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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身衣。
我们夫妇有时候说废话玩儿。
给你一件仙家法宝,
你要什么,
我们都要隐身衣各披一件,
同出遨游。
我们只求摆脱激素,
抱住阅历,
并不想为非作歹。
可是玩得高兴,
不免放肆淘气,
于是惊动了人,
隐身不住,
得赶紧逃跑。
哎呀,
那还得有缩地法,
嗯,
还要护身法,
想得越周到,
要求也越多,
干脆连隐身衣也不要了。
其实,
如果不想干人世间所不容许的事,
无需仙家法宝,
凡间也有隐身衣,
只是世人非但不以为宝,
还唯恐穿在身上像湿布衫一样脱不下。
因为这种隐身衣的料子是卑微,
身处卑微,
人家就视而不见,
见而无睹啊。
我记得我国笔记小说里讲,
一人梦魂回家,
见到了思念的家人,
家里人却看不见他,
他开口说话也没人听见,
家人团座吃饭,
他欣然也想入座,
却没有他的位子。
身居卑微的人,
也仿佛这个畏惧人形的幽灵,
会有同样的感受。
人家眼里没有你,
当然视而不见,
心上不理会你,
就会嗔目无睹。
你的自我觉得受了轻呼,
或怠慢或无辱,
人家却未知有你,
你虽然生存在人世间,
却好像还畏惧人形,
还未曾出生。
这样活一辈子,
不是虽生犹如未生吗?
谁假如说披了这件隐身衣,
如何受用,
如何逍遥自在?
听的人只会觉得这是发扬阿Q精神或阐述酸葡萄论吧?
且看咱们的常言俗语,
要做个人上人呀,
出类拔萃呀,
出人头地呀,
脱颖而出呀,
出风头或拔尖冒尖呀等等。
可以想见,
一般人都不甘心受轻忽。
他们或役役而怨,
或忿忿而怒,
只求有朝一日挣脱身上这件隐身衣,
显身而露面。
因美人把社会比作蛇颈井里压压挤挤的蛇,
一条条都拼命钻出脑袋,
探出身子,
把别的蛇排挤开,
压下去,
一个个冒出又没入的蛇头,
一条条拱起又压下的蛇身,
扭结尘团,
难分难解的蛇尾,
你上我下,
你死我活,
不断的挣扎斗争,
钻不出头,
一辈子埋没在下,
钻出头,
就好比大海里坐在浪尖儿上的跳珠飞沫,
迎日月之光而生辉,
可说是大丈夫得志了。
人生短促,
浪尖儿上的那一刹那,
也可作一生成就的标志,
足以自豪。
你是窝囊废吗?
你就甘心郁郁久居人下吗?
但天生万物,
有美有不美,
有才有不才,
万具枯骨,
才造得一员名将,
小兵小卒,
岂能都成为有名的英雄?
世上有坐轿的,
有抬轿的,
有坐席的主人和宾客,
有端席上菜的侍仆,
席面上有人做守卫,
有人陪墨坐,
厨房里有掌勺的上灶,
有烧火的灶下壁。
天之生财也不齐,
怎能一律均等?
人的志趣也各不相同。
儒林外史26回里的王太太,
仅仅乐到他在孙相生家吃一看二眼观三的席上坐在首位,
一边一个丫头为他略开满脸黄豆大的珍珠脱挂,
让他露出嘴来吃蜜饯茶。
而唐七诃德第11章里的桑秋,
却不爱坐酒席,
宁愿在自己的角落里不装斯文,
不讲礼数,
吃些面包葱头。
有人乞求飞上高枝,
有人宁愿夜未途中。
人各有志,
不能相强,
有人是别有怀抱,
旁人强不过他,
譬如他宁愿曳尾,
途中也只好由他,
有人是有志不伸,
自己强不过命运,
譬如庸庸碌碌之辈,
偏要做人上人,
这可怎么办呢?
常言道,
烦恼皆因强出头。
猴子爬的越高,
尾部又凸又红的丑相就愈加显露,
自己不知道身上只穿着皇帝的新衣,
却忙不迭的挣脱隐身衣,
出乖露丑。
好些略具才能的人,
一辈子挣扎着求在人上,
虚耗了毕生精力,
一事无成,
真是何苦来呢?
我国古人说,
彼人也,
与义人也。
西方人也有类似的话,
这不过是缅人努力向上,
勿自暴自弃。
西班牙谚云,
干什么事,
成什么人。
人的尊卑不靠地位,
不由出身,
只看你自己的成就。
我们不妨再加上一句。
是什么料充什么用。
假如是一个萝卜,
就力求做个水多肉脆的好萝卜,
假如是颗白菜,
就力求做一颗瓷瓷实实的包心好白菜。
萝卜白菜是家常食用的菜蔬,
不求做庙堂上供设的珍果。
我乡童谣有三月三,
荠菜开花赛牡丹的花,
荠菜花怎抵得上牡丹花呢?
我曾见草丛里一种细小的青花,
常猜测那是否是西方称为勿忘我的草花,
因为它太渺小,
人家不容易看见。
不过我想野草野菜开一朵小花,
报答阳光雨露之恩,
并不求人勿忘我。
所谓草木有本心,
何求美人折?
我爱读东坡万人如海一身藏之句。
也启慕庄子所谓的陆尘社会,
可以比作蛇颈,
但蛇颈之上,
天空还有飞鸟,
蛇井之旁,
池早里也有游鱼,
古往今来,
自有人避开蛇井而藏身,
或露沉消失于众人之中,
如水珠包蕴于海水之内,
如细小的野花隐藏在草丛里,
不求勿忘我,
不求赛牡丹,
安闲舒适,
得其所在。
一个人不想攀高,
就不怕下跌,
也不用轻讶排挤,
可以保其天真,
陈其自然,
潜心一致完成自己能做的事。
而且在隐身衣的掩盖下,
还会。
别有所得,
不怕旁人争夺。
苏东坡说,
山间之明月,
水上之清风,
是造物者之无尽藏,
可以随意享用。
但造物所藏之外,
还有世人所创的东西呢。
世态人情比明月清风更饶有滋味,
可作书读,
可当细看。
书上的描摹,
戏里的扮演,
其实栩栩如生,
究竟只是文艺作品,
人情世态都是天真自然的流露,
往往超出情理之外,
新奇的令人震惊,
令人骇怪,
给人以更深刻的笑意,
更奇妙的娱乐。
唯有身处卑微的人,
最有机缘看到世态人情的真相,
而不是面。
对观众的艺术表演,
不过这一派胡言,
纯是废话罢了。
即要挣脱隐身衣的人听了未必入耳,
那些不知世间也有隐身衣的人知道了也还是不会开眼的。
平心而论,
隐身衣不管是仙家的或凡间的,
穿上都有不便,
还不止小小的不便。
英国威尔斯的科学幻想小说隐身人理有一个人使用科学方法得以隐形。
可是隐形之后大吃苦头,
例如天冷了不能穿衣服,
穿了衣服只好躲在家里,
出门只好光着身子,
因为穿戴着衣服、
鞋帽、
手套而没有脸的人跑上街去,
不是心妖作怪吗?
他得把必须外露的面部封闭得严严密密,
上部用帽檐遮盖,
下部用围巾包裹,
中部架上黑眼镜,
鼻子和两颊包上纱布,
贴满橡皮膏,
要掩饰自己的无形,
还需这样煞费苦心啊,
当然,
这是死心眼儿的科学创造,
比不上仙家的隐身衣,
仙家的隐身衣随时可脱,
而且能把凡人的衣服一并。
调。
不过,
隐身衣下的血肉之躯,
终究是凡胎俗骨,
耐不得严寒酷热,
也经不起任何损伤,
别说刀枪的袭击或水烫火灼,
就连砖头木块的磕碰或笨重的踩伤,
一脚都受不了。
如果没有及时逃避的法术,
就须练成金刚不坏之躯,
才保得无事。
穿了凡间的隐身衣又同样不变,
肉体包裹的心灵也是经不起炎凉,
受不得磕碰的,
要练成刀枪不入,
水火不伤的功夫,
谈何容易。
如果没有这份功夫,
偏偏有缘看到人情世态的真相,
就难保不气破了肺刺伤了。
心哪还有闲情逸致把他当好戏看呢?
况且不是演来娱乐观众的戏,
不看也罢。
假如法国小说家勒萨日笔下的瘸腿魔鬼请我夜游,
接起一个个屋顶,
让我观看屋里的情景,
我一定辞谢不去获得人间智慧必须生荆目击吗?
身经木击,
必定获得智慧吗?
人生几何?
凭一己的经历沾沾自以为独具冷眼,
阅尽人间暗知不招人暗笑,
因为凡间的隐身衣不比仙家法宝,
到处都有,
披着这种隐身衣的人多得很呢,
他们都是瞎了眼的吗?
但无论如何,
隐身衣总比国王的新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