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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写城市平民子弟的奋斗与成长
记录中国社会五十年的巨变沧桑
我想将从前的事讲给年轻人听
让他们知道从前的中国是什么样子
梁晓生
长篇小说人世间
在悲欢离合中抒写情怀和热望
于人间烟火处彰显道义和担当
演播 王明君
杨晨
我们故事的发生地是一座北方的省会城市
我们就叫它哈市吧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的时候
向居民颁发了城市户口本以后
产生了一个新的行政管理区
也就是共乐区
共乐区这个地方处于城市的边缘
解放前由当地的农民
苏联逃亡的侨民
还有全国各地的流民聚集而成
一直以来
这个地方道路狭窄
土坯房脏乱差
共乐区设立了十年之后
这里也不过就是在旧貌的基础上换了几层新颜
而我们要讲的故事呢
便是从一九七二年的共乐区开始的第一集
一九七二年冬季的一天
上午十点
哈市对一批死刑犯执行枪决
前几天
就在哈市贡乐区的主要街道的显眼处
已经贴出了判决布告
在市中心
法院的判决布告贴在专门的布告栏上
共乐区并不是中心区
并没有要求有专门的布告栏
所以所谓的显眼之处
那就是人行道的里侧
人们经常过往的某面墙而已了
正值文革期间
这样的墙上早就贴着很多层的大字块或者是大字报了
风撕人扯
就像叫花子的破棉袄
一份新的布告就这样贴在这样的墙上
当年在哈市的情况差不多是这样的
对一般判多少年刑的罪犯
通常是不张贴布告的
十年 二十年
徒刑
判了也就判了
并不一定要广而告之
只有判决死刑的布告才四处张贴
死刑犯往往一判就是好几名
名字全都画上鲜红的叉叉
让人看得心惊肉跳
有时候被判二十年以上以及无期徒刑的犯人的名字也会出现在死刑报告上
那往往是由于被判死刑的犯人太少
判决词印不满一整张大白纸
看上去效果不好
这次一共判决的是七名死刑犯
判决词足以印满一张大白纸了
所以也就完全不用陪衬了
一竖行七个恰好能压住罪犯名字的大红叉叉
极有视觉冲击力
当这七名死刑犯走出铁门
依次上卡车时
有一名公安人员拦住了一名叫涂志强的死刑犯
转身对同事说
该讲人道主义的时候还得讲啊
找顶帽子给他戴上
围观者中忽然有人说
呃
我的帽子可以吗
那个公安人员寻声望去
见是个脸小个子也小的三十来岁的男人
已用长围巾上下包住了耳朵
护住了脸颊
手托的是一顶崭新的羊剪绒的皮帽
哈士人叫那种帽子为坦克帽
公安人员毫无表情的问
你舍得
小个子男人点头
公安人员一摆下巴
小个子男人便向图纸墙走了过去
这小个子男人是个瘸子
涂志强腕上有手铐
他低下头
于是小个子男人替他把帽子戴上了
等他俩分开
公安人员严厉的问小个子男人
他跟你说话了吧
小个子男人点头
公安人员紧接着问
说啥了
小个子男人不动声色的回答
只说了四个字儿
谢谢大哥
我比他年龄大
他叫我大哥应该的
公安人员沉吟了一下
一挥手
发车
车轮刚一滚动
小个子男人灵巧的跃坐到一辆自行车的后座上
在当年的那个时候
国人很喜欢围观枪决犯人的场面
这一次
死刑犯涂志强所在的单位木材加工厂也去了十几个人
两名中年工人带队
其余都是青年工人
厂里出了杀人犯
按照惯例
作为一个单位
必须要出人去协助公安人员维持秩序的
再者说了
出了青年杀人犯的单位
其他的青年工人更应该来接受一下这种特殊的现场教育
有的人是愿意去的
有的人无所谓愿不愿意
而有一个人却非常非常不愿意
他是周炳坤
周炳坤与涂志强同是在共乐区光子片出生的
涂志强比周炳坤大两岁
周炳坤一向亲昵的叫他强子哥
而涂志强总是叫周炳坤坤儿
他俩的家住前后街
二人是发小
无论涂志强还是周炳坤
都没跟别人强调过他俩是朋友
但厂里的人都认为
他俩当然是朋友
都在出料班
他俩还是同时干活同时休息的对子呢
电锯一想出料是累死人的活儿
两两一组轮番出料
那活儿只有那么一种干法
一组干一组歇
才可持续
不至于把人一个个全都累趴下
涂志强与周炳坤抬沉重的木梁时
总是尽量往木梁的中间移肩
那样周炳坤肩上的分量会减轻些
那么一种关系的两个青年
如果还不算是朋友
那什么样的关系才够得上是朋友呢
周炳坤找了厂长
明确表示自己不愿意去
厂长看着他
低声说
我说林坤儿
其实哈
你最应该去
周炳坤不解的问
为啥呢
为啥我就最应该去呢
厂长回答
你俩好朋友嘛
周炳坤孽辱道
我
我俩的关系没有大家以为的那么好
厂长摇着头说
好的程度另论啊
反正你俩是朋友
这点没错吧
毕竟朋友一长
你呢
还是去一下吧
啊
周炳坤固执的说
我
我看不得这种场面
我怕做噩梦
厂长也固执的说
那做噩梦就对了
那对你的教育的目的不就达到了吗
周炳坤张了张嘴
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
反正啊
呃
谁不去都行啊
炳坤啊
你是必须去的
我实话告诉你啊
这是我们党支部的决定
我不能改变支部的决定是不是
厂长的话说的不留余地
周炳坤更加无话可说了
厂里派了一辆小卡车送他们行
车到来
围观的人群开始骚乱
周炳坤他们立刻与公安们配合
必晚必组成人墙
即使那样
一波波人浪还是不断自后潜拥
周炳坤听到有人喊
哎呀 挤啥呀
挤啥呀
别挤了
那谁挤了
是后头挤的
后头挤我的
一名胸前横枪的公安出现
厉声喝道
谁在往前挤啊
往后退
他的声音
他那样子
令周炳坤联想到了三国演义中
手持丈八蛇矛
单人匹马独守桥头的张义德
他闭上了双眼
什么也不愿看到
又听两个厂里的人说
哎哎 看见没
看见没 那个
那个 哎 那个
第五个
那边数
那边数
第五个准是凸着墙
就是他
就是 你看他
他还扭头往往往往咱这旮看呢
他也许是想看见咱们
哎哎 你看
都跪下了
跪下来
跪下了
周炳坤不由得大叫
行了
你们都别说话了
忽然响起口号来
口号过后
是一声震耳的枪声
因为不是一个人接连开七枪
而是七个人同时开枪
所以在周炳坤听来
枪声震耳
枪声过后
一片肃静
身后的人们都不往前挤了
而周炳坤双腿一软
手臂从别人的臂弯间坠脱
晕倒了
平凡中幽微之光闪耀
苦难中方见良知与担当
梁晓生长篇小说人世间正在播出
天黑后大约九点钟
死刑执行地出现了几点鬼火
在死刑执行地那儿
实际上是有几个人围坐着吸烟交谈
强子是为我才死的
大哥
呃
你别这么想哈
这么想心里更难受了
不是
是 大哥
你别这么想
嗯
我们都知道的
他那事儿并不是按照你的吩咐去做的
他俩是偶然碰到的
并且都喝高了
不管怎么说
强子他是好样的
他没把咱们兄弟供出来
没求将功折罪
死心可不是判几年的事儿啊
我作为大哥
我
哎 大哥
大哥你别哭
别哭 大哥
哥
哥几个这不都是听你的吗
都不是前来
前来悼念他了吗
他曾经跟我说
他交了个女朋友
哎 对对 大哥 嗯
他也跟我们几个说了
他还跟我说
他女朋友家没有什么经济来源
大哥
你啥意思吧
你啥意思只管说
你
你怎么指示
我们怎么去做
一阵狂风从江对岸刮过来
扫起半空雪粉
直朝那几个坐在雪地上的人横扫过去
仿佛要将他们也扫起在半空似的
他们就都把头凑一块堆儿埋了下去
狂风过后
一个个拍打着身子站起来
低头默哀片刻
走了
光字片的小街
十之八九是没有院子的小街
周炳坤的家住在街头
是那条小街的第一户
一九七二年
周家只剩下周炳坤和他的母亲两口人了
那个时候
周炳坤的父亲已经是建筑工人
身在大西北
而周炳坤的哥哥周秉义文革前是市一中的高三学生
他本是要考大学的
父母也支持文革一起来
周炳义的大学梦成泡影了
上山下乡之前
他是逍遥派
除了躲在家中偷阅禁书之外
再就是与自己的同班同学郝冬梅谈恋爱
郝冬梅的父亲曾经是副省长
文革之初就被打倒了
黑五类子女是哪一派红卫兵组织都排斥的
郝冬梅自己也不愿意死气白咧的加入
所以也只能是逍遥派了
周炳义与郝冬梅这对恋人抵抗烦恼与闲愁的办法只有读禁书和恋爱
那简直也可以说是他俩的绝招法宝
除了毛泽东和鲁迅的书
其他书籍在中国似乎已不存在了
但也就是似乎而已
任何时代都有些不怎么怕事儿的人
周秉义和郝冬梅便总是能搞到以前不曾读过的书来读
有时还在周家拉上窗帘
一个读一个听
还讨论甚至争论
炳坤和姐姐周荣以及周荣的男友蔡晓光是他俩地下读书活动的积极参与者
上山下乡运动一开始
他俩就破釜沉舟的报了名
第一批离开了城市
遗憾的是
郝冬梅由于父亲的问题
去不了兵团
只得去农场
好在他去的农场离周炳义分到的兵团不远
对于大儿子的走以及与走资派女儿的恋爱
周母持顺其自然的达官态度
周秉义成为兵团之青的第二年
调到师部宣传股当上了宣传干事
周炳坤的姐姐周荣曾是三中高一的学生
三中和一中都是哈市的重点中学
周荣和周秉义也都曾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啊
并且都有文艺细胞
周秉义拉的一首好二胡
是校园诗人
文革前已经有几首诗发表了
周荣呢
嗓子好
是大美人
以学生演唱者的身份参加过哈市举办的音乐会
周荣的追求者蔡晓光是哈市一所著名技校的造反派的头头
蔡晓光的父亲是省军管委员会的成员之一
省革委会成立之后
他服从上级安排
脱下了军装
在省商业厅当了一把手
不过
周荣与蔡晓光的关系不像哥哥与郝冬梅的关系那么明确
似乎是蔡晓光剃头挑子一头热
周荣甚至不承认他俩是恋爱关系
多次对家人强调仅仅是朋友
而且是一般的朋友关系
蔡晓光经常来周家
与周荣
郝冬梅一起听周秉义读战争与和平
红与黑等名著
他虽然是技校造反派的头头
但是却并不每每摆出唯我独格的嘴脸
起码在周荣和周家人面前
从来没有那样过
相反
他表现的特别有礼貌
有教养
文质彬彬
周秉义与冬梅讨论的时候
他也不见外的坦率的发表看法
而他的看法和观点
连周秉义与冬梅也常常一致赞同
那一天
蔡晓光说完他的看法后
周家的三个儿女一时都低着头
默不作声
在哥哥姐姐和郝冬梅面前
周炳坤自愧没读过几部外国小说
也没什么个人观点可言
只有默不作声的份儿
但他极喜欢听哥哥们的讨论
觉得比听年长于自己的人闲聊天有意思多了
他是幸运的
也明白自己是幸运的
所以把那种幸运的时光当成幸福的时光
来享受
周炳义沉默片刻
用小指挠挠腮
抬头看着郝冬梅
问
呃 冬梅
你认为呢
郝冬梅想了想
说
晓光的看法不无道理
在俄语里
和平一词的词根不是社会吗
那么战争与和平也可以理解为战争与社会
战争与人
蔡晓光又说
呃
我还认为啊
呃
肖洛霍夫的静静的盾河受战争与和平的影响很大
也可以理解为反映革命与人的小说
他的主人公不是彻底的革命者
而是被裹挟到革命洪流中的
特别是他后来写出了一个人的遭遇
可以看成是他对革命与人这一主题意犹未尽的补白式的创作
周秉义听完他的第二番话
没再低下头去
而是继续微眯双眼注视着他
直接问道
那你对格力高丽这个人物究竟怎么看
蔡晓光立刻回答
一个身不由己而又不甘心于身不由己的人物
低头沉思的郝冬梅一下子抬起头来
他先看一眼蔡晓光
见他起身离开屋子到外边去了
便将目光望向炳义
微微摇头
炳义说
好
不问他什么了
但是我承认
他今天令我刮目相看
周荣说他也挺喜欢看书的
这倒是一个事实
原来蔡晓光听到了卖冰棍的老太太的叫卖声
出去买回了十几根冰棍棍
还都是奶油的
吃晚饭的时候
不知道谁饮的话题
这些青年又谈论起了叶尔少夫兄弟
炳坤实在按耐不住表达看法
参与讨论的冲动
悠悠的说道
老三谢尔盖是值得同情的
一语方出
哥哥姐姐们一起把目光注射在了他的脸上
像听到哑巴说话了一样
每个人的表情都是那么的惊讶
炳坤既然已经开口
索性竹筒倒豆子
将酒闷在内心的观点一股脑的倾吐了出来
有一次
郝冬梅在他家独一二少妇兄弟
他躺在床上假装睡着了
听到了几段
他像要与谁争吵似的
脸红脖子粗的说
没有哪个士兵是甘愿当俘虏的
他受伤了
失去了战斗能力
因而成了俘虏
这能怪他吗
能算是一种罪过吗
哥哥嫂子们都不理他了
连与他相爱的姑娘也对他无比的冷漠
你觉得这
这公平吗
郝冬梅将另外三人环视了一番
垂下目光
若有所思的说
从今往后
我对小弟也将刮目相看了
哥哥下乡不久后的一天中午
一位街道干部来到周家
当时炳坤和母亲姐姐刚吃完饭
还没收拾桌子
姐弟俩都礼貌的起身让座
亲近的称对方为婶儿
婶儿坐下之后
看着周荣和炳坤说道
哎呀
当着他姐弟俩
我都话到嘴边了
还不好讲了呢
周荣是冰雪聪明的人
婶儿一进门
他便猜到了婶儿光临的目的
不等母亲开口
她就微笑着说
婶儿是来动员我姐弟俩也下乡的吧
这位是俩手一拍
夸奖着说
哎呀
你个周荣料事如神呢
不等他说完
周荣爽快而且无所谓的说道
婶儿 打住
我现在就当你的面表态
我和我弟
我们俩
我走
炳坤大声说道
啊 不行
我解流程
我走
周母心烦意乱
哎呀
你俩争什么争啊
我还没表态呢
那位大婶儿是很识相的
看这个样子
他站起身边走边说
哎 是呀是呀
你俩先别争
这么重大的事儿
搁谁家都是当妈的
意见很重要
你俩究竟谁走谁留
程明儿仨好好商量商量
过几天给我个准话
哎 我呢
还得到前趟街去继续动员
就不多待了啊
婶儿说此话的时候
一脚已经在门外了
母亲流泪了
她看看女儿
又看看小儿子
周荣瞪着弟弟
你是老哥的
我是当姐的
必须我走
炳坤赌气的说
那走咋了
你是女的
我还是男的呢
女的留在妈身边
我是男的
我走
反正妈对我这个老疙瘩也不怎么重视啊
我哪点不重视你了啊
母亲搂抱着小儿子哭了
周荣笑着说
妈
我认为你这可是表态了啊
炳坤恼怒的说道
我
我要天天看着你
让你想走也走不成
母亲虽然一句明确表态的话也没有说
但是下午
他便已经配合女儿拆洗起了被褥来
还给了女儿二十块钱
意思是让女儿买些自己需要的