在车厢连接处
马上就要下车了
程兵笑着把屏幕对准刘叔
刘叔目不斜视看着路况
嘴上解释道
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
都怪你们成队
又把时间记错了
程斌又把屏幕对准坐在后座刷视频APP的慧慧
哟
这不是小雨点吗
马振坤粗声大嗓的声音传出来
快给你叔叔们唱几句
少年壮志不言愁
蔡叔好
廖叔好
徐哥好
慧慧热情的打了招呼
接着一瘪嘴
嫌弃的说
马叔
你太油腻了
我不爱跟你说话
屏幕那头传来一阵哄笑
别挑我
我人老了
记性确实不好
成兵挠了挠头
别挑我 嫂子
商量完了
接上你们
咱下馆子去
今天不醉不归
别啊
我们都看过了
家里厨房够大
买点东西让老马露一手
屏幕最远端
蔡斌突然说话了
在家喝方便
今天不醉不归
对对对
在家喝
减少出行
现在这叫低碳环保
我赤巨资从太平背过来一瓶散白
斌哥肯定想念这一口了吧
说着
廖建锤了蔡斌一下
你就别想了
来时候医生没告诉你吗
我可帮你记着呢
只能喝二两
蔡斌举了举手中的一提袋子
二两也得喝
等这次来北京复查完
没事的话
咱再大整一顿
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回了太平
媳妇儿都管着
小徐他媳妇管的最严
一口酒都不让喝
就这么笑着闹着
商务车稳稳停在北京西站的停车场
走在这栋仿古建筑下
成兵激动的腿肚子有些转筋
不过他还是门清的
找到了出站口
迎面便看见四个熟悉的身影
师傅 兵哥
成队
叫什么的都有
成兵不在乎
他张开双臂飞奔过去
他从来没跑这么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